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溯光的目光一如他的剑,可看透世间一切伪装,直达本质。
余停山的睫毛微微颤抖。
无数个画面接踵而来,撞入她的脑海。
战争间隙的篝火旁,钟思齐与她畅想未来,为了某一条律例的处罚是五年还是七年,辩论了三个时辰。
破败的断壁残垣中,凡间一对中年夫妻目光失神地坐在废墟之中,喃喃自语:“攒了三十年的钱啊……我们没有家了。”
祁麟解下自己的腰带,拿起笔在上面写下字句。
“毁坏凡人房屋必须入刑,我得记下来,回头抄录到咱们的草稿上去。”
某次战役结束后,一个浑身浴血断了一只胳膊的筑基修士手里紧紧攒着一株灵草,这是他这场战争的军功结算。
他的面前站了一个金丹修士。
金丹修士气定神闲地道:“又不是白拿你东西,我拿我这功法跟你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灵草比这功法值钱数十倍。
“世间好物向来有德者居之,你眼下道行太浅,怕是压不住这份气运,怀璧其罪的道理,想来你也该懂。我作价收下,了全我们这段因果。”
筑基修士全身紧绷,低着头强压愤怒,半天不做声。
金丹修士:“年轻人,不要眼高手低,给自己招祸。”
饶子初作势就要冲出去,被络一君一把拽住:“我觉得商业规范法也很重要。”
饶子初一把甩开他:“立法规范行为很重要,眼下我去把这小金丹揍一顿也很重要!”
十余年间,他们这些来自不同宗门的志同道合者在各家书房的案牍上日以继夜地工作。
余停山的书房中,经常可以看到好几个耸动的肉沙包。他们蜷缩在各个能躺人的角落里倒头就睡。袖子脸庞都是墨渍。
祁麟提着裤腿,眯着眼睛找落脚点,从一具具睡得死沉的沙包上跨了过去,吐槽:“要不是他们打鼾,我还以为你是杀人忘记埋尸了。”
现在他们真的都是一具具尸体了。
也不知道仙盟那些执事有没有好好地把他们装进棺材,可别用麻袋一装就乱丢啊。
那些小伙伴都挺娇气的,后来她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睡袋,都是天蚕丝的。
饶子初这次出门的时候特地带上了,说:“万一他们舍不得给我准备裹尸袋,我还自带了。我娘就我一个丫头,你们谁活下来了可得负责把我送回去给她。”
祁麟:“呸呸呸,真不吉利。快敲敲木头,欸,这里也没啥东西是木头做的。你敲敲我那个小师弟吧,他姓沐。”
络一君:“我的袋子可不装尸体啊,我可是把十二法典全都复制了一份装里头了。咱们这次失败了,他们肯定要把我们的典籍全部烧掉。”
沐溪云身高只到他们的腰,饶子初拿手在他脑瓜子上撸了一圈,道:“你以为我为啥一定要让你们把我送回去给我娘,我储物袋里也存了备份啊,我下了禁制,只有我娘能打开。”
余停山的目光缓缓变得坚定起来。
“同志求道,死亦同归,生者承其志。”
这是他们早就说好的。
不管今天死的是谁,活下来的人都会秉持着所有人的志向,将这一条路走到终点。
余停山抬头望向元溯光。
“只要十二法典能颁行天下,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我有两个要求。”
“一,你不能修改任何一条法律。”
“二,把我们的全尸送到我师父手里。”
林壑清会知道要怎么安排他们的身后之事。想想真是对不起师父,每次都要给她收拾烂摊子。
林壑清每次都骂骂咧咧地说下次再也不管她,可每次都不曾撂开手。
元溯光的拇指搓着食指,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余停山从十五岁那年起就一直在揣摩元溯光,从他的这个小动作,余停山知道元溯光对她的提议是动心的。
也许还差一点火候。
她抬手,拽住了元溯光的袖子。
元溯光搓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只猎豹的眼神软了下来,有几分可怜巴巴的。
元溯光的喉咙一滚。
余停山从来不会做这种旖旎的表情。
更不会有这种小动作。
是什么给了她这样的底气?
他那收回的半掌?
元溯光左手紧握成拳。
他失笑,笑意不达眼底,眼眸中只有铺天盖地的冰霜意。
“余停山,为了你的理想,你还能做到这一步呢。”
那一点埋藏其间的轻蔑让余停山的手瞬间就松开了。
凌空两指破空而来,刺向余停山的眉心。
余停山的反应很快,在他出手之前就已经将长刀从地缝中拔了出来。
纯白色的剑光透过元溯光的手指,击打在刀身上。
长刀压着余停山的额头,将她的身体朝后撞去。
元溯光冷冷道:“你有的,我都能拿走。”
“既然能拿走,为何要和你谈交易?”
.
