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棠珩一路踏过寂静的回廊,夜里的寒露浸透衣袂。
那一点触碰轻得像错觉,可唇·瓣相贴的温热却提醒着晏棠珩,那就是真的。
他到底是怎么了?
吹了些凉风,才叫他残留在脑中的昏热退得干干净净,转而心底翻涌着浓重的悔意。
他曾在书上看到说,远洋之中有海妖,善以声色惑人。行船之人明明心知前方是万丈深渊,理智声声告诫自己速速远避,魂魄却被妖声勾摄,身不由己,一步步向着险境沉沦。
那时他问老国师:大师父,世上真的有海妖吗?
大师父似乎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东西,也总能对他的问题给出旁人给不出的回答。
老国师手上忙着将苞米粒置入密闭罐子架在火上烘烤,那里面不时响起噼啪炸裂的闷响,瞧着怪吓人的。
但晏棠珩凑近了去,想看看大师父又在弄什么新奇的东西。
老国师顺势把一颗炸的不成形状的苞米粒塞到他嘴巴里。
晏棠珩没躲开,清甜滋味瞬间在舌尖漾开。刚刚炸裂之声虽骇人,没想到苞米粒爆开之后却蓬松酥软,甜香扑面而来。
老国师嗤笑一声:“哪有什么海妖啊,这世间本就无鬼怪神仙,全是人编撰出来的说辞,目的嘛,自然是用来笼络摆布旁人。太子你细想想,倘若人人笃信有神明,豪强富商便络绎不绝修建庙宇,那些信奉神明的人便心甘情愿地给香火钱,什么神仙真人啊,后面不都是贪心的人么?”
晏棠珩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他也不信这类异闻。
人怎么可能彻底丢了心智,浑浑噩噩如同魔怔傀儡,任凭外物牵引摆布?倘若真有这般失了本心的人,想来也只是被人暗中下了迷药,身不由己罢了。
他又问:“这是什么?真好吃。”
老国师给那东西取了名字,叫做爆米花。
可现下,他亲身经历,才懂得传说里写的蛊惑,并非虚妄。
他方才不就是如同失了心窍一般么。
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真如同被海妖引诱沉沦的人,疯了一般。
……
第二日天光透过窗棂,浅浅洒进屋内。
晏棠珩一夜睡得极不安稳,眉眼间带着一股沉乏,强撑着精神起身。
仆从们闻声入内,捧来盥盆、巾帕,侍奉他梳洗整衣。
待收拾妥当,早膳也已布好。
案上摆着清润的白粥,几碟清爽脆嫩的腌蔬,还有蒸得松软的米糕,样样色泽干净,看着本是十分开胃。
只是晏棠珩愈发觉得心口闷闷堵得发慌,纵使眼前膳食清爽适口,却半点胃口也无,只觉得满心烦乱。
他皱了皱眉,抬眼对一旁侍立的仆从低声吩咐:“都撤下去吧。”
仆从应声,正要上前动手收捡盘盏。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人声,步子踏得轻快,人随之跨进门来。
“且慢且慢,这么多好东西,撤了多可惜,不要白白浪费,全部给我吃吧!”
卫奇香径直走到案边,坦然落了座,动作熟练地如同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家,而晏棠珩只是个借住的。
她端起那碗白粥,仰头便将满满一碗粥尽数喝尽。瓷碗轻轻磕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卫奇香伸手指了指空碗,语气随意:“这碗也太小了,再去给我盛一碗来。”
二人隔几相对。
卫奇香本以为他又会说什么我的地方,你安敢如此放肆。
结果晏棠珩握着竹箸,目光钉在自己面前的碗沿,一言不发。
仆从见太子没有吩咐,却也没说不行,便道:“是。”
卫奇香夹起一块蒸糕,慢慢嚼着,又漫不经心问:“昨晚睡得好吗?”
她眼角余光瞟过去,静待他的反应。
晏棠珩却没吭声,甚至一眼都没看卫奇香。
卫奇香又一口喝尽了一碗粥:“这粥熬得好,太子殿下快尝尝呢?”
晏棠珩面无表情,夹起一口小菜。
任凭卫奇香几番开口搭话,他一概置若罔闻,既不应声,也不肯抬眼。
几番问话尽数石沉大海。
明明是坐在一起用饭,晏棠珩却好似对面空无一人。
卫奇香默默咬下口中的糕,心底暗自腹诽:这人做了亏心事,便不理人了么。
被占便宜的可是她呀。
这人莫不是有什么毛病。
有了昨夜那一遭,她便灵光一动,或许她想要的东西,有另一条路呢。
可现在,这条路好像又被堵上了,这人真是油盐不进,打定了主意不同她再说话么。
晏棠珩去夹一块糕。
卫奇香抢先一步,用手抢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嚼得却慢悠悠的。
晏棠珩沉默片刻,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又去夹碟子里另一块。
卫奇香又抢先过来,手径直拦上去,把他已经夹起来的抢走,再往嘴里塞。
晏棠珩将竹箸轻轻搁在碗沿,“嗒”的一声轻响。
他侧脸线条冷硬,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偏过头,对身侧侍立的仆从,声调平冷无波:
“全都撤了。”
卫奇香气恼地放下竹箸。
这算什么啊!
