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女主她争权又夺利 > 51. 百花千卉共芬芳1
    眼皮很沉,余停山觉得自己好像一叶浮萍顺着湍急的水流被冲往前方。

    可前方是什么,看不见。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所以拼命想要睁开双眼,眼皮却像压了千斤重的秤砣。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说:“我不喜欢海棠。”

    这一声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黑幕,刺目的阳光洒下,拉出赤金色的圆形光束,光束的中央是一棵树冠硕大的海棠。

    她猛地闭眼,这次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闭上。

    那棵树下背光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正脸,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颜色纹路都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他的剪影,板正欣长。

    ——这就是她不喜欢海棠的理由。

    他好像并不好奇原因,只问:“那你喜爱什么花?”

    他的声音很轻,也许他是想要散发一些亲和,可是久居高位的人即使放轻了语调,依旧显得疏离淡漠。

    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海棠花。

    可是余停山无法如此回答。

    她随口指了一种:“迎春花。”

    他道:“迎得春来非自足,百花千卉共芬芳。好志向。”

    他眼中的她是这样的?

    或者是他期盼她能如此?

    可她从不喜欢和旁人分享荣耀。

    尤其是冉绪风。

    他总是希望她和冉绪风能握手言和的。

    他希望她能忘记流萤森林里的那三具尸体。

    可午夜梦回,她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里。

    那三具冰冷的尸体在白炽的夏日阳光下,皮肤比纸都白。

    食腐的蚊虫嘤嘤叫个不停,慑于她这个修仙者的威慑不敢落下,要离开却又不舍。

    只能不分白天黑夜地叫,哭坟一般。

    有风吹来,海棠被吹落枝头,缤缤纷纷下了好大一场红粉的雨,日头下移,时间如白驹过隙,倏忽就跑过了百余年岁月。

    红粉的雨化作赤色的血,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那时已经到了诛魔之战的尾声。

    战场上血腥味冲天。

    所有敌人已经被赶尽杀绝。

    但余停山还在战斗。

    她面前站着的是冉绪风。

    余停山的半边衣衫被轰成碎布条,露出底下焦黑透着嫩红的溃烂肌肤,鼻涕一般的脓液从伤口里渗出。

    她挥刀带出一泼上扬的鲜血,冉绪风吃痛地嘶吼。

    人在为自己争取权益的时候,姿态总是很难看的。

    但余停山很擅长把别人也弄得和自己一样难看,甚至更难看。

    冉绪风的身上也很难找到一块完整的衣料,他握剑的手气得直抖:“你这条疯狗——”

    余停山道:“我打下的城池,都收尾了,你倒是装模作样地带援兵来了,抢战利品这么没品的事情你现在做得这么熟练了?”

    冉绪风冷哼:“仙盟的规矩是所有缴获的战利品都要先上交,按军功再行赏赐。这半截轩辕剑,最后能不能赏到你的头上,可不好说。说得这么义正言辞,你该不会是想趁着没有旁人先偷偷昧下来吧?”

    世人皆知,鉴真仙尊持轩辕剑抵挡九道天雷,轩辕剑碎裂成数块,散落人间。

    这经过九道神雷淬炼过的轩辕剑,即使只是半截剑刃,也是世间超品法器,不管是炼器还是铸剑都是上上之选。

    余停山:“我的就是我的。”

