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萧府,卫奇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原以为进不去了,正盘算着翻墙,却见萧夫人身边的丫鬟亲自出来迎她进去。
今日倒是奇怪,萧府人人都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倒显出乱糟糟的意味了。
上回她第一次来下雨,萧府的丫鬟小厮们也忙着做自己的事,可至少都是井井有条的。
如今日头正好,路过萧府的花园,目光所及之处扫视过去,荠菜、野葱、春韭,角落搭了几架竹棚,棚下是新移的黄瓜苗和豆角秧,藤还没爬满,但每根藤都用细麻绳轻轻系在竹竿上,排得整整齐齐……
萧夫人不种名贵花草,竟然在花园里种满了瓜果蔬菜。
丫鬟脚步轻快地引路:“我家夫人心思脱俗,爱种菜,不爱花,实在是与众不同、质朴天然呢。”
卫奇香笑着应和:“夫人果真与众不同。”
是与众不同啊,甚至连毒死自己老公都与众不同。
卫奇香由丫鬟带进内室,仍是一道屏风,但屏风后却没有大肚子的萧富户。
萧夫人脸上稍带倦色,但打扮依旧格外干练,着一身湖蓝色骑装,腰间束着银线纹革带,一柄短剑悬在身侧,乌发高挽成男子般的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英姿飒爽。
她将茶杯推到卫奇香面前,露出笑容:“听我的丫鬟说,你自称找到了治病良药,速速拿出来吧,我可等不及了。”
卫奇香掏出一瓶毒药:“夫人,这是我自制的毒药,剧毒无比,好用得很,且没有解药,喝下必死无疑。”
萧夫人的笑容渐渐凝固:“什么意思?”
卫奇香直言:“我虽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毒,可想让人死,又何必如此麻烦,不如直接一剂毒药将他送走。可偏偏,反复喂药,反复解毒,不知是什么缘由。”
她这几日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什么毒,能叫人脉象虚弱,像快要死了,可偏偏又死不成。
然后她就忽然想到了。
其实,只要吃了毒药后,解毒就行。
反复中毒又解毒,不就会吊着一口气,活不成也死不成么。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独特的毒药,而是心软下不去手了。
有点儿狠,但不多。
萧夫人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氤氲上来,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声音变得有点冷:“你倒是敢说。”
卫奇香笑了下:“看来我说对了。”
萧夫人冷笑,并不正面回答:“哼,你孤身一人前来,在我的地盘,说这样胆大的话?”
卫奇香没接这话,伸手拿了桌上一个苹果,举到嘴边,嘎嘣咬了一口。
如今这季节,能吃上苹果真是不容易。
萧府确实有钱啊。
下嫁到远房亲戚家的京城官家小姐,在治家赚钱上真是一把好手,把破落的萧家重新撑了起来。
这样的人,为何娘家同意她下嫁。
为何这个得了便宜的夫君会和她到如此地步。即使没有感情,为了利益,不也应当将这么能干的人捧着么。
卫奇香嚼了两下苹果,咽了,才道:“我就算不孤身前来,多带几个人,也打不过你。”
她笑着看向萧夫人:“夫人,要杀我吗?”
萧夫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着卫奇香嬉皮笑脸的模样,沉默片刻,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一旁的窗棂上,声音淡淡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对不起他。”
卫奇香道:“这不重要。”
萧夫人的目光倏地收回来,钉在卫奇香脸上:“那什么重要?”
卫奇香指了指受伤的肩膀:“把汤药钱赔给我,是最重要的。”
萧夫人:“……”
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
卫奇香又指了指桌上的毒药:“卖给你,给钱。”
萧夫人又甩出一锭银子。
卫奇香再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巴:“再给点儿,我保证管住自己的嘴。”
又是一锭银子。
卫奇香喜笑颜开,把银子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行,我走了啊。”
短剑出鞘的声音十分干脆,一道冰凉的窄刃贴上了她的颈侧。
卫奇香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剑刃,又抬眼看了看萧夫人。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试这剑锋到底有多利。
萧夫人皱眉:“别动!”
卫奇香笑道:“怎么,怕我一动,你就伤到我了?”
萧夫人不说话,她似乎被卫奇香的态度给激怒到了。
她拇指轻轻一压剑脊,让卫奇香的颈侧感受到了一丁点极轻微的压力。
卫奇香笑得更开心了。
她见过真正的坏人是什么样,所以一看就知道萧夫人不是。
卫奇香道:“夫人已经找人杀我一次,这次是要自己动手杀吗?”
