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卫奇香走得飞快,虽说不是她做了亏心事,可她总觉得萧夫人已经知道了她知道了什么。
心中装着事,走得又快,卫奇香连路都没怎么看,更不看人,同住在杏花巷头的媒婆宋撞了个满怀。
媒婆宋哦呦呦几声,定住脚步:“卫郎中,怎地不看路呢?”
卫奇香抱拳讨饶,连忙又要走,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家门口。
媒婆宋将她拉住,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可别走,有天大的好事要恭喜你,我今日可是专程在你门口等。”
卫奇香瞧媒婆宋的模样,并不觉得是什么好事:“恭喜我什么?”
媒婆宋笑着拿出一个册子:“你的桃花运来啦,有女人瞧上你了,还不止一个。”
说来说去,卫奇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些时日她制套子算是小赚一把,没几天就凑了一笔钱把草棚子修成了偏屋。
张清十分感动,但其实修草棚子这事并非为了他,而是卫奇香觉得趁着有钱,家中又有两个劳力,正好请了石匠、瓦匠,张清当小工,棠雁做监工,把屋子修一修。
杏花巷里的人都不算富裕,鲜少有修屋子这样大的事,更何况还有两个脸蒙着黑布、身材又不错的男人走来走去。
屋子修好没几日,杏花巷里就有人传,说卫奇香发了横财,才有钱修屋子,还养了两个壮年劳力。
媒婆宋闻着味儿就来了,她向卫奇香大谈有了媳妇的好处,譬如天冷有人添衣、肚饿有人做饭之类的,她替卫奇香盘算着:
“一间主屋,一间偏屋,也算是两间房子,我瞧着娶个好寡妇也是绰绰有余的。”
媒婆宋掰着指头把几个寡妇的家世、相貌、针线活一一排了座次,评得头头是道。
“不如,”卫奇香听着直皱眉,截了她的话,“咱们也给男人排排?”
如果女人被当成商品一样点评,那男人也应当有同样的待遇。
媒婆宋一愣,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哎,怎么不早说,原来你好这一口。”
卫奇香没接话,唇角微微弯了弯,像是默认,又像只是懒得解释。
媒婆宋拍了拍大腿,兴致更高了几分,她又把几个鳏夫列出来,从身量到脾性,从家底到房中本事,一条一条扒拉得比方才评女子还细致。
卫奇香原本只是带着几分戏弄的心思,想看看她如何应对,可听她越说越来劲,卫奇香的眉头却渐渐松开了。
这媒婆宋,不是瞧不起女子,她是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
在她眼里,男人女人都是货架上的物件,称斤论两,明码标价。
“行了。”卫奇香抬手打断她:“不必排了。我不需要。”
媒婆宋正说到兴头上,被她一噎,眨了眨眼:“不要了?这些人都是好男风的,同你即使称不上般配,但搭伙过日子也行。”
卫奇香提醒她:“我若要找人搭伙过日子,屋里不就有现成的。”
媒婆宋愣了片刻又笑起来:“好好好,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做媒没成,媒婆宋仍想赚钱,又提起另一桩生意:“其实,我除了做媒,还印书呢,有男人和男人的,要不要来一本。”
说着,她又从袖笼里摸索出巴掌大一本小册子,封皮上画着两个勾肩搭影的男小人儿,那姿态一看便知不是正经勾当。
媒婆宋挤眉弄眼地将册子递过来:“若是有兴致,也可将你二人画进来,我给你分成。”
卫奇香面无表情地将那册子推了回去:“不用了。”
媒婆宋急了:“怎么不用,你若不愿意入画,也可观摩学习,多学多用,学无止境,学海无涯啊。”
卫奇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真是不用了,我同他日日夜夜呆在一处,什么都试过了,也什么都学过了,实在用不上这些。”
媒婆宋自然听得出来这是推托之词。
但门后躲着的人听不出来。
张清捂住嘴,一滴泪珠滑落到手背上。
他还是输了,没有输在自己最引以为豪的脸上,却输在了先机之上。
张清坚信,棠雁绝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也是哪家大户的逃奴,毕竟那样好看的一张脸,怎么会流落到这里跟他抢位置。
更何况他竟然同香郎什么都试过了。
真不要脸!
.
天刚蒙蒙亮,卫奇香还赖在炕上,被窝里残余的暖气裹着人懒得动弹。院里传来张清和棠雁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翻身要再睡个回笼觉,却听见一阵响动。
“只求雁哥哥打我,打耳光、踢肚子、扯头发,我都受得住,雁哥哥打了我,我才心安。”
是张清的声音,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惊慌,剩下四分可怜不知是演的还是真的。
雁哥哥?这是什么鬼称呼?
