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很沉,余停山觉得自己好像一叶浮萍顺着湍急的水流被冲往前方。
可前方是什么,看不见。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所以拼命想要睁开双眼,眼皮却像压了千斤重的秤砣。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说:“我不喜欢海棠。”
这一声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黑幕,刺目的阳光洒下,拉出赤金色的圆形光束,光束的中央是一棵树冠硕大的海棠。
她猛地闭眼,这次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闭上。
那棵树下背光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正脸,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颜色纹路都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他的剪影,板正欣长。
——这就是她不喜欢海棠的理由。
他好像并不好奇原因,只问:“那你喜爱什么花?”
他的声音很轻,也许他是想要散发一些亲和,可是久居高位的人即使放轻了语调,依旧显得疏离淡漠。
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海棠花。
可是余停山无法如此回答。
她随口指了一种:“迎春花。”
他道:“迎得春来非自足,百花千卉共芬芳。好志向。”
他眼中的她是这样的?
或者是他期盼她能如此?
可她从不喜欢和旁人分享荣耀。
尤其是冉绪风。
他总是希望她和冉绪风能握手言和的。
他希望她能忘记流萤森林里的那三具尸体。
可午夜梦回,她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里。
那三具冰冷的尸体在白炽的夏日阳光下,皮肤比纸都白。
食腐的蚊虫嘤嘤叫个不停,慑于她这个修仙者的威慑不敢落下,要离开却又不舍。
只能不分白天黑夜地叫,哭坟一般。
有风吹来,海棠被吹落枝头,缤缤纷纷下了好大一场红粉的雨,日头下移,时间如白驹过隙,倏忽就跑过了百余年岁月。
红粉的雨化作赤色的血,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那时已经到了诛魔之战的尾声。
战场上血腥味冲天。
所有敌人已经被赶尽杀绝。
但余停山还在战斗。
她面前站着的是冉绪风。
余停山的半边衣衫被轰成碎布条,露出底下焦黑透着嫩红的溃烂肌肤,鼻涕一般的脓液从伤口里渗出。
她挥刀带出一泼上扬的鲜血,冉绪风吃痛地嘶吼。
人在为自己争取权益的时候,姿态总是很难看的。
但余停山很擅长把别人也弄得和自己一样难看,甚至更难看。
冉绪风的身上也很难找到一块完整的衣料,他握剑的手气得直抖:“你这条疯狗——”
余停山道:“我打下的城池,都收尾了,你倒是装模作样地带援兵来了,抢战利品这么没品的事情你现在做得这么熟练了?”
冉绪风冷哼:“仙盟的规矩是所有缴获的战利品都要先上交,按军功再行赏赐。这半截轩辕剑,最后能不能赏到你的头上,可不好说。说得这么义正言辞,你该不会是想趁着没有旁人先偷偷昧下来吧?”