连杀人都不敢亲手做,能有多坏。
萧夫人沉默。
卫奇香直接上手,捏住刀尖。
萧夫人气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
卫奇香道:“你不是不敢,而是不会。”
一个人若是做不到杀人,那就做不到。
卫奇香说:“你赔了我银钱,我们便两清了,以后也不要找什么人来杀我,萧府中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又道:“你若要杀,便一击毙命,若心有犹豫,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做。”
对所有人都应该这样。
这是卫奇香最痛的教训。
坏得不够彻底,就拧巴了。拧巴的人自己也难受,而且容易被反咬一口。
况且,萧阿虎,这么好的名字,这么英姿飒爽的女人,她怎么能用这么不稳妥的法子杀人。
萧夫人十分不屑:“哼,你倒教训起我来,怎么,你很会杀人?”
卫奇香道:“呵呵,夫人怎么知道我不会呢。”
“欸,对了,你的夫君呢?”
屏风后面空空荡荡,不知道萧富户被搬到哪里去了。
萧夫人:“滚出去。”
卫奇香:“好嘞。”
……
从萧府出来,卫奇香嘴里叼着根从萧夫人花园里顺手扯的狗尾巴草,哼着小曲没走几步,就听见了张清的声音,还有棠雁的。
张清又在哭:“香郎去了那样久,可别死在了萧府。”
棠雁的声音带了几分不耐烦:“手拿开,别碰我。”
张清骂他:“你这人怎么这样,铁石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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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雁回他:“像你这样哭,便不是铁石心肠了?为什么你总哭?这么能哭?”
“我就喜欢哭,你管我?管这么宽,皇帝都该洗手让你做去罢。”
张清的声音和往常不同,他在卫奇香面前的姿态一向是温顺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今日却露出了几分牙尖嘴利,像是小兽在没有主人看到的地方偷偷露出咬人的獠牙。
他还要继续说,却忽然看到迎面走过来的卫奇香。
张清把没说的话全咽下去,擦干泪过来:“香郎,你没事吧?都怪我,太担心你,自己又没什么本事,非要求雁哥哥带我来找你,惹人厌烦了。”
卫奇香心情不错,对他道:“好了,你雁哥哥能把你带出来,也算是你有本事了。”
他们二人都用黑布遮着面,十分谨慎。
卫奇香大手一挥:“今日,必须吃点儿好的!你们跟着我去打包几个好菜!”
三人一同往县里最大的酒楼走。
一路上,卫奇香手痒痒,拿狗尾巴草去戳左边晏棠珩的耳朵,被他一歪头躲过。
右边张清眼巴巴看着,露出十分羡慕的表情。
晏棠珩把卫奇香手里的狗尾巴草抽走,往张清脖领子里一塞,对他道:“满意了吧?”
张清并不是很满意,又不是他的香郎亲手塞的。
三人图省事,抄了小道走,走到一条分叉的窄巷时,一道黑影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掌风凌厉,劈在最后面张清的后颈。
张清和卫奇香说笑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身子一软,当场瘫倒。
卫奇香刚转过脸,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记手刀已精准地落在她颈旁,她也栽倒在地。
彻底晕过去前,她拼命地睁大眼,除了那黑影,她还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大肚子的男人站在远处。
黑影旋即转头对付晏棠珩。
几息之间,黑影的身手实在利索,可晏棠珩只是站在那里,完全没将黑影放在心上,只蹙眉看了眼地上的两人。
若非刚刚卫奇香和张清缠着他闹,脑子里全是这两人的声音,他应当能察觉到不对劲。
黑影一记手刀劈向他肩颈,晏棠珩微微侧首,黑影便直接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说来也怪,只是摔了一下,黑影却忽然觉得腿软,起不来了。
今日日头这样好,多年的老寒腿儿却似乎在此刻莫名其妙地发作了。
远处的男人暴跳如雷,骂道:“废物,快起来把他打晕!”
晏棠珩一看,大肚子,面色极差,像个活死人。
黑影站不起来,只得拖着自己双腿爬行,抽出一把小刀,横在地上躺着的人脖子处,对晏棠珩威胁:
“你自己把自己打晕,不然我把他杀了。”
晏棠珩:“……”
甜水县这里的杀手真是没有一个素养好的。
晏棠珩又扫了一眼倒地不起的两个人,卫奇香半晕半醒,哼哼唧唧地喊着痛。
那黑影举起刀把就要打到卫奇香身上,晏棠珩开口:
“住手,不必费事了,将我一同带走吧。”
黑影回头看男人。
男人道:“只要那个不男不女的郎中。”
晏棠珩冷笑:“若是不将我一并带走,你便带不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