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奇香一早便换上了身体面衣服,带着张清往知州府去。
张清乖乖地捧着锦盒,里面装着卫奇香精心挑选的宝贝,跟在她身后。
二人递上名帖,守门的仆役扫了一眼帖上的身份,便不甚热络地将他们引至外院廊下候着。
一仆妇出来,对二人道:“夫人现下正接待贵客,无暇见二位,你们且安分等着。”
话音落下,她放下两杯茶,便转身拂袖而去,压根不给二人多言问询的余地。
知州夫人姓吴,每日想要拜见她的商户数不胜数,足足排上几月有余,都不见得能和知州夫人见上一面。
晏棠珩信守承诺,吩咐了胡烈,想了法子,不仅让卫奇香以奇香坊主事的名义拜府,还帮她插了队。
只是进到知州府内,卫奇香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依旧没有人来喊她进去。
今日虽能见到知州夫人,可见到之前竟要受这番磋磨。
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张清便趁着来人添茶的功夫,问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们进去。
不料问了一次之后,连添茶的人都不来了。
这显然是故意的。
直到张清腿都发麻了,他嘀咕了句:“说什么里面有贵客要接待,把咱们晾在这里如此久,也不知那贵客到底有多贵,太子真不够意思,也不给咱们安排个显贵的身份。”
卫奇香也等得心烦,可方才茶水喝得太多,此刻都顾不上生气,她对张清说:“人在屋檐下,不要想这么多。走,咱们去上个茅厕,再继续回来等!喝了好多茶,快憋死我了。”
……
石寒水跟在闻沉舟身后:“这吴夫人油盐不进,不如还是从吴贵那边下手?”
锦州府靠近京城,地理位置绝佳,且这里不够富庶,也因此不显眼。康州离京城还是太远了,若是起兵入京,必得找一处,先叫大军藏起来,如此才能杀得京城毫无防备、措手不及。
吴夫人本姓萧,是京城萧家的亲妹妹。萧家在前朝也算的上是显贵人家,如今的皇帝灭了前朝,登基之时,对萧家这类显贵均是安抚为主。
可如今皇帝云游四海,什么都不管,太子把持朝政,其新政一出,首当其冲便让这些显贵人家日子不好过了。
闻沉舟不信吴夫人心里不恨,否则吴贵秘密同康州来往,他背后的吴夫人怎么不阻止呢。
甚至能有这份野心的,恐怕根本不是吴贵,而是吴夫人自己。
可今日以盟友之名相见,吴夫人却一味同他们打官腔,绕圈子,但凡谈及关键之处,都被她不着痕迹地挡回去。
于是石寒水便提出仍从这锦州府的知州吴贵身上下手。
闻沉舟早就见过吴贵,和今日的吴夫人一比,心中便更加笃定:“吴贵显然是个草包,他能在这锦州府的知州位置上数年,不过是靠着吴夫人罢了。这样的蠢人,再费多少心思,于大计无利。”
石寒水思索一番,道:“其实,长公子不必忧虑,今日虽无收获,但如今我们在锦州府,吴贵既替我们向朝廷遮掩,无论如何都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的夫人不过是比他谨慎罢了,却也早脱不了干系。”
他又道:“想要得到吴夫人的忠诚,恐怕还是要推她一把。想来吴贵虽不中用,可他同吴夫人夫妻多年,未必没有她的把柄。”
闻沉舟想了想:“既如此,传信到康州,从那些奴隶里挑几个姿色上佳的女人送过来,且让吴贵尝尝甜头。再挑几个好看的男人过来备着。”
他每年耗费巨资,养出来的人,这时便派上了用场。
“喂,你在这儿等我,我上个茅厕去,憋死我了!”
闻沉舟耳畔骤然撞进一道人声,音色虽有细微差别,但那说话的腔调、起伏的语气却和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得惊人。
他心神猛地一紧,为何近日总是出现那种熟悉感。虽觉得脑子里突然冒出的想法实在是天方夜谭,可他如同被那想法驱动着、指引着,当即转身折返,寻着那声音追去。
紧随其后的石寒水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闻沉舟却急急地往前走,石寒水不知他的意图,被远远落在后面。
附近没什么人,他只看见前方有两人并行,想必方才那声音就是其中一人的,于是跟上二人脚步,其中一人拐进茅厕,另一人守在门口,闻沉舟抬脚便要径直进去。
张清早就注意到后面的脚步声,横身将他拦住,语气带着戒备:“你做甚?”
