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的人来得十分快,仵作一验,确实是暴毙。
差役将三人细细盘问,还有人专门捧着本子将黑衣人的穿着、死时趴在地上的姿势、面色均事无巨细地画了下来,这样折腾一番,一日便过去了。
卫奇香嘀咕:“查得这样仔细有必要么。”
张清无脑支持卫奇香一切言行:“我觉得香郎说得对。”
晏棠珩倒是露出了几分满意:“新律规定,凡有命案须勘验详尽,方可结案。”
从现有情形来看,这案子不过是白日一大胆狂徒闯入良民家中行凶,还未得逞却暴毙身亡,任谁来判这案子,都会说一声这是天意。
卫奇香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毕竟她也没有证据,怎么能随意指认萧夫人。
快到傍晚的时候,衙门的人终于全走了。
三人都累得不轻,这晚都早早睡下了。
但晏棠珩睡得不好。
汗从颈窝里沁出来,黏着衣领,一呼一吸之间,那片濡湿的布料便贴上皮肉,又微微掀开,又贴回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也闭着眼,可背上的衣裳已经被人剥了去,露出光·裸的皮肉,在晦暗里泛着一点微弱的白。
面前站着的人伸出脚,不轻不重地踹上来,踹在他腰侧。
晏棠珩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可那人又是"啪"一声,巴掌清脆地落在臀侧,震得那一小片皮肉微微发颤。
一下掌,一下踹,交替着来。
那人打他根本没有固定的节律,有时重些,有时轻些,似乎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他。
酥、麻、还有点儿痛。
汗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淌,淌进褥子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自他十六岁起,东宫每月朔望,嬷嬷都会来授课。有一回嬷嬷说:血气方刚之年岁,精满自溢乃天地常理,非病非灾,若有此事,殿下不必惊疑。
可是,若此事,是因为挨了打呢。
晏棠珩听见自己的喘息,粗的,沉的,带着闷热的浑浊,像有团湿棉花堵在嗓子眼。
那人却停了手,不打他了。
身上的痛随之消失,可又酥又麻的触感也一并消失。
不够,实在不够。
于是他只能渴求着靠近。
那人却忽然转身走了。
晏棠珩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灰扑扑的屋梁,月光从破了的窗里漏进来,细瘦的,照不亮什么。
他躺在那里,胸膛起伏着,背已经湿透了,再去看自己的掌心,什么也没有,但那股黏腻濡湿的感觉还在,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屋子里有打呼噜的声音,卫奇香睡得正香。
他盯视着他良久,手指一点点攥紧,怒意来得没由来。
是卫奇香打了他。
虽然他没有看清梦中那人是什么样子,可一定是卫奇香。
这么多年,能入他梦的,仅有一人。
敢下手打他的,也仅有一人。
是卫奇香打他,就是卫奇香!
“卫奇香,别睡了,起来。”
晏棠珩声音哑的,还带着残梦里的黏腻与不悦。
卫奇香眼皮动了动,仿佛梦中呓语:“吵什么……别吵……”
她翻了个身,拉扯到肩膀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骂了句脏话,又迅速翻回来,仍睡得很香。
晏棠珩心中莫名的怒意,忽然消散了一大半。
白日这人挂在他身上虚情假意地说要保护他,手脚并用将他扒的那样紧,凑得同他那样近。
细想想,虽是虚情假意,受伤却是真的。
他同卫奇香置气做什么,一个梦而已。
可这觉,是彻底睡不下去了。
……
第二日早,院角的竹竿上,被子、褥子、衣裳排成一排,水珠子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卫奇香一起来便看到这幅场景,对张清道:“一大早就洗了这么多东西,昨晚没睡吧?”
张清是个天蒙蒙亮就能起来的狠人,卫奇香一度担心他因为睡眠太少而暴毙身亡。
她并没有强迫他做牛马,毕竟把一个人当牛马用,也并不能让这个人发挥最大的价值,可张清似乎一直把自己当成牛马,甚至鸡鸭。
张清露出点为难的表情:“我今日睡过头了……这些东西不是我洗的……”
卫奇香疑惑:“鬼洗的?”
晏棠珩的笔尖在纸面上斜斜拖出去一道,洇出一团突兀的墨渍,生生把快要收尾的那个字划歪了。
他下颌微抬着,眼帘半垂:“我就是那个鬼。”
卫奇香:“你洗的?”
