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座之上的人双手依旧平静地放在双腿之上,坐姿没有任何改变。
这世上的任何一条鱼在被放上案板的时候,总要蹦跶几下以示反抗,但没有人类会将这几下弹跳放在眼里。
凌云剑在余停山的护臂上削出火花,巨大的剑势将余停山压得后腰下沉。
她一手抵挡,一手撑地,凌云剑的剑尖擦过金砖地面,所触之处,尽皆碎裂,碎砖扬起,若雨滴落。
半年的休养显然没有让冉绪风痊愈并恢复到巅峰状态,他睚眦欲裂地盯着她,凌云剑压着余停山贴着地往外撞出三尺。
余停山抬脚就要踹。
“锵锵锵!”
“唰唰唰!”
六名执事几乎同时拔剑,扑向余停山。
昂贵的窗纱破出无数小洞,晨曦微凉的光线自洞□□入殿内,在地上打下一圈又一圈的光斑。
无数道细微的破空之声从两侧紧闭的殿门处射出。
十七八柄指尖大小的黑色小箭破空而出,每一柄黑色小箭的尾翼都附着着灵力湍流,朝六名执事的头颅背后急速射来。
六名执事能够出现在殿内自然有他们能存在的理由。
六道身影极速收回,长剑回身劈砍。
“铛铛铛!”
无数小箭被剑劈落,强行改变方向扎入金砖之中,飞镖一样立住。
“唔——”
一名执事猛哼一声,食指长短的小箭没入他的后肩,刺穿身体,从锁骨下方冒出指甲盖大小的箭头。
然而这并没有停止住他的任何动作。
在砍断第一波小箭的攻击后,他们展开黑色滚金边袍袖,雄鹰般展翅,扑向对面高墙。
六名执事两两异位,剑落门破,那一扇扇雕花精致的木门被剑气撕开,剑身粼粼犹如清水,映出门后埋伏之人的眼睛。
弩机坠地发出“咔哒”的响声,刀从下往上挑起,和执事剑撞在一处,“铿锵”撞出短促的金灿火花。
剑快刀更快,短短数息已然交手数十个回合。
长靴踏在积水的石板上,“啪嗒”“啪嗒”,有些像拍巴掌的声音,但是因为这些声音太过密集,混杂在一处便变成了淅淅索索的快板声。
这既然是一场鸿门宴,那下帖人又怎会不努力让宾主尽欢?
无数身着黑色劲装的剑客从各个紧闭的侧殿大门内涌出,与长廊上还残留的青鱼短兵相接。
不同的灵力湍流撞击在一处,将此处的天地灵气撕成棉絮一般的小块。
那些曾在诛魔之战上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变成了立场敌对的仇敌,曾经可以交托后背的人如今是必须要杀死的人。
玉座之上的人双手还放在大腿之上,身躯端正,犹如观里一尊纯金打造的神像。
余停山一直没有拔刀。
在躲闪的间隙里,她轻轻咳了两声。
那场大战中,没有恢复的不止冉绪风一人。
玉座之上那人的手终于挪动了位置。
他抚颌沉思,目光有些好奇地在余停山的面上逡巡,依旧没有出手。
剑轻而刀重,雨帘之外,金属落地的沉重撞击声中,重音比轻音多,若这是首乐曲,那便是一首重鼓点的敲击乐。
狂风大作,一柄长刀脱手,如先前的那些黑色小箭一般立着插入金砖。
剑刃锋利之极,因此破开腹部刺穿身体的时候也和小箭入体一般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不过是一声细微的“噗——”
余停山的脸色苍白了半分,没忍住转头望向了门外。
高手对敌之时,永远不该把视线离开你的对手。尤其是那个对手和你过手了近百年。
凌云剑的剑势一扭,朝余停山的脖颈抹去。
珠帘飞起两指的宽度。
冉绪风往后飘起的发带在空中定格成了一道缥缈的弧线。
余停山听到破风声回头,剑刃离她的脖颈只有一个手掌的距离。
一道威压平稳而安静地掠过珠帘,殿内无数气浪炸起,所有金砖“轰”地一声被炸成了干旱的龟裂大地。
以玉座为圆心轰出的气浪冲破殿门朝外冲去,在广场里旋起飓风。
长廊溅出无数道鸭卵绿的身影。
道道青鱼被风卷落,拍在汉白玉地板上,彻底成了死鱼。
所有执事瞬间朝向玉座的房间,单膝跪下。
余停山借势在地上滚了一个圈,从凌云剑下逃离,与冉绪风之间拉出三尺的距离。
又是一记惊雷落下,那道气浪携着冷风倒灌回殿内,将门拍得砰砰作响。
殿外的金属撞击声被风卷入大殿,与风一起到来的,还有比雨水更腥臭的血腥味。
殿外血水渗入金砖缝隙,如红蛇蜿蜒前行。
帘后那人道:“进来。”
雨水和着大风灌入,打湿了离门最近的余停山的衣袖。
但她没有动作,任由雨水打落。
伏地叩首的执事道:“你还在迟疑什么?”