可晏棠珩已经直起身,再不逗留,转身迈步向卧房去。
卫奇香也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只是已有仆从上前道:
“卫郎中,早膳已毕,还请移步出去,莫要叨扰了殿下。”
……
回到卧房中,晏棠珩遣退仆从,兀自一人坐着。
他回想起昨晚的梦。
昨晚,他又做梦了。
往日里纵然偶有梦及那人,也尚且克制,轻轻一触便就此止住。
可想来是经了那桩事,梦境彻底失了分寸。
梦里的人格外鲜活恣意,披散着头发,眉眼带着浅浅笑意,不再是平日里坦荡随性的模样,反倒带着几分勾人的缱绻,步步趋近。
温·热的触感在梦里被无限拉长、放大,反复缱绻流连,比现实里更加真切、灼热,顺着唇·瓣蔓·延至其他地方。
那些地方便也酥酥麻麻、飘飘荡荡起来。
周遭朦胧氤氲,礼教分寸尽数消散,他便压了上去,只剩下本能的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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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他会惊醒,可这个梦,却让他沉溺其中,直到他轻·喘地醒来,看见天光,他才察觉这是个梦。
但身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心跳轰鸣不止。
梦里那些鲜活的片段还牢牢盘旋在脑海,分毫没有消散。
还好只是个梦。
此刻,晏棠珩抬手抵在自己的唇上,指尖微微发颤。
猛地,他豁然站起身,扬声朝外吩咐:
“去传太医过来。”
不多时,太医匆匆赶来,躬身行礼。
晏棠珩开口便直截了当:“你先前给我调理身子的方子,药力太弱,不管用。把药量往上加,加上两倍的剂量。”
太医闻言脸色骤变,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连连叩首:“万万不可!太子殿下!药量骤然加重,身体承受不住,伤了您的玉体!万万使不得!”
“照我说的改。”晏棠珩语气执拗。
“太子殿下!实在不成,您找个人泄火也好,不能光靠吃药啊!”
晏棠珩斥道:“放肆!”
简直是胡言乱语,什么泄火?找谁泄火?荒唐!
太医伏在地上,连连摇头,不住劝阻,“殿下饶了老臣吧,老臣活到现在不容易啊。”
本来便是纳几个妾便可以迎刃而解的症状,何必非要一碗碗苦汤药灌下去,遑论还要加大药量。
若药喝的过多,日后难以人道,该当如何啊?
太子本就早已到了娶妻的年纪,可东宫里面别说太子妃了,连个通房都没有。
不如就纳个妾呢?
哪怕是个男妾!
其实身为医者,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纳个男妾有什么大不了的。
太医磕头的幅度稍大,怀中中一张纸没兜住顺着衣袍滑落,轻飘飘地落到晏棠珩脚边。
太医还在苦苦哀求劝阻,晏棠珩却捡起那东西。
纸上是太医亲笔手书,字句潦草,满是惶急:
吾妻安否?家中稚子近况何如?吾此间度日,如蹈水火,苦不堪言。
吾侍奉之主,其心迹异于常人,竟对另一男子动了情思。可他又一心要强,非要用药压制。吾日日伴其左右,心中惊惧万分。恐他日他心绪崩乱,迁怒于我,招来杀身之祸。每念及此,寝食难安。
吾心中万般牵挂汝与孩儿,切望家中平安。遥寄思念,甚念。
晏棠珩一目扫完纸上所言。
太医见太子久久没有动静,抬头,却见他手里捏着的那张纸。
他面如死灰地摸了摸怀里。
随即魂飞魄散。
那是他的家书!
他浑身猛地一颤,连头都没力气磕了。啊!天要人死,人不得不死!今日是必死无疑了!
晏棠珩指尖捏着信纸,久久没有挪动。
屋内静得只剩下太医粗重发颤的呼吸。
晏棠珩只是沉寂。
漫长的沉默沉沉压下来,太医垂着头,闭紧双目,静静等候发落。
一刻、两刻,煎熬般的漫长等待过后,却听见太子缓缓开口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恍然:
“依你所见,我这般,便是世人所说的龙阳之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