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奇香抬脚就要往外走,鸦娘子一把按住她胳膊:“过几日吧,这会子去得自己花钱雇驴车,不划算。”
能省则省,亦是守财之道。
果然,两日后鸦娘子乘着萧府的青篷驴车来接卫奇香,喜笑颜开地说要结伴去领赏钱。
拉车的黑驴毛色油亮,颈间系着簇新的红缨络。
卫奇香钻进车厢,发现里头竟还铺着暖垫,备了个填着陈皮的手炉。这般讲究的驴车,都快赶得上马车了。
萧夫人果然阔绰。
驴车悠悠地往前走,鸦娘子在车里和卫奇香闲话家常:“萧夫人武功高强,不少人怕她,可我知道她是个好人,当年我在锦州府讨生活,得以在知州夫人面前露脸,也亏得她引荐。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光是守门的家丁就有八个,要不是萧夫人,我这等身份哪进得去。”
卫奇香支起耳朵,仔细地听起来。
提到自己的发家史时,鸦娘子眼睛发亮:“知州夫人做寿,来了只乌鸦呱呱地叫,众人觉得不吉,我却对夫人抚掌庆贺,对她说,乌鸦是孝鸟,主长寿、主孝道、主家宅安宁。我仿乌鸦声音,给夫人贺寿,出尽了风头,还讨得她欢喜,鸦娘子三个字便是她亲口封的,我不仅得了贵人赐名,还得了百两银钱,乖乖嘞,那时我见过最多的也就一百文。”
卫奇香靠在车壁上,好奇道:“哦,鸦字既然是贵人赐名,那娘子原名为何?”
鸦娘子的话匣子戛然而止,半晌才传来她支吾的声音:“啊……这……这有什么好说的。”
“说说也无妨。”
“真不用说了吧?”
卫奇香只当闲聊:“名字这东西,父母给的,不好听也无妨,又不是咱自己的错。”
“王二牛。”
“……”
卫奇香尴尬地看向车窗外,看来好奇多问不是什么好品质。
“我爹娘都不识字,只想我长得如牛一般壮实,我又是家中第二个孩子,”鸦娘子的脸微红:“只是我小时上山砍柴,总是踩到热烘烘的牛屎,我最不喜欢牛了。”
卫奇香沉吟片刻:“怎么不让人唤你王娘子?”
鸦娘子又摇头,说出长长的一席话来:
“一块砖头掷出去,一条街上不知有多少个王娘子,我可不想当万万千千个王娘子中的一个,我想做独一无二的。”
“况且,我是真心欢喜‘鸦’这个字。人人都说乌鸦是不吉祥的鸟儿,不喜它一袭黑羽,讨厌它声音聒噪弄人,还厌恶它好食腐肉,可我恰恰喜欢这些。”
鸦娘子日常都是一袭黑色衣裙,她展开胳膊,得意地展示自己独特漂亮的衣裙:
“我就爱穿一身黑,也就爱嗓门儿大且得理不饶人,若是谁欺负我,我必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才痛快。卫郎中,你说若是我得了理,凭什么要饶人,动不动把饶人挂在嘴边的,都是孬种罢了。”
她信心百倍道:“鸦于我来说不是侮辱,反而是我的荣耀,靠着模仿乌鸦叫声,我才有了名气,才能攒下本钱有了雅鸦馆,如今虽失了一切落魄至此,但这些年我攒的人脉,学的手段,见的世面,都使我有信心日后必定东山再起。”
“有些个腌臜男人把鸦当成不吉利的字儿,把我当成不吉利的女人,只是,他们定的规矩,算什么东西?我认定这是个好字儿,那就是好的。”
卫奇香如醍醐灌顶,规则不该由他们定。
她甚至生出几分叹息,即使已觉醒现代记忆,偶尔却也会一叶障目,倒不如鸦娘子豁达。
.
天空飘着雨,驴车的铜铃叮当作响,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停在了萧府门前。县东本就是富商、官员府邸所在,桂花巷这几家更是甜水县最有权有势的,他们的宅院一座比一座气派,其中萧府为其中之首。
进了门,两侧石灯笼里烛火早被仆役换成了防风的琉璃罩,昏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晕开,像几团模糊的月亮。
内院房前海棠被雨水洗得簌簌发抖,丫鬟们提着裙角匆匆走过,绣鞋边缘洇出一圈深色水迹。
正房的珍珠门帘沾了湿气,碰撞时声响变得迟钝,随着丫鬟掀帘,卫奇香闻见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炭盆里银骨炭的暖意。
鸦娘子和卫奇香被带到内室坐下,两碗冒着热气的姜茶端了上来,一个干练的丫鬟福身招呼他们喝。
乌木屏风后,有一男子身影躺在榻上,腹部隆起如覆铜盆,他不声不响,就闭着眼躺着,只有起伏的胸口能说明他尚有一口气在。
卫奇香欲靠近屏风看仔细些,面前却忽然挡过来一道人影。
身高八尺的萧夫人立在面前,俯视着她:
“你,是那位十分有本事的卫郎中?”