闻沉舟拱手:“烦请让开,我要入内如厕。”
张清嗤笑一声,抬手欺近,带着几分刻意放浪轻佻的架势,径直往闻沉舟脸上拍了几下:“方才就发现你了,跟踪我们啊?这般行径,莫不是有什么癖好,特意跟到茅厕。”
他的手伸得快,闻沉舟便没有躲过去,真叫他碰到了脸不说,还被拍了几下。
闻沉舟只觉被碰到的地方立时脏污了般,他那份常年掩饰在谦和皮囊下的冷冽戾气险些破笼而出:
“休要胡说!”
张清双手往腰间一叉,气焰嚣张地对峙:“那你无故追着我夫君不放,居心何在?”
夫君?闻沉舟狐疑地扫了他一眼。
张清很不客气:“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吗?”
闻沉舟虽瞧他面皮白净俊秀,身形纤细偏柔,但分明不是女人:“你是女人?”
张清骤然咯咯怪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与此同时双手去解裤腰带:“来,你来瞧瞧,我是女人还是男人啊?”
他动作孟浪,一边放肆解着衣带,一边步步往前逼迫,身子直直朝着闻沉舟的方向冲撞靠拢,疯癫的笑声此起彼伏:
“好哥哥,你跟过来,莫不是看上了我?想趁着我夫君去上茅厕,同我在这里乐一番?我可是来者不拒!”
闻沉舟皱眉,怕是遇上了个疯子。
既然茅厕里面的是个男人,想来便不是他所疑之人。
他也是真是疯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来到这个世界只是偶然,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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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情哪能发生在许多人身上呢。他告诉自己,卫奇香早就死在了那个世界,她不会在这里的。
眼见张清要往他身上靠来,闻沉舟眉宇不耐地紧紧蹙起,长袖裹挟着一股冷冽劲风狠狠一挥,不愿再多逗留半刻,转身径直抽身离去。
张清盯住他的背影,脸上的疯笑一点点凝固、褪尽。
整张面孔覆上深重的惨白。
他身躯微微佝偻,甚至不敢去想自己方才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只知道现下后背已经爬满冰凉黏腻的汗液,整条胳膊控制不住地发颤。
阴冷的感觉顺着脊梁一路蔓延至四肢,他全身上下都越来越冷,冷得发软,直到彻底瘫坐在地上。
卫奇香从茅厕出来,便见张清坐在地上,似在大口喘着气,她出脚轻轻踢他一下:“怎么坐地上了?你刚刚也喝了那么多茶,要不要进去上个茅厕?”
张清转过头来,叫卫奇香看清了他发白颤抖的嘴唇。
卫奇香面色一肃,伸手去拉他:“发生什么了?先起来,慢慢说。”
但她根本拉不起来张清,张清的腿如同灌了铅,发软得厉害,实在无力支撑躯体,顺着下坠的力道,双臂猛地环紧,牢牢箍住了她的双腿。
“香郎,我害怕。刚刚有人跟踪我们,那人……那人的气味我闻到过的。”
当年张清在康州做歌姬,杀了客人,当即被收押大牢,州官白纸黑字判了斩刑。可忽有一夜,跟他一间牢房的死囚犯们全部被蒙上眼睛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第二日便有一蒙面之人,在他们一众中进行挑选。
身强力壮的站一边,体弱单薄的站另一边。张清虽蓬头垢面,但生得一副惹眼样貌,那人扫过一圈,把他拎出来另行安置。
后来他被送入一处院落,院内尽数是貌美的男女,所有人日日都要修习勾栏身段、逢迎做态。他眼睁睁看着周遭容貌出众的女子接连被人领走,他听说这些人被敬献给各路达官贵人,自此锦衣玉食、脱离苦海。
张清日日悬着一颗心等候,终有一日,他也被送走了,送给了林小姐。
他并没有在林府中过上好日子,但好在如今能在绝望害怕之际,抱住卫奇香的大腿,他的脸贴住她的腿,感受到她的体温,抖得便没有那样厉害了。
方才那人身上的味道,虽然很淡,可他还是辨了出来,他当年日日在那院中都能闻到。
卫奇香下意识抬眼去看,树影晃动,半个人影也寻不见。
张清小声道:“他已经走远了。”
卫奇香便抬脚想要前去查探,脚踝立刻被张清死死箍住。
“香郎,别去……不要去。”
她半点挪动不得,只得蹲下:“张清,别这么害怕,要不我送你去萧阿虎那里学武功去吧,人有了自保的能力,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张清眼泪汪汪的:“学了武功,有什么好处?可以保护你吗?”
卫奇香道:“当然。”
闻言,他又破涕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