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既然有求于人,卫奇香倒是笑嘻嘻的,压制住了恶语伤人的冲动。
她难得礼貌:“雁子,请坐。”
晏棠珩看了眼自己的坐姿:“我已经坐着了。”
卫奇香尽力笑得真诚:“呵呵。”
“雁兄,不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晏棠珩脱口而出:“狡猾、嘴硬、不知天高地厚,能把天捅出个窟窿眼儿……”
卫奇香:“……打住!”
她的确一直想要把天捅出个窟窿,可是她问:“但大家都觉得我是个善良的老实人啊。”
甚至有人觉得她是绝世大好人呢,比如张清。
晏棠珩的表情带些倨傲:“那是他们太好糊弄了。”
他敲敲桌子:“到底有什么事?”
卫奇香单刀直入:“我想找你借几个钱。”
“不借。”
“再考虑一下呢?”
“不、借。”
卫奇香猛地站起来:“真的不借?我告诉你,后果自负!”
晏棠珩懒懒地应了一声:“说完了吗,说完了我便要走了。”
卫奇香气势汹汹地朝他逼近几步。
然后,扑通——
跪了下来。
“大佬,借点儿钱行不行,求求了!”
卫奇香痛哭流涕,抱住晏棠珩的裤腿不肯松手,大有要将他裤子扯下来的架势。
晏棠珩左手将裤头攥紧,右手去推卫奇香,冷艳的一张脸崩得死紧:“卫奇香!光天化日,成何体统!你到底出什么乱子了,为什么要找我借钱?”
卫奇香哭得凶:“我啊,我这个禽兽!我去萧府那日……我……调戏了萧夫人,现在她要追杀我哇!”
昨夜尿急起来,发现院子外有黑影略过。这些年她作为善良老实人,可没结什么仇。卫奇香思来想去,也只有萧夫人了。想来萧夫人想了几日,还是决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难道坐在家里等人来杀吗。
晏棠珩淡漠的眸子里露出一丝震惊:“你真的调戏了人家?”
卫奇香泪眼婆娑地点头。
晏棠珩:“败类。”
按新律,调戏良家妇女,应罚银五十两,并处杖刑五十。
卫奇香毫不反驳:“对对对,我是败类,借点盘缠给我,我出去避避风头,大佬,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虽然知道这人是装的,但装得也算辛苦。晏棠珩喉间闷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紧绷的下颌微微松了一丝:“借多少………”
话音未落,他却忽然眼皮狠狠一跳,余光往四周一扫。
晏棠珩方才尚带几分慵懒淡漠的眼尾艳色尽数敛去,瞬间覆上一层刺骨寒凉。
他垂在身侧修长的手指不动声色微蜷,对卫奇香道:
“你可能确实要死了。”
几乎只在瞬息内,一道黑影从墙上跳下。
蒙面黑衣人看起来身手不凡,只是在看见院中有两人时,愣了下,随即大喊:“谁姓卫?”
每个字都操着一口浓浓的乡音。
晏棠珩:“……”
甜水县这地方的杀手实在素养欠佳,白天穿一身黑不说,甚至官话都说不好。
不过他也算头一回遇到不是来杀他的刺客,真新鲜。
卫奇香一骨碌地爬起来,指向棠雁:“他!”
黑衣人抱拳:“兄台,多谢多谢。”
卫奇香回礼:“兄台,客气客气。”
晏棠珩:“……”
黑衣人举刀便要砍,凛冽寒光直直朝着晏棠珩劈去。
晏棠珩只抬了下眼,自始至终身形稳立,眉峰平敛,不见半分慌乱失措。
他淡淡凝着逼近的刀锋,看黑衣人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眼看刀刃就要刺中晏棠珩,天际猛地炸响一声惊雷,电光骤亮刺目。
卫奇香内心狂喜,哈哈哈,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为气运之子狗男主的死来场酣畅淋漓的伴奏吧哈哈哈!
不料,黑衣人猝不及防被巨响震得心神大乱,握刀的手腕不受控制狠狠一偏。
原本锁死晏棠珩要害的长刀陡然歪向一旁。
卫奇香本已抱臂看起热闹来。
不料,肩头传来一阵痛意。
她缓缓地看向肩处的刀,肯定破皮了:“兄台,你是不是看错人了?”
黑衣人也僵在原地,握着刀神色茫然。
咦,这个刀怎么偏得如此厉害?
他尴尬一笑:“对不住了兄台,一不小心,砍偏了!”
卫奇香和晏棠珩站得起码有一丈远,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能偏成这样。
她忽然觉得疼,却仍好声好气:“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快,去砍他。”
只要他今日把棠雁砍了,她这个绝世大好人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黑衣人却没动。
卫奇香急了:“去啊!”
黑衣人想了想,道:“不行,我只收了砍一个人的银钱,虽然偏了,可第二刀那是另外的价钱,我是个实诚人,不拿钱怎么能办事?”