声落如铜磬,无数道声浪打在大殿墙上回弹,余音轰隆隆响在耳畔。
玉座之上那人没有催促。
因为不需要。
·
雨渐渐小了,兵器相撞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却寥落了许多。
长廊之上,风声吹得布帘猎猎作响,剑光纵横。
无数柄剑在朝前走,那被剑包围在其中的祁麟朝后踱步,踱了几步,停了下来。
身后不知何时也迎上了七八柄染血的长剑。
滴落的血珠顺着剑锋坠下,那是她同门的血。
祁麟的眼底迸发出无穷的战意,两眼圆睁,像突出的鱼眼泡。
她猛然一振长刀,身躯旋转,整个人似暴风骤起。
刀光劈开黑暗,划出一个巨圆无比的光圈。
“锵!锵!锵!”
连续不断的刀剑交鸣震得长廊瓦片翻飞,落在地面砸得粉碎。
七八柄剑在瞬息间被扫得东倒西歪,剑身颤抖不止,剑光溃散。
可是下一瞬,一股冰冷从腹部炸开——
祁麟低头,便见一柄森寒的剑尖正从腹腔穿出,血液汩汩淌下,在她腹部开了一朵绚烂至极的血雨花。
疼痛在此时显得并不剧烈,她望向主殿的方向,嘴角咧出一个有些落寞的笑。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带来的人还没有一个能突破防线,冲入玄武大殿作战。
对手比她们原先预计的,还要强。
祁麟收回视线的瞬间,眼神变得冷厉!
她的灵力早就消耗殆尽了,便连双手都提不起多少力气了,可饶是如此,却仍借着身体下坠的势头,手中长刀猛然下劈!
“咔嚓!”
一声脆响,那抵着她左手的另一柄利剑竟硬生生被砍断!
断剑坠落,火花迸溅。
鲜血从祁麟口中喷洒而出,顺着刀锋滑落,映出最后一抹猩红光泽。
她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无数道剑光围着她的后背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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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映出天空之上那道紫色雷电,炫目至极。
剑落雷鸣,犹如神怒。
雷声过后,长廊陷入安静,唯有血水在石板缝隙间蜿蜒流淌。
·
余停山没有出殿,但是她可以听到所有的声音。
术法相斗时的风声,兵器坠地敲出的铿锵声,身体落地沉重而喑哑的撞击声。
雨淅淅沥沥地下。
重物压着衣料摩擦着地板。衣料吸满水之后摩擦便会减弱,拖动的声音就会变得顺滑许多。
那是执事们在清理现场。
或者说,在清理她带来的那五百四十人。
那些在洞府外仰望她的弟子,如今已经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
从她所在的位置到达第一层台阶需要五十步。
没有人再去催她。
她的唇色煞白。
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余停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每往前踏一步,就像有人在那张脸上抽走了一分血气。
一开始只是苍白,等余停山走过半程的时候,她的脸色开始变灰。
和殿外石板上被拖动的那些刀修脸上的颜色并无二致。
她往前走。
六名执事在战后只剩四名,他们俯首垂眸,视线只能看见她那双如同绑了千斤巨石的脚在地上拖沓着往前挪动。
他们见过这个人意气风发的时刻。
有些不忍。
又有些畅快。
这些情绪浮上来的时候,执事们嘴角不由得扬起。
然后他们便感觉那绑在余停山脚上的巨石瞬间压在自己的背上。
他们知道这个威压来自于何方,所以瑟瑟发抖,嘴角像被鱼钩挂住,鱼钩的另一端压着一条十斤重的草鱼。
他们却不敢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只是谦卑地将腰弯得越低,腹部几乎就要与地面齐平。
·
余停山踩上了第一层台阶。
冉绪风朝前走了半步。
·
元溯光看了他一眼。
冉绪风停住了脚步。
·
元溯光没有收回眼神。
冉绪风又退了一步。
·
元溯光收回了眼神。
冉绪风不敢再动。
·
一只手将珠帘往边上拨开了五束,余停山走了进去。
她的手松开,珠帘受重力作用即将朝下,荡回它原本的位置。
一道极宽的闪电从缝隙里冲了出去。
那是一柄长刀。
它没有触碰到任何一颗珠子,可迅猛的刀风却劈断十七八根串联珠帘的银丝,无数雪白东珠扬起。
那柄刀如箭离弦,直刺向冉绪风。
其中暗含的威势犹如天崩地塌。
冉绪风的瞳孔急速缩成极小的一个黑点。
一瞬间,他想通了所有的事情。
那场大战她明明赢了,即便伤重也不比自己,却从入殿以来就不曾把刀抽出。
她苦心经营带进来的人,被元溯光出手杀戮,她也没有出手回护。
因为她不能。
她在蓄刀势。
这一刀,倾注了她所有的灵力,所有的元神,所有的生命力。
直到踏入珠帘,她依旧在蓄势。
这五十步,每一步都在抽取她的生命力。
只为了一击必中,一击必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