世人皆知,鉴真仙尊持轩辕剑抵挡九道天雷,轩辕剑碎裂成数块,散落人间。
这经过九道神雷淬炼过的轩辕剑,即使只是半截剑刃,也是世间超品法器,不管是炼器还是铸剑都是上上之选。
余停山:“我的就是我的。”
刀剑擦出飓风,每一缕风都夹杂着腥臭的铁锈味,分不清是二人谁的血。
很多年前流萤森林里那股刺鼻的血味顺着记忆的隧道呼啸而出。
那道夹杂着妖兽和人血的味道刺激着余停山的每根神经末梢。
余停山和冉绪风的恩怨由来已久,双方都太了解彼此的攻势和死穴,一场夺宝之争渐渐演化成了不死不休的决战。
剑出如长虹,刀落如山崩。
刀剑铿锵,炸出无数翻滚的灰尘,巨浪滚滚如烟。
那一场对决,冉绪风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
余停山也没有讨到多少便宜。
雾须台上的血流得祁麟都开始发慌。
余停山躺在上头,迷迷糊糊听见祁麟骂了上千字不重复的脏话。
无边的黑暗中,余停山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破风箱似的。
呼哧——
呼哧——
热。
燥热。
像一轮太阳融化在了她的身上,焚天灭地的痛苦几乎就要将她的肉身焚毁在此刻,凹凸不平的岩石上只回荡着她粗粝的喘息声。
余停山衣衫大敞,猩红的裂口从锁骨下方直拉到了上腹。
凡间之人杀鸡鸭鹅就是如此,要先开膛破肚,才能取其中的内脏。
那道狰狞的伤口朝两侧翻开,皮开肉绽,敞着一指的距离,清晰可见底下森森白骨。
鲜血不断从那道刀口里面涌出,在雾须台上淌出一条血河。
疼。
每一个呼吸都会牵扯到伤口。
身体里的骨刺将那溃烂的红肉划拉出更多细小的血口。
雾须台上的每一层薄雾都是冰系地脉蒸腾出的灵力,汩汩灵力顺着血口往里直钻。
豆大的汗珠从她全身簌簌滚落,将一身衣衫浸得湿透,血依旧止不住,小溪一般奔涌。
她的皮肤炸起无数鸡皮疙瘩,表皮的颜色也因血液流失而变得灰白。
可她还是热。
像是马上就要融化成一滩血水。
她的身体止不住地痉挛。
·
等她能爬下雾须台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了。
仙盟已经连发了七道诏令,要她亲自赴仙盟交回轩辕剑。
冉绪风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听闻是三日前才堪堪能下地。
祁麟道:“他们就是故意的。你伤重的第三天就是仙盟例会,先前我们拉拢的那些选票三分之一都弃权了。十二法典的提案没能通过。”
“仙盟例会半年一次,马上就是新的例会,他们这个时候要你去仙盟,不可能让你活着回来。”
祁麟握紧手中的刀:“师姐,我们反了吧!”
今日的祁麟脸上没有一丝吊儿郎当的模样,她是认真的。
余停山披着白色外袍慢腾腾地挪出了洞府。
她已经在洞穴内待了半年,视线接触到门外的阳光之时竟然出现了短暂的白芒。
她下意识地撑住了石壁,白芒渐渐变成炫光,她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的变化,也看清了门外的场景。
余停山愣在了原地。
洞府外海海站了三百四十个身着鸭卵绿校服的弟子,组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
除此之外,还有两百个其他宗门的弟子及散修,都是仙盟中追随她的人。
丹霞山钟思齐道:“我的弦杀术这半年已经突破四阶了。”
长生门骆一君龇出满嘴的牙:“鸿门宴也是宴,我最喜欢吃席了。”
日光照在他们的面庞上,每一双眼睛都炯炯有神,意气风发,丝毫不惧眼前风雨欲来,只愿纵马驰骋天下。
十二法典是他们十几年的心血,功亏一篑在此处,没人甘心。
余停山倒吸一口凉气,回头去看祁麟。
祁麟走到方阵的前头,朝她单膝跪下。
数百人齐齐单膝跪下。
他们意已决。
余停山扶着石壁,腰慢慢地挺直,数百双亮晶晶的眼睛坚定不移地仰望着她。
·
日出东方,晨曦微凉,厚重的积雨云压得极低,几乎将所有日光都吞没。
余停山走过洁净的汉白玉大道,走入恢弘的大殿,踏上经由无数能工巧匠精心打磨过的金砖。
三重台阶之上,有一道由无数大小完全一致的东珠串联而成的珠帘。
余停山进门扑入一道冰冷的空气,东珠微微摇晃,隐约露出玉座之上的一截淡金色锻袍,挺括平整。
殿上的执事极少,不过六人,分立两旁。
冉绪风站在三层台阶之下,脸色铁青地看着她。
鎏金铜炉袅袅升起紫烟。
一名执事道:“交出轩辕剑,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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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往不咎。”
余停山望着玉座之上的人,道:“轩辕剑已然炼化。”
冉绪风转身,衣袍带起一阵风:“你动作怎么可能这么快?”
