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相思收拾好东西下楼集合,她仔细研究过采访的资料,这次要去的采访地,是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村里发生了一场火灾,几乎烧毁了整片村子,甚至有些年迈的老人因此失去生命,现在村子还在重建中。
她刚到楼下的时候,顾知行就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的包,她想到昨晚的对话,拉住了背包的肩带,淡淡的说出拒绝:“没关系的,学长,我自己可以。”
顾知行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却转瞬恢复如常,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学妹,我是带队组长,照顾大家都是应该的。”
宋相思听出他的意思,也不好再拒绝,松开了手里的包朝着他道谢:“那就麻烦学长啦。”
大巴车上,宋相思看到温稚上车就招呼她坐到自己旁边。
温稚坐下后看了看车门附近站着的顾知行,又转过头凑近宋相思:“你是不是躲着顾哥啊?”
宋相思脸上闪过不自然,下意识否认:“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人吗?”
温稚一副看穿所有的模样,笑得了然,点了点头。
宋相思一路都看着窗外的风景,大概开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村口,下了车才发现,这个地方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荒凉。
空气中还留着烈火焚烧过后的黑色碳粉,大风又吹得人脸上发紧,她轻咳几声,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走到村子中心的时候,才看到中间搭了一些破烂透风的帐篷,帐篷里的大多是老人小孩。
大一点的小孩围成一圈在旁边唱着歌做游戏,小一点的孩子就被老人搂在怀里。
有人上前询问,老人眼神空洞,似是被惊到一般,将怀里的婴孩搂紧,看清面前的人,手里的动作才放松下来。
“婆婆,您好,我们是过来采访的,您知道村子里其他人都去哪里了吗?”
老人抽出另一只疮痍满目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废墟后,声音嘶哑:“村子里年轻力壮的,能干活的人,都去建房子了,留在这里的,都是干不了活的人,他们就在那片房子后面,那片地……”
“原本还能种一大片的庄稼啊……全没了。”
老人没忍住低声呜咽起来,连带着怀里的孩子,也发出响亮的啼哭声。
宋相思看到这一幕,心里的冲击和震撼是她不敢想象的。
入目都是荒凉的景象,唯一有色彩的,是孩子们欢声笑语,不知世事多艰的天真歌声,与这幅场景,形成强烈的对比。
她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突然感觉有一股很小的力量拉住了自己,她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姑娘拉住了她的衣角,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她的眼睛很亮,扎着两个马尾,脸上带着这片土地赋予她的红晕,衣服有些补丁却很干净,只有衣角沾上了一点灰尘,那双眼睛盯着她扑闪扑闪的,宋相思看得心软,蹲在地上握住她的手。
“小妹妹,你长得真好看,姐姐请你吃糖。”
她从包里捞出几颗糖果放在小孩手心,小姑娘有些拘谨的握住,小声的说了句“谢谢”就拿着糖跑远了。
宋相思没多待,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同事
那片房子的后面,许多男男女女都在辛苦搬运树木石头搭建房子,房子搭的比较简陋,村长解释说,因为现在时间仓促,得赶紧给大家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老在外面风吹日晒也不是个事。
在后来跟村长的了解中,宋相思得知火灾发生的原因,是村子里有个患有精神疾病的女人,半夜放火,选在了最干燥,风最大的季节,火一直没办法扑灭,眼睁睁看着村子烧成一片废墟。
她四处转了转,发现哪怕村子成了这个样子,也没有一个人说怪那个放火的女人,她心里带着疑惑,想回去跟同事再了解一下,转身就见刚才的小姑娘站在自己面前。
她看着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个小水杯,保持着递过来的姿势,也不说话,她俯身问:“给我的吗?”
小姑娘只是往前递了递,还是不开口。
这时有人跑过来,将小姑娘揽到怀里仔细看了看:“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是说好了在帐篷里等我们回去吗?”妇人语气急切。
察觉到宋相思的视线才朝她解释:“晓晓这孩子命苦,年纪小又刚没了家人,我们全村人都照顾她,把她当自家孩子一样。”
宋相思想到了刚才村长说,那个放火的女人,也有一个孩子,结合刚才得到的信息,眼神不由扫过面前这个小姑娘,心下隐隐有了猜测。
手机震了震,她打开看见顾知行让她过去汇合的消息,目送女人和小孩走了以后,就快步向集合地走去。
顾知行看见她,往前迎了上来,压低声音叮嘱:“这里我们都不熟悉,一个人尽量不要乱走,我怕不安全。”
他声量拔高,对着大家拍了拍手:“大家听我说,今天回去各自整理今天的材料,明天我们分组采访。”
他整理了一下分组名单,转身压低声音问她:“我想着你第一次出外采,还是跟我一组比较好,有什么突发情况我能及时处理,你觉得呢?”