    刀剑擦出飓风,每一缕风都夹杂着腥臭的铁锈味,分不清是二人谁的血。

    很多年前流萤森林里那股刺鼻的血味顺着记忆的隧道呼啸而出。

    那道夹杂着妖兽和人血的味道刺激着余停山的每根神经末梢。

    余停山和冉绪风的恩怨由来已久,双方都太了解彼此的攻势和死穴,一场夺宝之争渐渐演化成了不死不休的决战。

    剑出如长虹,刀落如山崩。

    刀剑铿锵,炸出无数翻滚的灰尘,巨浪滚滚如烟。

    那一场对决,冉绪风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

    余停山也没有讨到多少便宜。

    雾须台上的血流得祁麟都开始发慌。

    余停山躺在上头,迷迷糊糊听见祁麟骂了上千字不重复的脏话。

    无边的黑暗中,余停山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破风箱似的。

    呼哧——

    呼哧——

    热。

    燥热。

    像一轮太阳融化在了她的身上,焚天灭地的痛苦几乎就要将她的肉身焚毁在此刻,凹凸不平的岩石上只回荡着她粗粝的喘息声。

    余停山衣衫大敞,猩红的裂口从锁骨下方直拉到了上腹。

    凡间之人杀鸡鸭鹅就是如此,要先开膛破肚,才能取其中的内脏。

    那道狰狞的伤口朝两侧翻开,皮开肉绽,敞着一指的距离,清晰可见底下森森白骨。

    鲜血不断从那道刀口里面涌出,在雾须台上淌出一条血河。

    疼。

    每一个呼吸都会牵扯到伤口。

    身体里的骨刺将那溃烂的红肉划拉出更多细小的血口。

    雾须台上的每一层薄雾都是冰系地脉蒸腾出的灵力,汩汩灵力顺着血口往里直钻。

    豆大的汗珠从她全身簌簌滚落,将一身衣衫浸得湿透,血依旧止不住,小溪一般奔涌。

    她的皮肤炸起无数鸡皮疙瘩,表皮的颜色也因血液流失而变得灰白。

    可她还是热。

    像是马上就要融化成一滩血水。

    她的身体止不住地痉挛。

    ·

    等她能爬下雾须台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了。

    仙盟已经连发了七道诏令,要她亲自赴仙盟交回轩辕剑。

    冉绪风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听闻是三日前才堪堪能下地。

    祁麟道:“他们就是故意的。你伤重的第三天就是仙盟例会,先前我们拉拢的那些选票三分之一都弃权了。十二法典的提案没能通过。”

    “仙盟例会半年一次,马上就是新的例会,他们这个时候要你去仙盟,不可能让你活着回来。”

    祁麟握紧手中的刀:“师姐,我们反了吧!”

    今日的祁麟脸上没有一丝吊儿郎当的模样,她是认真的。

    余停山披着白色外袍慢腾腾地挪出了洞府。

    她已经在洞穴内待了半年,视线接触到门外的阳光之时竟然出现了短暂的白芒。

    她下意识地撑住了石壁,白芒渐渐变成炫光,她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的变化,也看清了门外的场景。

    余停山愣在了原地。

    洞府外海海站了三百四十个身着鸭卵绿校服的弟子,组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

    除此之外,还有两百个其他宗门的弟子及散修,都是仙盟中追随她的人。

    丹霞山钟思齐道:“我的弦杀术这半年已经突破四阶了。”

    长生门骆一君龇出满嘴的牙:“鸿门宴也是宴,我最喜欢吃席了。”

    日光照在他们的面庞上,每一双眼睛都炯炯有神,意气风发,丝毫不惧眼前风雨欲来,只愿纵马驰骋天下。

    十二法典是他们十几年的心血,功亏一篑在此处,没人甘心。

    余停山倒吸一口凉气,回头去看祁麟。

    祁麟走到方阵的前头,朝她单膝跪下。

    数百人齐齐单膝跪下。

    他们意已决。

    余停山扶着石壁,腰慢慢地挺直,数百双亮晶晶的眼睛坚定不移地仰望着她。

    ·

    日出东方,晨曦微凉,厚重的积雨云压得极低,几乎将所有日光都吞没。

    余停山走过洁净的汉白玉大道,走入恢弘的大殿,踏上经由无数能工巧匠精心打磨过的金砖。

    三重台阶之上,有一道由无数大小完全一致的东珠串联而成的珠帘。

    余停山进门扑入一道冰冷的空气,东珠微微摇晃,隐约露出玉座之上的一截淡金色锻袍,挺括平整。

    殿上的执事极少,不过六人,分立两旁。

    冉绪风站在三层台阶之下,脸色铁青地看着她。

    鎏金铜炉袅袅升起紫烟。

    一名执事道:“交出轩辕剑,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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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往不咎。”

    余停山望着玉座之上的人,道:“轩辕剑已然炼化。”

    冉绪风转身,衣袍带起一阵风:“你动作怎么可能这么快?”

