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深秋,虽是正午,风也有些凉。
清影唤一婢子取来毯子,轻轻盖在云见月身上,才道:“听说不是为着萧娘子。”
“萧家向皇上请旨,为萧泽兰赐婚。”
日光下,云见月闭了眼,略作休憩,秋风缓缓穿廊而过,日头暖而不烈,倒有几分舒爽,“没了皇后,萧家也算穷途末路了,如今只剩个虚爵,空有其表罢了。”
许是她的声音总是比旁人柔些轻些,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并无半分讥讽之意。
清影抿了抿唇,上前半步。
卫生生便会意,招手命两侧宫婢尽数退去。
清影便道:“婢子适才碰见了太子。”
云见月的指尖猛地一蜷。
废后之事,她利用了太子与太子妃,心中一直有愧。后来,又偏偏是她中毒致盲,反倒是太子妃不出几日便痊愈。
有时,她也想,便是报应吧。
报应她为了替祝长安报仇,险些害了余北母子。
故而,对于自己的盲症,她比旁人接受的更快些。只是,再未敢见太子夫妇。
“太子妃和小皇孙可还安稳?”缓了缓,云见月轻声问出。
清影道:“婢子都替您问过了,太子请侧妃安心,东宫一切无恙,太子妃记挂着您,只是惦记着御医嘱咐,您需静养。皇上又着意交代过,不许人来重华宫叨扰,所以不敢贸然前来。”
云见月点点头,重新阖眼。
微风拂面,心也渐渐安下来。
清影再道:“太子还说,萧家此番到御前请求赐婚,目标定是在宫里。”
“自然。”云见月道,“皇后被废,萧家在后宫没了人,自然着急。”
“可是太子说,东宫是不成了,莫说太子不肯,便是皇上也不会再作此打算。目前,宫中年岁相当的皇子只三皇子和咱们二殿下,可是三皇子大婚不过一月,这时候往他宫里塞个侧妃,皇上是天子又是人父,可做不出这等事来,所以……”
清影将祝长行交代的话,在回来路上一遍遍背熟了,话至要紧处,却戛然而止,担忧地望着云见月。
她未睁眼。
“所以,太子让您备好应对之法,只怕皇上有意将郡主塞到咱们重华宫来。”清影一口气说完了,不见她有反应,只怕她没听明白,又道,“咱们二殿下与您成婚已快两年了,且……且您只是侧妃,正妃之位空悬,保不准就是皇上有意留着,以备哪个功臣之家要进献。若是皇上当真有心要为萧家赐婚,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咱们……咱们有大将军在,程小将军又得皇上器重,咱们争一争这正妃之位,总不算痴心妄想吧?”
清影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只怕满宫里都是这么想的,历来也没见过谁是还未去正妻就先有了侧室的,却见云见月的唇角似不经意间微微扬起。
她闭着眼,回想当日,祝长安赌气将她赶出了正殿。
那时,清影不知祝长安的醉话。
“我赶你,你也不能走,你该撒泼打滚,就赖在这里。”
“往后若真有了正妃,你就拿出你将军之女的气势来,赶她出去!”
那时的云见月也只当那是醉话。
一阵微风拂过,光晕笼着的发丝轻扬。云见月手撑扶手起身,淡淡道:“替我更衣吧,再备一碟点心,什么都好,我要送去顾政殿。”
清影忙去搀扶,又劝着:“可是您现在行动不便,又能有什么法子,不若等殿下回来,再做定论吧。”
云见月转身往屋里走,“再不能让殿下和皇上父子交恶了。”
皇上担心重华宫用度短缺,无人照拂,下令将云见月的月例添了一倍,御医院昼夜听候重华宫调遣。便是中秋重阳的节礼赏赐,重华宫的也比旁处更为优厚,甚至越过了才诞下皇长孙的太子妃。
如此厚待,她知道是因着什么。
而今,希望这东西,能帮一帮她和祝长安。
……
自萧家人走后,顾政殿的大门一直紧闭,只陈内侍随侍圣驾。
午膳未用,陈内侍担心圣上身子受不住,备了糕点茶水。
有身子不适的缘故,亦有心情不爽的缘故,那茶水已经凉透,糕点也原封不动的搁在桌上。
遇南常有奏报传来,似乎……进展顺利,祝长安不走寻常路,亲自下河督工,断工几年无法凿通的水渠,竟真的找到了出路。
原是喜报,圣上却将捷报揉皱了,在手心里攥出了汗。
皇上扶额半晌,悠悠出口,“我皇家……对不住云家。”
陈内侍浑身一颤,这话可难接,却又不得不寻摸合适的说辞,生硬接下去,“为了社稷,云大将军不会生怨。”
皇上摩挲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直至它染上温温的体温,才抬起脸来,开始端详起它。
“废后那样的,不能再有第二个了。可萧家的体面,到底连着太子。废后是自请退位,对外她还是太子的生母,朕若不在明面上周全一二,略加安抚,旁人只当朕薄待了太子的外家。太子的名声,朕不能不顾。”
陈内侍忽觉足底寒凉,那寒意在衣袍里头,顺着小腿往上涌。
皇上将目光从扳指上挪移开来,睨视身侧,“老东西,别以为你不说话就能躲过去。今日就当咱们是闲话家常,陪朕说说话吧,朕身边,也只你一个能说话的了。”
陈内侍仓惶跪地,颤声道:“奴……奴婢不敢。”
皇上懒倦的掀了掀眼皮,手指轻轻勾了两下,示意他起身。
待香炉中最后一缕烟雾散在半空,皇上凝神,又道:“太子身边不能留萧泽兰这样的人;长泓性子软,只怕拿她不住;长安戾气重,软硬不吃,这两团烈火两厢一碰,没准就都熄了呢,你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皇上拐了音调,扭脸朝身侧看去。
陈内侍忙弯了身子,不得不答:“皇上……这烈火对烈火,只怕火势更旺呢!倒是水火不相容,或许……”
“你瞧云家那水做的人儿,这一年多可将长安这团火压下去了?”