余停山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玉座之上一片寂静。
良久,那人缓缓抬起一只右手。
台阶下恭谨侍立的执事道:“缴获的战利品都该交由仙盟统一管理,再依战功分配。掌司大人熟读律例,私自截获战利品,可知该当何罪?”
“按战功分配?”余停山笑了一下,眼睛压根没给那执事一点余光,“敢问此战,谁先破阵?”
隔着珠帘,神座之上那人什么表情,无人看得清楚。
几位执事面面相觑,原先趾高气扬的气势微微矮下去几分,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无人应答。
余停山的目光徐徐扫过一众人等。
“若论战功分配,轩辕剑该是我的,但若交了上去,诸位以为,这轩辕剑当真会落在我的头上吗?”
执事怒喝:“放肆——你这是无端指控上级!”
另一执事:“规矩就是如此!”
她的目光扫过冉绪风,扬起下巴,如剑出鞘,指向神座之上那高高在上的仙尊:“仙尊一诺千金,可若是诺言重过了规则,还是明君吗?”
元溯光年少之时游历世间,曾和冉淮、萧绮珺义结金兰。
冉淮乃是万象宗掌门,仙逝之时,曾于榻前托孤,将唯一的骨肉冉绪风托付给了义弟元溯光,并晓喻全宗,若后代不肖,元溯光可取而代之。
元溯光谨守诺言,处处回护冉绪风,却从未染指过万象宗内务。
冉绪风十一岁就继任了万象宗掌门之位,十八岁就入了仙盟。仙盟一度都管他叫仙盟少主,默认他会是下一任仙盟盟主。
这句话锋利到了极点,暗指元溯光因私废公。
那些原先还义愤填膺的执事全部闭上了嘴巴,殿上寂寂无声。
冉绪风一张脸铁青到了极点,怒斥道:“你根本没有上交轩辕剑,你又怎知不会落到你的头上?一切都是你自己在妄加揣测!”
余停山冷声道:“若仙盟当真法纪严明,又怎会让盟中之人连按战功分配这样基础的信心都没有?”
珠帘微微摆动,那名离台阶最近的执事耳边亮起一瞬微光,执事静默片刻听完上位者的吩咐,转身道:“掌司大人戾气太重,恐有走火入魔之嫌,仙尊仁慈,既往不咎,此次仙尊即将闭关二十载,特选你随侍,此行是你的无上机缘。”
殿中的气氛瞬间凝滞,就连冉绪风也怔愣地抬起头来望向珠帘之后。
余停山有些无趣地垂下睫毛。
机缘?
囚禁二十载吗?
她以为他会有更好的借口。
或许,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不需要用心寻找借口。
因为不管再蹩脚的借口,下位者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们请她来此,根本就不是为了听她辩解。
即便她的理再正又有何用?
所谓规矩律例,不过都是在为上位者服务罢了。
余停山在原地站了许久,没有回答,玉座之上的人向来极有耐心,不曾催促。
良久,像是想明白了,余停山终于慢慢撩起眼皮,叹了口气:“在诸位的规则里,我是得不到我想要的正义的。”
但是我可以书写自己的规则。
让天下奉行我的规则。
长刀在余停山的腰间显形。
九天之上一记惊雷炸响,大殿之内亮起一弧闪电,凌云剑破空而出。
同时,瓢泼大雨落下。
雨声嘈嘈,可以掩盖很多声音。
比如大殿之外,那呈环抱之势的连廊底部,无数条鸭卵绿的身影鱼一样滑出,无数刀光亮起。
侍立在长廊的仙盟执事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弦光闪烁过去,人已被抹了脖子。
鲜红的血混着雨淌成粉红色的小湍流,顺着排水兽的口哗啦啦吐出。
今日的玄武大殿,每只瑞兽都在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