    余停山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玉座之上一片寂静。

    良久,那人缓缓抬起一只右手。

    台阶下恭谨侍立的执事道:“缴获的战利品都该交由仙盟统一管理,再依战功分配。掌司大人熟读律例,私自截获战利品,可知该当何罪?”

    “按战功分配?”余停山笑了一下,眼睛压根没给那执事一点余光,“敢问此战,谁先破阵?”

    隔着珠帘,神座之上那人什么表情,无人看得清楚。

    几位执事面面相觑,原先趾高气扬的气势微微矮下去几分,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无人应答。

    余停山的目光徐徐扫过一众人等。

    “若论战功分配,轩辕剑该是我的,但若交了上去,诸位以为,这轩辕剑当真会落在我的头上吗?”

    执事怒喝:“放肆——你这是无端指控上级!”

    另一执事:“规矩就是如此!”

    她的目光扫过冉绪风,扬起下巴,如剑出鞘,指向神座之上那高高在上的仙尊:“仙尊一诺千金,可若是诺言重过了规则,还是明君吗?”

    元溯光年少之时游历世间,曾和冉淮、萧绮珺义结金兰。

    冉淮乃是万象宗掌门,仙逝之时,曾于榻前托孤,将唯一的骨肉冉绪风托付给了义弟元溯光,并晓喻全宗,若后代不肖,元溯光可取而代之。

    元溯光谨守诺言,处处回护冉绪风,却从未染指过万象宗内务。

    冉绪风十一岁就继任了万象宗掌门之位,十八岁就入了仙盟。仙盟一度都管他叫仙盟少主,默认他会是下一任仙盟盟主。

    这句话锋利到了极点,暗指元溯光因私废公。

    那些原先还义愤填膺的执事全部闭上了嘴巴,殿上寂寂无声。

    冉绪风一张脸铁青到了极点,怒斥道:“你根本没有上交轩辕剑,你又怎知不会落到你的头上?一切都是你自己在妄加揣测!”

    余停山冷声道:“若仙盟当真法纪严明,又怎会让盟中之人连按战功分配这样基础的信心都没有?”

    珠帘微微摆动,那名离台阶最近的执事耳边亮起一瞬微光,执事静默片刻听完上位者的吩咐,转身道:“掌司大人戾气太重,恐有走火入魔之嫌,仙尊仁慈,既往不咎,此次仙尊即将闭关二十载,特选你随侍,此行是你的无上机缘。”

    殿中的气氛瞬间凝滞,就连冉绪风也怔愣地抬起头来望向珠帘之后。

    余停山有些无趣地垂下睫毛。

    机缘?

    囚禁二十载吗?

    她以为他会有更好的借口。

    或许,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不需要用心寻找借口。

    因为不管再蹩脚的借口,下位者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们请她来此,根本就不是为了听她辩解。

    即便她的理再正又有何用?

    所谓规矩律例,不过都是在为上位者服务罢了。

    余停山在原地站了许久,没有回答,玉座之上的人向来极有耐心,不曾催促。

    良久,像是想明白了,余停山终于慢慢撩起眼皮,叹了口气:“在诸位的规则里,我是得不到我想要的正义的。”

    但是我可以书写自己的规则。

    让天下奉行我的规则。

    长刀在余停山的腰间显形。

    九天之上一记惊雷炸响,大殿之内亮起一弧闪电,凌云剑破空而出。

    同时,瓢泼大雨落下。

    雨声嘈嘈,可以掩盖很多声音。

    比如大殿之外,那呈环抱之势的连廊底部,无数条鸭卵绿的身影鱼一样滑出,无数刀光亮起。

    侍立在长廊的仙盟执事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弦光闪烁过去,人已被抹了脖子。

    鲜红的血混着雨淌成粉红色的小湍流,顺着排水兽的口哗啦啦吐出。

    今日的玄武大殿,每只瑞兽都在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