重华宫门前。
自打余北产子一难,后又中毒晕厥,祝长行愈发珍视,下了轿辇不过是几步路,也要搀着。
除去贴身伺候人等,身后跟着一众乳母嬷嬷,队伍倒比从前皇后也不差。又个个神态端肃,若不是二人面带笑意,旁人看了,只当是来兴师问罪的。
四人相对而立,一时竟无人肯打破沉默。
祝长行与余北携厚礼来访,一贺祝长安遇南立功,二庆他平安归京,自然是满面笑意,诚心来讨口茶吃。
而云见月心中有愧,已多日不曾见过太子夫妇了。
至于祝长安……
云见月偷偷望了望他,他虽从未与自己说过祝长行半句不是,但他兄弟二人的疏离,如今她是能理解一二的。
常日对着云见月以兄长自称的祝长行,在他二人遇难时,选择袖手旁观,若说不怨,那是假话。
可她为废后一事,亦曾不顾余北尚于月中,将毒冰送去东宫,她自己也没那么良善。
这话,她连祝长安都羞于提及。
“长安还没有见过启佑吧?徐嬷嬷,快将小皇孙抱来给二殿下瞧瞧!”余北性子豁达,倒不觉得拘束,扭脸招招手,命乳母将小皇孙抱至祝长安身前。
“都一岁了,会走路了吧?”
祝长安不肯对着启佑笑,云见月忙忙的拉着小手,笑盈盈逗着孩子,又招呼二人入座,吩咐清影上茶。
余北见状,惊喜开口,“你的眼睛,好了?”
云见月还拉着启佑的小手,回头瞅了祝长安一眼,敛眸羞涩笑着,“是,吃了这么些日子的药,总是一日好两日歹的,今日忽就好了,我也觉着奇。”
余北亦跟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道:“父皇命人寻了这么些日子的良药,都不见效,原是缺一味药引子!如今药引子回来了,可不就好了!”
原是打趣,祝长安听来却不觉好笑,只冷着脸问:“见月病了这么些日子,大哥和大嫂,可有来关照过她?可曾嘱咐御医院尽心医治?可曾寻过珍药奇方?”
一时,那笑就僵在夫妇二人脸上。
皇上虽未有旨意下来,可那意思,是人都看得明白,摆明了不想外传,连云家都瞒得好好的。
祝长行私下里去过将军府两回,亦是未敢提半个字,只说好,一切都好。
故而,这重华宫,也少有人来,只怕自己知道的多了,一时说漏了嘴。
又因那世间仅有的治病良药,早进了东宫,余北也有愧在心,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见无人答话,祝长安的脸色一沉。
接下来的话,怕是不宜宣之于口的。
云见月见状,忙上前来,指尖攥住他的袖边,温声道:“太子遍寻民间高医,又曾重金悬赏良方,太子妃也怕我闷得慌,日日来陪我说话,含饴斋的蜜饯就是太子让人买来的呢。”
祝长安怔怔地,没有揭穿她的谎言。
若真如她所说,余北日日来,因何她见到启佑,就如自己一般生分?
云见月抬眼望着他,那笑便让他不忍再怒。
余北也从乳母手中接过小皇孙,与祝长行一同逗着,“启佑,这是你二皇叔,叫皇叔,皇,叔。”
回了宫中,除去对着云见月,祝长安好似不会笑了。
不过,到底孩童无辜。
祝长安勉强扯了扯嘴角,朝吃着手指的小童笑了笑。
大概是他冷惯了,那笑在启佑眼中,倒有几分骇人。遂嘴角向下一撇,双眼一闭,挤出两滴硕大的泪珠,接着就是嚎啕大哭,直往余北怀里钻。
祝长安便收去笑意,一时,那表情可比哭还难看。
祝长行无奈摇摇头,笑道:“怕是二弟未做过父亲,不大会与小孩子亲近,如今二弟荣耀归京,父皇也高兴,咱们就只等着二弟妹的好消息了!到时候,启佑也有伴了。”
余北将启佑交由乳母去哄,与祝长行相视一笑,不免憧憬起来,“届时他们兄弟就如阿行与二弟一般亲近才好呢!”
话音落,祝长安的脸在一瞬僵下来,“就如我与太子一般?”
余北笑道:“正是……”
只是不由得她说完,祝长安骤然起身,厉声道:“那他何必到这世上来受这一遭苦!”