萧夫人一身玄色劲装裹着高挑身量,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瞧着是刚练完武回来,身上有雨珠,整个人透着一股热腾腾的杀气。
丫鬟踮起脚递上一方白帕。她接过,随手在额间一按,又将帕子甩回去。
鸦娘子一口茶还没吞完,连忙站起来行礼,又对卫奇香道:“卫郎中,这便是萧夫人了。”
卫奇香仰头看萧夫人,她可真高,站在那里,肩背笔直得像一扇门板,棱角分明的脸带着一股格外的硬朗。
她对萧夫人拱手:“不敢不敢,糊口而已,算不得本事。”
萧夫人摆摆手:“莫要自谦了,听闻你的药有生死人而肉白骨之妙,医者仁心,救人无数。”
卫奇香:“……”
她看了眼鸦娘子,不愧是曾经最火鸭馆的老板,堪比人肉版十万+营销号,能把牛皮吹上天。
鸦娘子浑然不觉,笑眯眯地添茶:“卫郎中在我心里就是医术不凡,神医之姿。”
卫奇香:“呵呵,谢谢。”
萧夫人对鸦娘子说:“有几样首饰我预备赠与好友,还烦请娘子替我去瞧瞧成色。”
她身边的丫鬟上前将鸦娘子引到一边去了。
屋内只剩下卫奇香和萧夫人,以及她的一个心腹嬷嬷,她手指向屏风后:“那便烦请卫郎中去瞧瞧吧。”
卫奇香点头应了,心中却在打鼓,把人都支开了是什么意思。
嬷嬷上前多点了几炷烛火,映着屏风,榻上的人更加面色灰败,呼吸浊重。
卫奇香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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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脉,没发觉有异。又掀开萧富户的衣襟查看腹部,隆起的肚皮触手温热,按下去硬邦邦的。再以三指按压各处,萧富户含糊地哼哼几声。她还检查了萧富户的指甲色泽、眼白颜色,也没问题。
什么问题都没有,那就必然有大问题了。
望闻问切皆无所获,最后还是得回到脉上。
卫奇香指腹压下去,闭眼凝神,半晌没动。
她松开手时,面色如常,心里却咯噔了一下,那丝异样脉象藏得太深了,若非她多留了个心眼,几乎就当寻常滑脉放过去了。
涩而带弦,像是久服的某味药积出来的。
难道是中毒?
萧夫人抱臂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卫奇香的脸上。
“如何?”萧夫人问。
卫奇香道:“我想,这是中……”
她抬了抬眼皮,却见萧夫人盯着她,瞳孔极快地微微缩了一下,像猫在暗处捕捉到什么动静。
不知怎地,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卫奇香忽然灵光乍现,当即改口:“中什么邪了吧。”
“这病我实在治不了,不如找个大师作法,许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萧夫人的神色微微缓和:“卫郎中信这些东西?”
卫奇香露出一个草包的标准微笑:“是啊,我本事有限,不会治的病自然只能靠老天爷了,实在惭愧。”
萧夫人也道:“何必自责,治不好,也只能怪我这位夫君时运不济了。”
她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点哀戚,像一层面具。
卫奇香只当没看到,反而客气地劝慰:“人有生老病死,节哀顺便。”
夫妻离心,妻欲杀夫,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卫奇香不明白,萧夫人是下嫁,门第远远高出萧富户,若真要杀他也不是什么难事,为何观病人之气色,萧富户当前仍处于一口气吊着,活也活不成,但死也死不掉的状态。
她实在没参透这里面是何门道。
既然没明白萧夫人到底是要她这夫君活还是死,卫奇香当然一句真话都不会说,毕竟萧夫人看起来能徒手打死一头牛,这萧府中的仆人看起来也个个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若真是毒,卫奇香不免生出几分兴致,能找到如此药效奇特的毒也是一种本事,她甚至想学学。
出门时,卫奇香心里那点痒,压都压不住,她飞快地抬眼往屏风后扫了一下,再次确认,萧富户的脸色确实无异。
她随即移开视线,却正撞上萧夫人的眼睛。
她一直在盯着她。
卫奇香惊得一个趔趄。
萧夫人身手极快,她走路带风,迈一步顶旁人两步,一只手张开几乎能包住卫奇香的整个上臂。
卫奇香被她一扶,整个人轻飘飘地离了地。那只手又像铁钳似的把她提正了。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弱小无助的耗子,被聪敏机警的猫叼了起来。
萧夫人提醒她:“卫郎中,万事要小心。”
卫奇香讪讪地笑了一下:“多谢多谢。”
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