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秀回到正堂时,李公还在撺掇言絙迎娶华君。
言絙似乎对迎娶这件事本身并无异议,只是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向陆承开口。毕竟,华君不仅射术了得,医术更是一流。若真被自己讨了去,对乌堡而言,是一大损失。
陆承便顺着言絙的顾虑,与他笑谈几句,借机隐晦地表明自己没有放人的意思。只是华璃是客卿,并非陆家奴婢,有些话,他终究没有立场明说。
宇文秀不愿此事继续发酵,便出言打断:“君等相议,又有何用?华医工既言不能随军亲授伯昭射术,便可知其不愿离开乌堡。方才离席,亦是不愿明言拒绝,故而先行回避。依孤所见,华君于男女之情,并无半分心思。”
言絙遗憾道:“若能聘华君为妇,便可日日与之切磋。然此事不可强求。华君之才,实令吾敬服。若为男子,吾必与之结金兰,共赴沙场。既华君无意离堡,待河北收复,吾便再往乌堡,拜师受教。”
李公不知是见不得陆承身边有能人,还是单纯想撮合一段姻缘,竟仍不死心:“女子面薄。吾观华君离席,乃是不愿于众前谈及婚嫁。明日,不若当面一问。”
于邓怕李公今夜归西,忙道:“我观伯昭待华君,不过敬其才,不涉男女之情。何不结为金兰?如此日后切磋,亦不受人非议。”
言絙展颜道:“仲仁兄所言甚是。明日吾便一问。华君可于吾师、吾友、吾妇三者之中择一。”顿了顿,又补充道:“若皆愿之,亦无不可。”
知情者三人,此刻大约都恨不得将言絙与李公的嘴一并缝上。
好在善于察言观色的谢主簿,早已发现自谈及此事起,大王的脸便比外面的天还黑。他当即十分巧妙地替众人将话题从华君身上引开。
“吾闻李公又纳一美妾,不日便有喜。不知可否传授些驭妻之术?吾年过四十,已难行床笫之事。令家中妻妾独守空房,实在于心不忍。”
刚刚还有些失落的李公,被更始官员如此恭维,顿时精神焕发。
须臾之后,堂内便酒酣耳热,荤话连连,将这场晚宴推向了它原本该有的高潮。
宴会进入后半场,陆承借身体不适提前离席。但宇文秀作为这群人的主君,只能硬着头皮留下作陪。
除了敷衍几句浑话,还得应付他们一连串追问:为何失踪数日,又毫无预兆地在太行山缴获洪鲁残党;未来王后被盛公气得离家出走一事如何收场;以及日后要如何与拒绝联姻的宇文杨周旋。
等他终于回客院沐浴更衣,再悄然来到内院东厢时,已近亥末。
她的屋里仍亮着一盏灯,暖黄的灯影映在窗上,透出丝丝暖意。廊下静悄悄的,不见半个婢子身影,想来早已被她屏退。
宇文秀无声推门而入,却见她已然熟睡。
面上的易容早已卸去。
相隔十日,再见她的素颜,他脚步微顿,竟有些失神。
灯影之下,她眉眼安静,睡颜柔和,褪去了白日里的锋芒与机敏,只余几分少见的乖巧。
他不由失笑。
也不知为何,旁人眼中倾城绝色的容貌,于他而言,反倒不及她一颦一笑间的鲜活。
她抱着厚被侧卧而眠,姿势竟与抱着他入睡时一般。双臂环着被褥,小巧的双足无意识地蜷在被中。
宇文秀凝视片刻,眸色渐深。
他抬手吹灭油灯,小心翼翼地上榻,轻轻移开她怀中被褥,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她似乎闻到了他的气息,睡梦中鼻尖在他胸口淘气地蹭了蹭,又安心地轻吸了一口。随后,小手凭着习惯探入他的衣襟取暖,整个人毫无防备地依偎过来。
宇文秀心中一软。
十日。
整整十日。
他无数次想过再见她时会如何,会问她为何离开,会责怪她为何不告而别,会逼她说清楚心中所想。
可真正将人拥在怀中的这一刻,仿佛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闭了闭眼,手臂不觉收紧。
见她睡得这样安稳,他本想克制。可怀中的温度太过真实,鼻息间尽是她身上的清甜,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思念与惶然,终究再难忍耐。
他唇角微扬,眉眼间尽是宠意。
“阿婳……”声音微哑。
不等她醒来,已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轻轻触碰,可越是靠近,越无法自持。
他压抑了太久。
久到连拥她入怀,都觉得不够。
她终于在他的吻中醒来。
朦胧间认出他,尚未完全清醒,身子已先一步迎了上去。
那一瞬,他再也无法克制,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
