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停山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用刀当拐杖,支撑着自己盘坐了起来。
她背对着殿门,也背对着元溯光。
“我第一次见东方逐云,是在你的正殿,那是三十九年前,彼时天灾人祸频发,邪祟横行,怨灵遍地,祸乱一方。”
“明月宗逢乱必出,收怨灵,诛邪祟,不收取任何报酬。”
“百姓将收拢怨灵的黑幡称为‘人皇幡’,一见黑幡现世就喜极而泣,自发跪道相迎。”
“那个时候,你也很欣赏他。”
夜宴上的东方逐云意气风发,仙盟各家掌门都争先恐后地上来敬酒,东方逐云来者不拒,含着笑意一个个寒暄。
“后来卫摘星发现,怨灵幡能铺成登天梯。”余停山叹了口气,语气凝固了半晌,“于是他们都疯了。”
元溯光转过身来,轻声嘲弄:“停山,你说得好像只有明月宗疯了一样。”
“是啊。”余停山叹了口气,“修仙界所有人都疯了。”
三千年了。
鉴真仙尊砍断登天梯三千年了。
这三千年里人间一个飞升者都没有,熬死了一个又一个道仙。
所有人都热切地盯着明月宗。
明月宗风光无两。
东方逐云一度盖过了元溯光在仙盟的影响力。
“上面要怨灵,下面就得交怨灵。”
“世上哪来那么多怨灵啊?”
“可上命难违。”
余停山恹恹地说:“天灾有限,人祸无穷。”
烧空的村庄,焦黑的土地。
满地的尸体,死不瞑目的人。
只有杀良冒功的修士满载而归,荣誉加身。
一边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一边是十室十空,狼烟遍地。
“可没人停下来。”
“因为登天梯就在眼前。”
“所有人都觉得——”
“只差一点了。”
“整整十七年。”
沉没成本越来越多,底线一退再退,每个人都是杀红了眼的赌徒,
停下,就意味着当初的他们是真的错了。
没人肯承认自己错了。
元溯光打断她:“难道你不想重建登天梯?”
余停山一笑:“想啊,不想的话,我和冉绪风抢那半截轩辕剑干什么?”
鉴真仙尊到底为什么要斩断登天梯,只有进入他的坟塚秘境才能一探究竟。
而他生前的佩剑轩辕剑,就是开启秘境必须的信物。
元溯光道:“如果登天梯真的成了,如果东方逐云真能重开两界通道,那三十七年间的死人,在后世眼里,不过是一行数字。历史从来如此。”
是啊,整整十七年,仙盟之中难道真的就没有人知道杀良冒功的事情吗?
可是那些正义之士统统沉默了。
余停山逼到他们面前,舌战群宗,他们也只能面红脖子粗地吐出一句:“必要的牺牲。”
明月宗迅猛发展,越来越强,也越来越横行无忌。
门下弟子强占地脉,截胡秘境机缘,低价强买他宗资源,桩桩件件,都触及到了其余三十六宗的核心利益。
到巅峰时期之时,人界七十二条地脉明月宗一家已经独占了二十六条。
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但三千年来,东方逐云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各宗再一次忍了。
直到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到来。
东方逐云失败了。
凡人的怨魂还是太重了。
登天梯建到一半就塌了。
东方逐云没有放弃,他把主意打到了修仙者的身上。
修仙者的元神比凡人的怨魂要坚固太多,也要轻巧太多。
当猎杀对象变成自己的时候,再也没有什么“必要的牺牲”了。
人皇幡一夜之间变成怨灵幡,正道魁首也被打成邪魔外道。轰轰烈烈的诛魔之战揭竿而起,战火一烧就是二十年。
从此,怨灵幡就成了仙盟禁术。
余停山坚定道:“从来如此,也依旧不对。”
“从前,我一直以为杀了东方逐云就好了。”
“诛魔诛魔,诛杀了魔,世界就只剩下正。”
“仙盟会不一样。”
“天下会不一样。”
“至少,我以为你会不一样。”
当初仙盟定下规矩,所有的战利品都必须收归仙盟统一管理,一来是为了杜绝修士在战场上一窝蜂冲去藏宝阁而贻误主战场的战机,二来是为了保证战功分配公平,以免战场上高阶修行者恃强凌弱、一家通吃。
可发展到了现在,军功成了仙盟执事笔下的文字游戏,好东西紧着关系户先挑。战争还未彻底结束,公平和正义已经被利益抛诸脑后。
元溯光的脸僵住了,他慢腾腾地将身体转回殿内,但余停山还是背对着他。
她低着头,小小的一团缩在那里,额头靠在刀柄上。
“现在我发现。不是东方逐云是魔。”
“天下人人都可以是魔。”
“魔,生生不息,杀之不尽。”
“所谓魔,是没有枷锁的权力,是不受限制的贪欲。”
“你说没有人希望自己到手的权力受到限制。但只要你比别人弱,即便没有十二法典,别人也能限制你。”
“修士境界越高,受到的限制就越少。人就越恃强弄权、横行无忌。”
“但是总有更高的境界存在。”
“一层压过一层,人人一边视底下的人为猪狗,一边被上面的人视为鱼肉。”
“丛林法则发展到了极致,每个人都是受害者。”
“如今即便是高阶修仙者,也早已厌恶这礼崩乐坏、弱肉强食的世道。天下渴求十二法典立规定序的修行者数不胜数。”
“十二法典是大势所趋。”
余停山话音刚落就咳出一口血,元溯光那一掌的威力不容小觑。
可是余停山心里燃烧着一团火,那团火支撑着她不能轻易倒下。
刀尖在金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余停山撑着刀想要站起来,失败。
她一屁股跌了回去。
余停山只能靠着长刀的支撑,慢腾腾地爬起来,半跪住。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竟然也喘了好半晌。
她转过身来,抬头看向元溯光,眼睛灿若星辰。