晏棠珩:“鬼洗的。”
卫奇香:“……”
她心道,大早上的,不知道这人发什么神经。
晏棠珩垂眸看着纸上被墨糟蹋出的一片深色狼藉,好好的白纸染了瑕。
他写不下去了。
这几日京城来的信鸽越来越频繁,晏棠珩此刻虽不在坐朝堂上,却似乎与在朝堂上没有分别。
折子变成信,像雪花一样飞来,全是和新律有关的糟心事儿。
新律中规定:职任之内,家账须逐年呈报,以证清白。可是,有官员贪污了不少,为了掩人耳目,躲避查账,竟然休了原配夫人,转而往家中娶了几十个青楼女子为妾,说那些远超出俸禄之外的钱财,是自家小妾的卖身钱,简直连脸都不要了。
晏棠珩有些烦躁,不少人虽然均臣服于他的姿容,也畏惧他的运势,可他们也只是怕他,敬他,一旦遇到新律损了自身利益,一个个要么变成乌鸡眼儿,要么成了老滑头。
人心,始终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控制的。
从京城来的信里,有一件不是和新律相关的。
康州闻氏的长公子闻沉舟被其父送到京城,可路途遥远,闻沉舟途经锦州府时突发重病,于是上了折子,向朝廷言明,想停在锦州府修养一段时间。
这事本不大,左右相都没意见,可不知道国师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写信对晏棠珩道:西北乾位,云气泛青,浊而不散,闻氏子自此而来,下下卦也。
闻氏曾行谋逆之举,只是这些年式微,再翻不起什么大风大浪,尤其那闻氏家主年老昏聩,竟然为了给扶正的妾室挣个诰命,让自己的长子到京城为质。
闻氏长公子素有贤名在外,曾有传言,此人姿容才干,若太子居首,那此人便仅稍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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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
晏棠珩原本想瞧瞧贤名在外的闻氏长公子是否真的担得起世人夸赞,要真是个有才之人,自然不能叫他淹没在了后宅斗争中,若能为朝廷所用是最好的。
他回信问国师:算得是否准。
国师竟然回他:不知道哇,太子殿下,我盘缠快用光了,饿了好几天算出来的。
晏棠珩:……
他吩咐右相胡烈:给国师记上十个板子。
思量再三,本着一颗惜才之心,晏棠珩又吩咐左相郑贞:遣一位会武功的太医前去医治闻氏长公子。
这是礼待,也是试探。
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在晏棠珩眼里虽然不足为患,可日子久了,难免生出几分厌烦。
这一点上,还不如对他肆意打骂的卫奇香。
他又听见卫奇香的声音。
“一大早起来就拿纸用笔,还有墨,给钱了吗,洛阳纸贵、笔也贵,你起得这么早,消耗的多,吃的也自然多了,又是一笔开销。我本来就穷得叮当响,哪里经得起这么浪费。”
晏棠珩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卫奇香:“洛阳是哪里?”
全国府县划分,他了然于心,可好像从来没有听过洛阳这个地名,那里的纸很贵吗。
卫奇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伸手拿了银子揣进兜里:“呵呵,昨日找你借钱,你不借,今日主动拿出来了。”
晏棠珩道:“昨日,多谢你。”
卫奇香坦然受之:“你是应该多谢我,没了我,你可怎么活。”
卫奇香愤恨地想,全世界都应该感谢她这个冤大头。
如果气运之子死了,整个世界都要完蛋。
可是气运之子没有死,是谁在负重前行?
是她。
如果有一拨人过得很好,那一定有另外一拨人,在为他们负重前行。
虽然这段时日下来,她觉得棠雁似乎也没那么惹人厌烦,或许是因为他现在还没有遇到女主,癫公属性也还没有被激发。
可是,她一定要早日杀了棠雁,这个世界才能早日完蛋。
通通完蛋去吧!
午后,卫奇香草草地收拾了下,道:“我要去一趟萧府。”
张清:“我也要去。”
晏棠珩:“最好别去。”
他已经隐隐猜到,卫奇香说什么调戏了萧夫人恐怕都是鬼话,他在萧府一定发生了其他事。
若卫奇香进了萧府,出不来呢。
卫奇香冲二人笑笑:“担心我作甚?我要去做个好人好事而已。”
张清:“香郎,可是我就是很担心你啊。”
晏棠珩:“根本没有在担心你。”
卫奇香笑嘻嘻的:“啊?可是我怎么感觉你挺担心我的。”
晏棠珩冷哼一声,站起来走了。
张清眼巴巴看着卫奇香。
卫奇香道:“别跟着我,在家多做几个套子,多给我挣着银钱,比什么都强。”
张清落下几滴泪,梨花带雨的。
卫奇香叹了一口气,最近张清怎么老哭,像个水做的人。也没人惹他啊,怎么时不时地看着她和棠雁忽然就哭了。
哭哭哭,把福气都哭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