元溯光没有杀她。
他将她关押在一片虚无之中。
那是一方被单独开辟出来的小世界。
小世界里没有灵力,她体内的灵力也全部被封印。
丹田内仿佛冻结了一块千年不化的坚冰,奇经八脉中的灵力枯竭,干旱如龟裂的大地。
余停山试图冲破封印,在试验了三千七百二十六次之后,她像一滩烂肉一样瘫软在地。
即使是她自认意志坚定,在经历了三千七百二十六次失败之后,脑子也混沌到了极致。
大脑被一层厚重的雾气包围,无法思考,无法感知,甚至无法表达,只有胸膛里不断累积的郁气在横冲直撞,找不到任何出口,恨不得天地一同毁灭。
小世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须臾可达十年,也可达百年,时间在这里是混沌的。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皓月当空,没有四季轮转,没有东南西北,甚至也没有上下左右。
她像是被关在了一个没有重力的球体内部。
这里有的,只是一片虚无。
她将五指伸到面前,触碰到了眼睫毛,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所有的声音都不会反射,她口中逸出的声音像一面墙一样拍在自己的脸上。
绝对的寂静。
到最后,连寂静本身,都变得无比喧嚣。
咚,咚,咚……
心脏在搏动。
血液被泵出心房,穿过瓣膜的瞬间,液体冲撞的声响像是细碎的浪潮。
而后一往无前,经过锁骨下动脉,流向肩头。
当它冲进颈动脉的那一刻,声音猛地放大,而后继续沿着细密的管道被泵上头颅,撞击脑室的每一处角落。
大腿深处的股动脉在搏动,咚咚,咚咚,擂鼓声声。
手腕的桡动脉在轻颤,呲呲,呲呲,像细弦被拨动。
脖颈里的血流像两条蛇互相缠绕,流速快得几乎发出嘶鸣。
连太阳穴也在震动,将头皮撞击得起起伏伏。
整个身体都在喧嚣着发出噪音。
每一条动脉、每一条静脉、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在搏动。
全世界都在搏动。
然后是耳鸣。
尖锐而单频的声调刮过耳膜,像把利剑划破大脑。
震耳欲聋。
她自己本身成为了这个世界唯一的声源。
她的大脑开始眩晕,世界开始晃动,像是那颗球体在转动不停,一切方位都失去了意义,连眩晕都找不到锚点。
她高估了上位者的那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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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谊。
也高估了自己的忍受能力。
元溯光太过于了解她,也太知道如何打碎一个人的自尊自傲。
从前是她还没有危及到他的核心利益。
涓涓细流日积月累地淌过河床,可以将最粗粝的石刺都慢慢打磨得圆润光滑。
余停山渐渐感受到疼痛,每一滴血流经过,都好像一块砂纸摩挲过血管,将她的理智也一同撕出血肉。
她不再想听到任何的声音。
她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可是脉搏还在不停地撞击,血管里的血液还在流动,她像一具腐烂的尸体,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行,无数蛆虫在表皮下蠕动。
她自以为定力惊人,自以为守得住傲骨,可在漫长到连岁月都不知过去多久的时间里,只要能让她从此解脱,她愿意朝着任何人下跪叩头。
长生变成了折磨。
无法修行,无法吐纳,无法感知,天地没有回应,只有自己身体里的血流和自己的呼吸声在轰隆隆震耳欲聋。
她开始像一个疯癫的病人一样嘶吼狂叫,她在空间里放肆狂奔,她撞不到任何的空间壁,也到不了任何的尽头。
她癫狂嘶吼着呼唤元溯光,没有回应。
她又谦卑地叩首请仙尊宽宏大量,她已然知错,没有回应。
她又卑贱地轻柔呼唤他,用眼泪企图引他垂帘,没有回应。
她像一个疯癫的戏子,在这片虚无中上演了上万出独角戏。
她平躺于虚空,像一摊烂肉,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进入睡眠。
她还可以自尽。
不,不可以。
她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她还有未尽的事业。
那么多人在前进的道路上倒下了,她还没有,她还没有死。
只要没有死,一切便都会有转机的。
会的。
一定会的。
她等了很漫长的时光,漫长到她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或者几十年,或者几百年?
转机没有到来。
未尽的事业,未完成的梦想,统统见鬼去吧。
在某一个不知时辰的时刻,余停山右手抓住左手手腕,抬到嘴边,手腕贴着自己的嘴唇。
手腕脉搏像小珠子一样敲打她的嘴唇。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个动作。
但这一次,她分开了自己的牙齿,咬了上去。
第一口没有咬断。
好疼。
余停山浑身痉挛,牙齿几乎是本能地瞬间松了口。
她不知道自己缓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
也许漫长得像又过了一百年。
然后她再次低头。
朝着同一个地方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切进血肉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这一次,不管身体再如何震颤,她都没有停。
皮肉被撕开的声音穿入耳膜,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鲜血骤然喷涌,灌进她的口鼻。
温热的血一路淌过她冰冷的手指。
那些脉搏跳动得更加疯狂了,几乎要冲破她的肉身破体而出。
她在这方世界里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却在这一瞬间才感知到自己好像是活着的。
她还活着。
即将死去。
在意识的那根弦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时刻,她陷入了昏沉的黑暗里。
意识彻底消失。
不知过去多少时光,她再度醒来,她的四肢被吊在空中,像一个即将被五马分尸的死刑犯。
她的嘴巴被堵住,舌头被压实在下颚。
她疯狂地挣扎,这次只有破碎的呜咽声从她的口中细细碎碎地逸出。
呜呜呜。
呜呜呜。
像鬼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