卫奇香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脸上拽了拽,蒙住。
棠雁的声音低一些,根本听不清说了什么,张清又嚷了一声什么,尾音拖着,软绵绵的,像撒娇又像告饶。
大清早的,根本没法儿睡了。
卫奇香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
推门出去,便看见张清赤裸着上身,背上插了根树枝,跪在棠雁面前,神情真切又凄楚:“打我吧,雁哥哥,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对,我不该把你的鸽子打下来,不该伸脚去绊你,不该在心里诅咒你,我今日是负荆请罪的。”
卫奇香啧啧两声,好一台绿茶陷害美男的大戏,大清早的就开演了。
晏棠珩似笑非笑:“哦?你还在心里偷偷诅咒了我?”
张清做出羞愧难当的表情:“这事便不要再提了,总之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把你的鸽子打下来。”
从卫奇香出现在他们身后时,张清就察觉到了。
他挤出几滴眼泪:“想那鸽子是雁哥哥你同相好之间的通信之物吧,前几日见哥哥又寻了一只鸽子,还在鸽子脚上绑了东西,想必饱受相思之苦,只能靠信鸽传情,可被弟弟我误了。”
晏棠珩的神色便冷了,盯视着他:“你跟踪了我?”
张清哭得愈发卖力:“哥哥说话怎得这样难听,这能算跟踪吗,实在是关心情切,情不自禁。”
说着,便要去扯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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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的衣袖。
晏棠珩一甩袖子,叫他抓了个空:“我没有相好的,也无需你的关心。”
他声音温淡得像在教人做事的好夫子,眼神却有近乎漠然的穿透力,清凌凌的,叫人瘆得慌:
“记住,不要再跟踪我,否则,后果自负。”
张清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膝盖竟有些发软。
他总觉得棠雁身上压着一股无形的劲,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平白无故地有种想要跪下来给他磕头的冲动。
张清也确实顺势往下跪,然后直接躺下。
卫奇香看得真切,棠雁分明没有碰到张清,张清却就地倒下,倒下后“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又正好“不经意”地发现了卫奇香的存在,随即开始夸张的表演:
“香郎,你怎么在这儿?”
他捂住嘴:“不不不,香郎,雁哥哥没有相好的,都是我瞎说的,香郎可什么都不要问我。”
卫奇香扶额,真觉得头痛了。
不是因为张清太浮夸,而是他既然花这样的心思,说明张清不是个好打发的。
或许这小绿茶对她真动了几分真心。这不是好事。
她不喜欢践踏真心,连带着如今也不怎么喜欢真心二字了,很麻烦。
晏棠珩知道卫奇香是个鬼精的,哪里会看不出来张清拙劣的演技。
左右张清只要别来烦他,他干脆抱臂,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岂料张清又转向他,喊了句“雁哥哥”。
晏棠珩眼皮一抬,语气不善:“闭嘴!”
卫奇香叹了口气,忽然捂住胸口,哎呦呦起来。
“……香郎,你怎么了?”张清急忙问。
卫奇香作出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我感觉……鬼上身了……哎呀,我好像看见一个穿白衣裳、一个穿黑衣裳的。”
晏棠珩刚住下来时,也被卫奇香扮鬼上身吓过,只可惜,他从不信什么鬼神。
如今见卫奇香这副鬼迷日眼的作派,他便看着她演。
可张清哪里见过这阵仗,他大惊失色:“老天啊,大清早的,香郎,你怎么看见鬼啦!”
卫奇香憋出几个字:“快去找人救我……”
“呱。”卫奇香开始发出奇怪的声音。
张清抓住卫奇香的肩膀摇晃,想叫她清醒过来,他急得哭了出来:“香郎,香郎,你怎么了,怎么了……”
眼见卫奇香快要被摇散架了,晏棠珩将她从张清手里拽出来。
卫奇香气若游丝地说:“哭什么,去买驱鬼的符回来,给我贴上就好了……快去吧,不然我要……呱呱……呱……”
张清见卫奇香这模样,是真慌了,连真假都不分辨,连连点头:“好好好,我马上去。”
说罢,他戴上蒙面的黑布,大哭着出门寻符纸去了。
眼见他走了,卫奇香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下筋骨,张清劲儿还挺大,摇得她差点把昨晚吃的全吐出来。
晏棠珩坐下来:“你将张清支走,有事找我?”
卫奇香瞧他那坐姿,心里飘过四个字:高贵冷艳。
装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