她轻声唤了一句:
“子文……”
这一夜,他终究还是过分了。
……
次日,天又飘起鹅毛大雪。以李君身份返营的计划,只得暂且延期。
卯初,宇文秀离去后,李婳便再无睡意。索性起身,将自己多年射击训练中的经验与方法重新整理,记录于木牍之上。待整理完毕,便串成一叠,准备连同弓弩和几匣备箭,一同托陆承转交给言絙。
她用的这把弩使用竹箭,杀伤力有限。不过,只需稍作改动,把箭头换成铁制,便可将精准射程提升至五十米,用于战场。
其实乌堡现有弓弩已经足够精良,只是缺少统一标准。每具弩、每支箭都有差异,导致射击效果无法保持稳定。
若能按照统一规格打造,再配合系统训练,便能让大量弓弩手掌握稳定的射击方法。
昨夜,她已将这个想法告诉宇文秀,并得到了他的全力支持。
他之所以如此信任,除了她提出的构想符合逻辑,最主要的是,第一批马镫制成后,百名骑兵经过三日秘密训练,骑射能力便有了显著提升。
既然走不了,她便决定去给陆承复诊时,顺便与他商议此事。陆氏无论冶铁、炼钢,还是木材,在河内乃至整个河北,皆是翘楚。若她能提供配方,那么制作出较为耐用的齿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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簧,以及寻得优质木材,应该都不是问题。
自从知道陆承的心意后,见面多少有些尴尬。不过,这似乎只是她单方面的感受。
不知是在“装”这件事上,陆承比宇文秀还练得炉火纯青,抑或,他的那点心思,只是一时的冲动。反正,酒醒之后,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伯修君。
受了“风寒”之人,自然不可在大雪天里行走。所以,陆承将参观乌堡一事交给周总,自己留在主屋处理别的事务。
见李婳提着药箱进来,他愣了一瞬,问道:“吾以为,今日之后,由葛先生为我看诊。”
李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雪势太大,周管事以为此时回营不甚安全。若午后雪停,我便回营;若不停,怕还要叨扰伯修君。”
“莫言叨扰。”陆承很是配合地回榻上坐下,脱了上衣,任她看诊。
李婳将抗生素磨碎,制成‘汤药’给他服用了数日。至今没有感染的迹象,创口干燥,已经可以缝合。
为了防止日后葛医拆线时引起不必要的感染,她用了可吸收的缝合线。无论如何,她都希望陆承此生顺遂,平安喜乐。
她如今是“高句丽”人,行事说辞反倒比从前方便了许多。
缝合完伤口,一边用布帛拂去陆承额头上的冷汗,一边说道:“此线乃羊肠所制,可渐融于血肉。只是所余无多,又是吾乡秘方,伯修君万不可与外人言。”
“多谢李君以秘方相救,伯修感激不尽,自不会与人言。”
李婳收拾好药箱,给了他三日分的药粉,又细细叮嘱服法。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递给陆承,道:“除了替伯修君缝合创口,还有一事相商。”
“此乃吾乡冶铁、炼钢之法,可使钢铁坚韧耐用,亦便于制些精巧之物。若伯修君能成此法,放眼河北,怕无人能及。只是,此乃秘方,不可外泄,且须以军器为先。”
说完,又取出另一张图纸递给他。上面画着弩机、牙、悬刀、轴件等关键机括,以及改良过的箭头。
李婳继续道:“扩军是一策,然改良兵器,亦是一策。昨日听言将军说弓弩可用,我便觉若使其更轻便、准度更高些,或于战事有利。只是其中有些机括和轴件,非寻常铁匠所能制成;所需木材,亦有诸多讲究。不知伯修君可否相助?”
陆承立刻起身,拱手道:“若能为国事出力,伯修万死不辞。”
“既如此,”李婳厚着脸皮嘿嘿一笑,又从袖中摸出一张图纸,递到陆承手上,“此乃弓弩细图。务必依此图打造,绝不可自行更改。若有难处,可遣人告知,容我修改。如马镫一般,先试制数柄,再行改进。”
“诺。”
听着这一声颇让人觉得生分的“诺”,李婳便知道,陆承已经开始将她当作王后。
这样的转变,并非她所愿。可或许,这才是他们相处最好的方式。
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入乡随俗。
“伯修君乃我挚友,莫要这般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