余北一惊,殿外刚刚止住的幼儿啼哭声再起。
像是怕祝长安周身的森森冷气给冻着似的,祝长行侧身将余北护在身后,“二弟这是……”
云见月忙起身施礼,替祝长安解围,“太子殿下,太子妃,莫要见怪,长安旅途劳顿,昨夜又因膝伤不曾好睡,一时心性烦躁,说话没个分寸。他心中是极敬重殿下与太子妃的,只是不善言辞,并非有意冲撞,妾替他赔个不是。”
余北尴尬笑笑,“无妨,无妨。”
……
顾政殿里,皇上偎依软榻,闭目养神,不知是不是到了盛暑天的缘故,他的脸色越发不好了。
陈内侍也愁,到了夏日,便连饮食都减了一半。如今又多愿一个人待着,不叫人伺候,可不叫人心疼。
可仔细想想,皇上这样子,是自打废后出事就开始了。
有时他瞧着实在不好,悄悄去请了御医,至殿前,皇上也是召御医独自进殿看诊。
至于御医开的药,也是一日喝两日不喝的。
陈内侍立于殿前廊下,一声接一声的叹,又怕声高,扰了里头的皇上。
日头底下,远远的有一内监弓着身子往这里来。
这人他认得,是皇上在后宫的眼睛。
陈内侍忙转身蹑足进殿,皇上还在软榻上睡着。
他瞧了一眼,转身想走,去请那老内侍在廊下稍候,却听身后散漫低沉的声音响起,“什么事?”
陈内侍忙回身弓腰,“外头邓茂吉来了,奴婢看皇上睡着,不若……”
“不用,让他进来吧。”
皇上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声,懒倦的挪了挪身子,陈内侍忙上前在身后搁了个软垫,再出去传话。
老内侍近前,跪地回话,“皇上,太子携太子妃往重华宫去了。”
“多久了?”皇上只手撑额,懒怠睁眼。
“约莫半个时辰了,听里头谈笑风生,想是太子与兄弟许久未见,倒是感情更甚了。”
皇上缓缓睁开眼,目光空空的望出去。
太子过于像他的母亲,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日自己一时气急,将祝长安调去遇南,又不知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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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如今祝长安在外,很得底下人敬重,往日声名有损,今日也无人再提。太子不但不知约束忌惮,反而处处以手足之礼相待,恨不能将“兄友弟恭”四字刻在脑门上。
可祝长安是头兽子。
昨日他跪在殿前回话,沉稳谦逊,看似遇南的苦头将他的棱角都磨平了。
可身为帝王,一双眼能看见那面皮底下,正要长出獠牙来!
来日自己归天,太子能坐得住这龙椅,却未必压得住这样一头猛兽。
念头起了,便惊出一身冷汗。皇上只觉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想要喝一口凉了的茶。
那茶未至嘴边,忽觉胸口像压了重石,越发头脑发蒙,又眼前一黑,接着,想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朦胧中听见有人惊呼,“御医!传御医!”
简直吵闹不堪。
皇上想训斥,却又觉得疲累不想开口,心道:“算了,随他们去吧。”
便沉沉睡去。
听闻皇上昏厥,各宫都往这里来。
祝长行也离了重华宫,嘱咐乳母将小皇孙抱回东宫看护,便与余北往顾政殿去。
唯祝长安端坐,久久不动。
“殿下,皇上身子抱恙,妾与殿下当即刻前往顾政殿侍疾……”云见月劝道。
“不急。”祝长安垂着脸。
直到有婢子端来一碗汤药。
“喝了这汤,我们再去。”祝长安还是垂着脸。晨起时,还是两情缱绻,相互依偎,说着久别的情话。这时,他已经不知如何面对她了。
那滋味,云见月许久未尝过了。
祝长安将双膝处的衣袍都揉皱了,想她会落泪,会像从前一样跪在他眼前,求一个回答。
他没想好怎么回答。
可云见月什么都没问,只是端起汤碗,抿了抿唇,闭眼一饮而尽,浓浓的复杂的气味在口腔里翻滚,以至她几番想要呕出来。
清影忙递上帕子。
云见月将漱口的浓茶吐到唾壶里,祝长安怔怔看着她,久久不能开口。
她却只是笑笑,垂下眼去,“如今还在孝期,我不能让殿下名声有损。”
祝长安如鲠在喉。
……
皇上从晕厥中醒来,眼珠缓缓挪动,环视四周,床前人都快塞不下了,唯独不见祝长安的身影。
“这个逆子,去了一趟遇南,翅膀硬了,连自己老子都不认了?”说完,得深深的吸一大口气,才能平复心绪。
祝长行忙使了眼色,陈内侍得令,命人往重华宫去。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听闻父皇身子不适,儿臣心中惦念,特来探望。”
祝长安姗姗来迟,跪在床前,面上恭谨,话也说得得体,可处处透着一股疏离。
那冷峻其实不全是对着皇上,还有来前的那一碗汤药的缘故。
可皇上瞧在眼里,心知他是貌恭心疏,到底不肯亲近。
这孩子,从小就没有错看他,无敬亦无畏,难以管束。
遇南一行,只怕是秃鹰长出了利爪,不可小觑。
良久,在众人的注视下,皇上收回视线,亦收回眼中倦意,待攒足了气,沉沉开口。
“传朕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