见她犹豫,他又浅笑着补充:“当然,不想也没关系,我完全尊重你的意愿。”
宋相思听他解释了这么多,起了调侃的心思,盯着他点了点头:“我愿意啊,不过,学长今天怎么这么紧张啊?”
顾知行手指不自觉攥紧手里的稿子,宋相思看出他的紧张,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学长,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宋相思想着,有些事既然没有说穿,那就以平常心相处,以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不然总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回了民宿已经是傍晚,宋相思洗漱完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满脑子都是今天看到的画面带给她的冲击。
从前她生活在衣食无忧的富裕之家,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光是为了活着,就得用尽全身的力气。
而她从小到大唯一的烦恼,可能就是家人和自己意见不和了,即便如此,她得到的,已经是别人努力几辈子也不一定能够到的东西了。
心里总是酸涩顿痛,鬼使神差的,她想听听那人的声音。
想到这里,她已经悄悄到了阳台上拨出了电话。
一阵忙音过后,那头接通。
两人都沉默着,只听见这边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那头没忍住先出声,带着探究的唤她:“相思?”
“嗯。”
她语气沉重,只是想安静听听他的声音。
男子清冷中暗藏几分担忧的语气传来:“遇到什么事了吗?”
宋相思犹豫着开口:“叶清淮,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光是连活下去都已经这么艰难了,以前身边总有人说我命好,我现在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一点都没错。”
“我真的,已经很幸运很幸运了。”
她低沉中带点颤抖的声音递到那头,男子沉默许久,声音难得有几分醉人的柔。
“每个人起点不同,你吃过的苦,他们未必吃过,同样,他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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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的苦,你也不是非要感同身受。”
“所以相思,我想让你出去看看,去见证世界辽远,天地宽厚,我想你的人生,应当如此自由。”
“善良不应该成为你的束缚,至少在这件事上,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永远坦荡,永远炙热。你也不得不承认,命好,也是种运气。”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一段话,宋相思愣住,确实心情也没有刚才烦闷,还能笑着打趣:“叶清淮,我好像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
那头咳嗽几声,不再同她多说,电话被挂断,传来阵阵忙音。
宋相思握着手机在原地,想着男子被揭穿后脸上的丰富表情,她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心里是化不开的,蜜糖般的甜。
她小心翼翼关上阳台的门,回了房间。
……
第二天一早,她比温稚更先下楼,到的时候,只有顾知行一个人在。
两人目光相撞,宋相思先一步冲他笑了笑:“学长早上好啊。”
顾知行点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递过来一瓶水:“带着吧,今天不一定能顺利采访,我给大家都备了吃的。”
这时候身后的同事陆陆续续的下楼,顾知行先分发食物,又点了点人,叮嘱那边扛着机器的同事动作小心。
宋相思想到昨天遇到那个小女孩,心里记着要和顾知行沟通一下这件事,车上选座位的时候就先帮他占了位置。
顾知行关上车门的时候,宋相思朝他招手,他眼里闪过惊讶,却平静走到她旁边坐下。
大巴车启动,宋相思考虑着要怎么提出自己的问题和疑惑,低头想着,猛地一个刹车,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看着就要撞上前面的椅子,宋相思闭上了眼。
意料之外的痛感没有传来,她睁开眼,是一双白皙修长,指腹还带着老茧的手挡在她的面前,她扶着头往后退了些,顾知行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宋相思瞥见他不自然的活动了一下关节,有些歉疚的开口:“学长,手没事吧,对不起,对了,我带了药,我给你找找……”
她边说边往包里翻找着,顾知行却拦下她,脸上还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我真的没事,不用这么着急。”
许是怕她不信,又将那只手递到她面前转了转:“你看,这不是没事吗。”
宋相思这才放心,认真的同他说起昨天遇到的小女孩,顾知行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惊讶。
宋相思试探着问:“学长早就知道了,那个小女孩的母亲就是导致火灾的人?”
顾知行点头,眼里露出赞赏:“你真聪明,才去了一天就把来龙去脉想出了大概,我也是有完整的资料才能了解的这么多。”
“苏姐说的不错,你确实适合干这一行,很敏锐的洞察力和分析力。”
宋相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瞬间又想到这次火灾的真实情况,面露难色。
顾知行看她一脸好奇却又不敢问的模样,压低声音偏头凑到她耳边给她讲了事件原委。
她这才明白,小女孩的父亲是军人,退伍后为了救村子里落水的小孩去世了,去世以后,她的母亲患上了精神疾病,也死在这次火灾里,小女孩也一直是由村子里的人一起养大的,吃百家饭,所以这也是为什么火灾明明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责。
因为命运无情,人却有情。
辽阔的土地上有这样一群渺小的人,心中有爱,平凡却无私,或许,这也是她要感受的,平凡之中的大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