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节,气温渐暖,山上的野物多起来,还有院子里新生的菜叶十分鲜嫩,卫奇香最喜欢吃爆炒红薯叶,因此今日三道菜,二荤一素,清炖野鸭、爆炒红薯叶、红烧鸽子。
三人分别坐在桌子的三边,清炖野鸭摆在晏棠珩面前,爆炒红薯叶靠近张清一些,红烧鸽子则在卫奇香面前。
她啃一块鸭肉,又吃一筷子菜,再喝一口汤,疑惑道:“不是清炖鸽子,红烧野鸭吗?”
晏棠珩回她:“好吃吗?”
卫奇香:“还行。”
随即她便不再问了,很明显,棠雁心情不佳。
她猜想,那鸽子就是他的,既占了人家的便宜,哪能再挑剔人家的手艺。
卫奇香说:“雁子,你放心,这鸽子,我今日定把它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晏棠珩面无表情,视线落在桌上一堆鸭骨头、鸽骨头上,只从鼻腔里溢出两声冷笑。
张清此时贴心道:“香郎,骨头可吃不得,万一给你噎着,左不过等鸽子再往咱们家飞时,我再给你打几只。”
卫奇香露出一个微笑,小绿茶又不是个蠢的,他该不会是在故意挑衅吧。
这饭吃下来,张清只夹面前的菜叶,时而和卫奇香的目光对上,眉眼弯弯地笑笑,随即继续就着几根菜叶子用饭,看着挺老实的。
晏棠珩不喜欢红薯叶的口感,吃肉更多些。
但果然不出卫奇香料想,小绿茶还是率先发难了。
张清对着晏棠珩道:“这位棠雁郎君,你真是好福气,能吃这么多肉,不像我,虽然被人苛待,好多日没有沾过荤腥,这几日更是连饭都没怎么吃上,但也许是饿久了,只吃得下菜。我还想着,我少吃一块肉,香郎就多吃一口,看他吃得这么香,比我自己吃都开心。”
卫奇香正在嚼嘴里的鸭肉,闻言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她甚至想她应该找个空闲时间专门对张清进行教学,教他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绿茶,否则他的招数实在叫人不忍直视。
晏棠珩闻言,本要去夹菜,筷子转而往碗里夹了块肉,道:“野鸭肉少吃也好,毕竟不是家养的,野性大,心思多。”
他浅笑着看向张清:“我抓这野鸭的时候,它朝我吱哇乱叫,十分讨厌。”
张清捂嘴笑了声:“不过是叫了几声,郎君何必计较,不知道的还以为郎君小肚鸡肠呢。”
晏棠珩依然笑着:“是啊,不懂规矩的畜生,我是不该计较的。”
卫奇香在心里笑喷了。
张清不笑了。
但他只偃旗息鼓了一瞬,忽然变了脸色,眼眶适时微微泛红,哽咽着开口:“香郎,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其实若我留下来,吃得少,干得多,什么都能做,全凭香郎做主。”
卫奇香心说:演技有待提升,但眼泪说来就来,是个好苗子。
晏棠珩站起身:“我吃完了。”
张清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的语气十分卑微,表情亦可怜至极,嘴上却一点不落下风:
“无论如何,要我走还是留,这是香郎的房子,我自然听香郎这个主人家的,旁人说了不算。”
他这话明显是冲着往外走的棠雁那边说的。
这场景让卫奇香想起电视剧里外室上门趾高气扬、咄咄逼人要把大房赶走的情节,真是倒反天罡。
在卫奇香坐的视角,她看得真切,棠雁往门外走,经过张清时,一只脚悄悄地伸出,横在他的必经之路。
她倒不想提醒棠雁,若张清真有将男主绊死的本事,她甚至不介意叫他一声义父。
只可惜,重重的落地声响起。
卫奇香惋惜地闭上眼。
摔倒的不是晏棠珩,而是张清自己。
他坐的那凳子腿早就被虫啃空了,卫奇香舍不得花钱换新的,就这么将就着用,可今日忽然在这时候支撑不住断了。
张清本能稳住身形,偏偏那条伸出去绊人的腿没收回来,重心一偏,整个人都跟着翻了。
晏棠珩听见声响,淡淡地看了眼摔得四脚朝天的张清:“疼吗?”
随即抬脚走了,只留下个冷漠无情的背影,落在张清眼里,侮辱性极强。
张清坐在四散的凳子狼藉中片刻,他委屈地抬头看卫奇香,正对上卫奇香的视线,眼神又逐渐添了一丝难堪。
他眨眨眼,随即垂下头,闷闷道:“香郎这里容不下我,那我便走吧。”
话音未落,一只手闯入了他的余光。
张清怔了一下,下意识屏住呼吸。那手掌心摊开,能看见几条细碎的旧茧,衣袖有淡淡的药草香味。
他盯着看了几息,才缓缓抬起眼。
卫奇香对上他的眼睛:“来,我拉你起来。”
呵呵,雪中送炭,这还不得把小绿茶迷死。
张清瞪大了眼,落出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流淌至下巴:“香郎不怪我吗,骂我几句,或是打我?”