卫奇香:“……”
她瞬间口吐芬芳:“你是不是口口,有没有职业道德,你真口口,口口你这个口口……”
卫奇香骂得实在太难听,黑衣人听得直皱眉:“哎哟,兄台,你这人说话真难听啊,我还从来没见过骂这么脏的人。”
他豪气万丈:“冲你这么会骂人,来,今日我免费送一刀!”
卫奇香:“呵呵,谢谢。”
下一瞬,她咬牙压下肩头疼意,踉跄着全力朝晏棠珩奔去。
晏棠珩伸手稳稳将冲过来的人兜住,眉峰淡淡蹙起,声线微凉:“做什么?”
没等他话音落,卫奇香双臂骤然用力,整个人死死熊抱上来,四肢牢牢挂在他身上,瞬间禁锢得他分毫动弹不得。
但她口中语气坦荡热忱,格外真心实意:
“我来保护你!”
二人相贴得极近,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缠,躯体相抵,姿态亲昵暧昧。
晏棠珩望着近在咫尺的人,长睫轻颤,斥道:“从我身上下去!”
卫奇香:“不下!我要保护你!”
“下去。”
“不下。”
二人争执不下,黑衣人的刀已经破风而来。
卫奇香牢牢箍着棠雁的后颈,双腿盘在他腰侧,胸膛紧紧贴住他温热的衣襟。
腰腹相贴,她越动,两人隔着衣料蹭磨的地方便更多。
她算准了位置,眼见刀锋即将扎进棠雁的皮肉,卫奇香心底压住狂喜,只等下一刻鲜血狂飙。
可刀尖堪堪触到晏棠珩衣料,黑衣人却浑身猛地剧烈一抽,持刃的手腕骤然失力,刀哐当坠落在地。
卫奇香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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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黑衣人身躯直直向前栽倒,四肢僵直抽搐两下,便直挺挺摔在地面,彻底没了动静。
人,死了。
看这模样,是暴毙身亡。
死得莫名其妙。
卫奇香浑身一僵,原本紧紧贴合晏棠珩的身体瞬间绷紧,带来一阵紧密的挤压。
晏棠珩闷哼一声,清冷眼眸望向怀中骤然失神的人。
他喊她的名字:“卫奇香。”
卫奇香错愕,又不甘。
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刺客,怎么忽然就死了。
真是活见鬼了。
可眼下还挂在人身上,她只能强行压下满心落空,紧绷着身子,贴着晏棠珩温热的胸膛装出惶恐受惊的模样:“啊,他怎么死了,怎么回事,哎呀呀,我好怕啊。”
晏棠珩看着地上刺客的尸体,毫无波澜。
这样的尸体,这样的死法,他见过太多次。
比起刺客来说,卫奇香挂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才叫他难以忍受。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对另一个男人做这种事情。
他按住卫奇香的手,将他扒下来,可手却触碰到黏热的乌红色液体。
卫奇香如同没骨头般,摔了下去。
方才还絮絮叨叨的人,此刻已然晕过去。
身上的温热骤然消失,晏棠珩将她托住:“卫奇香?听得见吗?”
卫奇香忽然睁开眼,眼泪源源不断:“痛,我要死了吗?”
痛啊,太痛了,她的心简直在滴血。
晏棠珩道:“不会。”
他不会让卫奇香死。
他还不知道他身上的秘密,他不容许他死。
卫奇香又晕过去。
晏棠珩来不及细想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看着卫奇香额角疼出来的细汗,神色莫测:“你冲过来保护我作甚,我根本不会死。”
张清在此时推开院门。
他抱着一堆驱鬼的黄符纸,进门却瞥见卫奇香肩处的衣衫浸开一片暗红,又看见院中黑衣人的尸体,瞬间脑补出一场恶战,他整个人像是遭了惊雷劈中。
张清踉跄着扑过去,凄厉地喊了声:“香郎!你怎么了?被鬼砍了吗?那死得躺在那儿的是黑无常吗?”
卫奇香被这尖叫惊醒。
是啊,怎么不算被鬼砍了呢。今日的一切处处都透着邪门。
晏棠珩拉开张清:“我送他去医馆,你去报官,找衙门把这儿收拾了。”
张清不服:“为什么不是我送香郎去医馆?”
晏棠珩看他一眼,张清只觉腿软,又想给他跪了。
卫奇香揉揉太阳穴,虽仍在流泪,自己却从容地自地上坐了起来:“别吵了,我不去医馆,不是大伤,我自己能治。”
她这伤看着流血多,实际不深。若去医馆,叫人发现了女人身,可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在这种限制文的世界,她觉得继续做男人怎么都比做女人轻松吧。
晏棠珩见他还在流泪,可人已经生龙活虎地起来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痛吗?你不是都疼哭了?”
卫奇香道:“奥,主要是我这衣服没法穿了,挺贵的,心疼。”
但她又想起什么,认真地强调:“但我保护你,替你挡刀之恩,还是有的,必须涌泉相报。”
晏棠珩:“……”
张清背过身去,他才出去这么一会,他们竟然有了挡刀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