陈内侍抿唇,不敢妄言。
“朕知道,此番云家那丫头受了大屈,可朕赏赐也给过不少,也算弥补了些。”皇上似早就做定了打算,顿住半晌,又道,“还有一则,若是日后长安离京,也能将萧家这个祸害一并带走,宫里也安生些。”
话音落,倒是皇上自己神色慌张,拈起手边茶盏,浅啜一口,温热适宜,却是拧眉道:“这茶都凉了,换盏新的来吧。”
陈内侍恭立一旁,没有反应。
“陈平敬!”茶盏被重重搁在桌上,随后,是皇上的一声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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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失职,一时恍惚,没听见皇上吩咐,奴婢这就去!”陈内侍忙不迭连连颔首,又是诺诺应声。
出了顾政殿,才发觉下巴处攒落几滴汗珠。有小内侍上前接过他手中茶盏,问道:“这都快入冬了,公公怎么倒出汗了?要不要去换件衣裳。”
陈内侍摇摇头,挥手命他去换茶。自己则立在廊下风口立,落落汗,也醒醒神。好在适才反应快,便是被斥责一顿,或是皇上动怒打了板子也好,总比窃听圣心,丢了命强。
不过才吹得些冷风,稍觉松快,一抬眼,却见远处有一对人来。
其中一人,被左右两人搀扶,缓步往这里来。虽是目无寸光,行得极缓,却身姿端凝,仪静体闲。
陈内侍忙拾步下阶,小跑着迎上来,“呦!云侧妃,您身子没好,怎这时候出来了?”
云见月望着眼前虚虚一个人影,唇角带笑,“二殿下去时,再三嘱咐,要替他时常来给父皇请安。他虽不在京中,该尽的孝心不能短了。我虽抱恙,可殿下的话不敢不听。再者,也实在是惦念父皇,想来看看。”
陈内侍陪着笑,心内不禁暗忖,“也怪不得皇上偏疼些,这二皇子侧妃开口不急不缓,娓娓动听,叫人听了,心窝子都暖暖的。”
刚退至身侧,示意宫婢退去,他自个儿将人往前搀,却又想起适才殿中那些不得人听的言语。
他日萧家姑娘进门,那可是个嘴上不饶人,心里也多盘算的人,只怕这侧妃不好过呦!
一时,又心疼起来,张了张嘴,也只是道:“侧妃,您小心脚下。”
进得殿中,云见月还未跪下去,“妾身给父皇……”
皇上急急起身,“免礼!免礼!”又招手唤人,“快赐座!扶好了!”
清影将食盒递进来,就退了出去,在殿前廊下听候。
皇上的声音溜着窗缝钻出来,清影便打了个冷颤,又紧紧衣襟。“你身边伺候的人想来是不尽心的,这样远的路,霜寒露重的,仔细冻着。”这殿中无人,也不知是在训谁。
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略缓,身子也往前探着,“你的眼睛……怎么样了?如今可能看清些?”
云见月望着龙椅的方向,眼中并无情绪,“劳父皇记挂,妾身一切都好,御医用药温和,也无不适,如今倒比从前好些,是能看得清近处的人的。”
不过又说些客套话,总之皇上惦记着她的眼睛是真,不想她将消息传出去也是真。
有几回,她想回将军府去看看。圣上以她眼疾未愈,不放心她出宫为由拒了。
她便明白圣意,所以,连宫门都少出。
只叫人往家中去了信,说一切安好,父亲勿念。
陈内侍递了茶来,云见月颔首谢过,那目光望出去,空空的落在陈内侍身上,并未盯着眼睛或是某处。
陈内侍当下便明白过来,扭脸给了圣上一个眼神,她怕是近处的人也是看不清的。
一时,心中愧怍又起,皇上将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撑额,埋下脸去,不忍再看。
良久。
皇上在底下沉沉的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温声道:“待长安回京,朕有意晋你为正妃。”
下头,似还有话未完。
不过,云见月放下茶盏,摸着桌沿慢慢起身,动作迟缓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