有了泪花,他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
卫奇香觉得好笑,也真的笑出了声:“若是下回你真的能捉弄棠雁成功,我会奖励你。”
下回?那就是能留下来了?张清这样想着,被卫奇香一把从地上拉起来。
卫奇香替他拍落身上的灰尘:“我只能留你一段时间,你暂且住在隔壁的草棚子里。”
张清对棠雁敌意不小,若是他坚持不懈地对他动手,那她倒算是有了个杀男主的帮手,何乐而不为。
她难得好心,本已经给过张清机会了,谁叫他不走,还偏偏要回来找她。
卫奇香叮嘱张清:“你不要出门,别叫人发现了。”
张清连连答应。
待到卫奇香走开,他湿漉漉的目光随着她离开的背影追寻良久。
他的香郎,恐怕并非如他自己嘴里所说的什么绝世大好人。可是,张清摊开手心,久久凝视,那上面还有卫奇香手心的余温。
他被留下来了。
他心里慢慢消化着这个念头,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活到如今,他还是头一次感觉到他人的温度如此暖和,到了灼人的地步。
.
卫奇香将张清暂时安置在主屋旁的草棚子里,勉强遮风避雨。
她本不指望张清干什么,但张清似乎十分想要表现自己,每日香郎长,香郎短地跟在她后面,活像个跟屁虫。
卫奇香还注意到,张清每日不仅吃的少,干得多,还起得早,睡得晚。
她倒是劝过他,毕竟多吃一口饭,多睡一会觉有什么要紧的,她虽然不是做慈善的,但也没有虐待他人的癖好。
只是她实在劝不动张清这种自虐倾向的讨好型人格。
甚至卫奇香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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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子时,张清也巴巴地凑上来帮忙。
谈及套子用处时,他完全不害羞,竖起耳朵听着,认真记住卫奇香说的每一个字,没几天,他竟然能自己上手做套子。
忽然间多了个聪明的劳动力,套子的生产效率倍增,从前三日才能做一个,如今平均算下来,一日便能有一个。
且张清不要工钱,卫奇香没多出一分钱的成本,却能有之前三倍的产出,不花钱的劳动力真是堪比永动机,难怪资本家也想当奴隶主。
好在张清干得越多,自己就越高兴。卫奇香很能理解这种心态,他是觉得自己有用了才不会被赶走,所以干活反而能减轻他的焦虑。既如此,在此事上她便不劝了,干脆心安理得地笑纳了他这个劳动力。
但这也远远不能满足套子的需求量,缘由是县东的萧府通过鸦娘子找卫奇香订了一大批套子。
卫奇香不解,她去问鸦娘子:“即使是昼夜不停,也万不可能用量如此之大,而且这种事若真早也做,晚也做,只怕人早死在床笫之间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鸦娘子便解释,这是萧府的夫人买的,凡是甜水县有避孕需求的女人,都可去萧府门口自行取用。
鸦娘子道:“萧夫人本是京城的官家小姐,三年前为着婚事,她和家里闹了一场,便到锦州府外祖家常住,后来不知怎的,萧夫人就嫁到了咱们甜水县的萧府。虽说两家是远房亲戚,可这明显是下嫁。萧府自萧老爷夫妇去世后,都快要落魄了,萧少爷娶了萧夫人,这才重新变成了萧富户。”
卫奇香自然知道萧府,毕竟是甜水县数一数二的富户,可她并不知道高门大户背后的秘辛。
鸦娘子声音里止不住的惋惜,但更多的是敬佩:“萧夫人身高八尺,身体健壮,有个小名叫萧阿虎呢,一柄长枪舞起来威风极了。”
她还悄悄地告诉了卫奇香一个秘密:“卫郎中,若是见到萧夫人,可千万不要在她面前提她的夫君,大家都不提的。”
甜水县的萧阿虎为人爽利大方,是女中豪杰,可她那夫君实在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因为萧富户已经“怀孕”两年了。
卫奇香:“……”
在这个世界里,难道男人是可以怀孕的?她记得她穿的这个小说应该没有男人怀孕的设定吧。
鸦娘子说:“萧富户急于要子嗣,两年前,他听信游方道士之言,说有种神水来自天竺的子母河,男人喝了就能让妻子尽快受孕。他瞒着萧夫人偷喝,结果腹痛如绞,差点死了。更离奇的是,此后他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日日呕吐,和有孕的症状一模一样。”
卫奇香问:“生下来了吗?”
鸦娘子:“啊?那倒是还没有。”
卫奇香言简意赅判断:“那就不是怀孕。”
鸦娘子露出八卦的微笑:“哪吒他娘可是怀了他三年零六个月才生出来,万一萧富户也怀上个十年八年的呢。唉,卫郎中,他那模样当真和怀孕像极了。”
纵然鸦娘子说得有鼻子有眼,但卫奇香仍不信。
鸦娘子道:“不如你去看看?”
卫奇香果断拒绝。
上回去林府惹了一身骚,她这回学乖了,好奇害死猫,她才不去呢。
鸦娘子笑咪咪的:“萧夫人说要给你赏钱。”
卫奇香立刻精神起来:“走,打个驴车,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