余停山铿锵有力地道:“修仙者过分膨胀的权力必须受到约束。”
“十二法典是一项必定名垂青史的功绩。”
“你明白的。”
“否则你今日,根本不会召我前来。”
“你根本不会那么着急地想要剪除我的羽翼。”
余停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又跌了一次,膝盖“咚”地砸在碎砖上,听着都疼。
元溯光只是静静地俯视她,看她苦苦挣扎。
余停山的五官掩映在阴影之中,元溯光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想也知道:骄傲如余停山,每次即使身受重伤也要硬撑着把腰杆子立得像把剑,如今连爬都爬不起来,心里一定气死了。
余停山咬着牙,内心那团火越烧越旺,硬生生将她从地上顶了起来。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会儿才能勉强站直。
余停山直视着元溯光的眼睛。
于是元溯光也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团火。
熊熊燃烧,发出绚烂光芒,但代价是将余停山当做柴薪烧个一干二净。
何必呢?
元溯光欣赏她的这团火,但不喜欢这团火烧到自己衣裳上来。
“你忌惮我。”余停山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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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害怕我的声望日渐强盛,终将盖过你。”
门外的喧嚣已经完全静止。
连雨都已经完全不下了。
殿内寂静无声。
他亲手纵容的小野豹已经渐渐退去冲动,露出了狮王的姿态。可惜爪子还不够锋利,肉乎乎的前掌拍下来,明明是威吓,却像招财猫。
余停山的表情实在太过于认真肃穆。
可是就是这样认真,才更好笑。
元溯光嗤笑出声,缓缓朝余停山走近。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幼稚。”
他一脚踩住一颗滚动的东珠。
“咔”。
东珠碎成齑粉。
“停山,人不会因为被压迫过,就天然厌恶压迫。”
他停在余停山身前两尺。
余停山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连带着她的身体也在不稳地轻晃。
太近了。
元溯光离她太近了。
元溯光是天边的云,压迫太近之时,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此时如果他想要杀她,这个距离内,余停山连反击的空间都没有。
但她面上绷得很紧,死死压制住了自己双手的颤抖,硬生生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能倒地。
元溯光俯身贴在余停山的耳边,看着她侧脸上淡金色的绒毛都颤栗地站直,满意地弯唇:“更多的人,只会想——”
“什么时候轮到我压别人。”
热气哈在余停山的耳朵上,余停山浑身一颤。
元溯光这才收回前探的身体。
“你说我忌惮十二法典,你说的也对,也错。”
他微微垂眸,余停山顿时感觉一股沉重的巨力压在她的刀背之上,余停山手臂青筋暴起,刀身簌簌抖动,她的手臂皮肤崩裂,炸出血珠,可是余停山仍然不肯松手。
她双手死死握在刀柄上,刀尖插在地板上,粉尘被震得飘扬,余停山咬牙站着,没有被他这一道威压击翻。
眼前一道暗影落了下来,元溯光弯腰,脸凑在余停山的正面,两方拉锯,余停山脸上的肌肉横陈,抖动不止,他却还是一派清风朗月的君子模样。
元溯光轻轻道:“我从来忌惮的不是十二法典本身。”
“任何法典,最终都需要人来执行。而执行它的人,会变成新的权力。就像如今负责按军功分配战利品的仙盟执事。”
“我走过的路,你不过就是再走一遍罢了。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些老油条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们答应站在你这一边,你们在前面冲锋陷阵,失败了火烧不到他们身上,成功了他们能分得一杯羹。所以他们今天不会出现。”
“不要听他们说了什么,看看他们做了什么。”
元溯光眼里含着笑意,像在逗弄一只家养的小猫。
“今日跟你来的都是一群年轻气盛的傻子,他们自以为自己比老一辈聪明正义,比他们看得透彻,所以他们都死了。”
那道威压越压越重,余停山左脚靴子有一半都陷入了地下,被沙土湮没,她咬肌暴起:“我们可以合作。”
“三日后的仙盟例会照常举行,十二法典由你提案,所有功勋皆归于你,今日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余停山的两只小臂都在抽搐:“我可以做你手中的刀,替你去做所有的脏事。留着我,对你有用。”
余停山身上那股威压消失,她大吸了一口气,两只手臂还在震颤不休。
元溯光饶有兴致地问:“你舍得?”
元溯光视线撩过殿外,广场上的尸体越积越多,余停山却直到此刻,都不敢朝外面望上一眼。
元溯光:“你的同僚尸骨未寒,你就要拿他们的心血和我做交易吗?从此之后,十二法典连他们的署名都不会有,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付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