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轮碾过土路,行进得平稳舒缓,车厢安稳,只轻微晃动。
卫奇香整个人昏昏沉沉,她身子还没完全好,上了马车便靠着垫子昏昏欲睡。
张清紧贴着她坐着,眼巴巴地瞧着她的脸色,一会拿出馒头问她饿不饿,一会儿又拿出粗皮水袋问她渴不渴。
做工粗糙的牛皮囊不仅硬邦邦的,还带着皮子腥气,卫奇香闻了更加想吐。
这马车到底比不上小汽车,摇摇晃晃,颠啊颠,难怪古代那么多皇帝死在什么微服私访回宫的路上,不知道有多少是被颠死了。
张清张了张嘴,看见卫奇香面色恹恹,他心底立时跟着揪紧发酸,泪珠蓄在眼睫之下,摇摇欲坠。
晏棠珩淡淡觑来一眼,视线轻飘飘落在他脸上,他立刻把眼泪憋了回去。
今日一早,为了能和卫奇香坐在一起,张清已经在晏棠珩面前哭闹打滚过了,就差拿一条白绫将自己挂在他的房门前以死明志了。
晏棠珩只问他:“白绫价贵,你买得起吗?”
张清想,确实买不起。
上马车前,晏棠珩再次警告他:“若是再哭哭啼啼,就将你暴打一顿,再赶下去。”
张清不服,实在天可怜见,棠雁从前威胁他,只说要打他一顿,可如今他身份不同了,威胁的话也变了,竟然变成暴打一顿。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马车车夫,那人相貌普通,看着就寻常仆从模样,可身形立得沉稳紧绷,一举一动都透着习武之人收不住的底子。
于是他只能服了。
卫奇香眉眼耷拉着,整个人蔫蔫靠在车厢软垫上,张清像哄孩子一样:“我会唱歌,香郎,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说罢,他瞅了眼棠雁。
嗯,面色平静,瞧着不会喊人将他暴打一顿。
张清的嗓音压得温润平缓,调子慢悠悠的,唱的是乡野最寻常哄孩童入眠的曲子:
杨树叶儿哗啦啦,
娃娃犯困找爹妈。
乖吧乖吧闭眼睡,
外头马虎我来打。
低沉温缓的调子在耳边,卫奇香闭着眼睛,忽然说:“我想吃番茄炒蛋。”
她的妈妈不会做饭,连番茄炒蛋都不会做。
小的时候没有吃够孩子爱吃的菜,长大以后会拼命地补回来,就永远喜欢番茄炒蛋、炸牛奶、烤鸡翅这样的小孩儿菜,再也学不会吃大人菜了。
好想吃番茄炒蛋,鸡蛋要多放些,要炒得蓬松,再配上一大碗白米饭,一定要拌着吃。
晏棠珩抱臂坐在卫奇香的对面,面上不见半分异色,只眼睫缓慢垂落半寸。
如今的菜多用煮或炸,炒是很新鲜的吃法,他在宫里吃过,可寻常的百姓家哪里懂这种吃法。
他闭眼沉思,番茄炒蛋是什么?
这样一想,脑子里便自然而然地生发出更多的问题。
卫奇香曾说洛阳纸贵,但是,洛阳到底在哪里?
还有卫奇香总喜欢左右手分别对着他比划的手势,像鬼画符一样,那又是什么?为什么每次她比划完,都格外开心。
晏棠珩早就把卫奇香比划的手势记在心里,画在信纸上,给国师送了一份去。
他想知道卫奇香欣喜之处在哪里?
但国师的回信实在令人失望,他只写了一句: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哇?要不问问大人吧。
后面便又是哭诉盘缠不够用了,他说:殿下,真的不考虑再给臣拨点银子吗?臣是这世间最可怜的人了,现下正在回京的路上,一路上都靠着美色四处化缘,实在囊中羞涩哪。
国师口中的大人便是老国师,他是老国师从路边捡回来的,从小便叫老国师一声“大人”,他的一身本事也是老国师教出来的。
晏棠珩觉得有些烦躁,国师到现在还没算出有关梦中人的最终卦象,难不成真的要去找老国师吗。
只是老国师十分不喜欢他,又怎么会再为他劳心劳力去算一个如此难的卦呢。
晏棠珩的长睫极慢地垂下一层薄影,遮住眼底漫开的淡淡酸涩。
其实,很久之前,老国师是最宠他的,他还曾拜她为“大师父”,听她讲了很多太傅不会教他的东西,比如曾经有个国家国力衰微,人心不齐。后有位能人提出,一国之弱,从不在兵甲粮草,而在法度不公、规矩废弛。此人不惧权贵阻挠、世人非议,执意重立新法,推行新政。为立公信,他在国都南门立木,昭告百姓,能将木柱搬至北门者赏十金,甚至加码至五十金。重赏之下,有人挺身尝试,并当场足额领赏,分毫未少。此事迅速传遍全国,百姓皆知新法不欺、官府有信,彻底打消了心中猜忌,变法得以顺利推行。
如今,他亦修新法,推新政,只是靠的似乎是他强大到可怕的运势。
所有和他作对的人都莫名其妙遭了难,如今没有人敢明着反抗他的新政了。
晏棠珩并不觉得欣喜。
老国师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大骂他是怪物,还想杀了他。后来她就疯掉了。
他想,大师父或许不是疯了,只是不愿意见他了。
晏棠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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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并不想再去见老国师。
她恨他,他亦恨她。
也罢,卫奇香身上的秘密,他迟早会知道的,并不急于一时。
……
比起甜水县,锦州府实在繁华,茶坊酒肆、绸缎钱庄、车马行馆一应俱全。
马车绕过繁华主路,拐进一条清幽小巷,便抵达了棠府,这种府邸隐蔽却不偏远,不大但处处打理得妥帖周全,虽不张扬。
胡烈早就带着一应仆从等候良久。
一路颠簸劳顿,卫奇香再也撑不住,不等车夫放好车凳,便掀帘纵身跳下,整个人摇摇晃晃、踉跄地扑到街边树下,弯着腰剧烈干呕起来。
张清满心焦急,像个贴心的老嬷嬷般,拿着帕子给卫奇香擦拭。
晏棠珩立在不远处静静等候,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周遭一众仆从也垂手肃立,屏息敛声,无人上前打扰。
胡烈心中腹诽,哎呀,这小郎君怎么在那老松树下吐了!那可是一颗百年老松,专门用来镇宅的,此松造价不菲,顶得上他两月的俸禄有余,真是造了大孽。
卫奇香直起身,晏棠珩问:“吐完了吗?”
胡烈心中又想,瞧瞧他这位主子那云淡风轻的模样,花得可是国库的银子,也算是他们老晏家的银子,居然丝毫不在意,浪费,真是太浪费了。
哎呀,心痛。
卫奇香刚止住反胃直起身,抬眼便望见大大的“棠府”二字,目光下移,府邸门前立着一行人,为首之人领着一众仆从静立等候。
那人笑着上前,把张清挤到一边,双手奉上一盏温热清茶:“郎君,请喝点茶水,暂且润一润喉。”
卫奇香心中有几分怪异。
此人面上挂着客套的笑意,眉眼弯弯似十分和善,可五官生得阴鸷狭长,面皮薄紧,颧骨微耸,哪怕满脸堆笑,也掩盖不住自带狡黠的模样。一眼看去,便是一副典型的奸佞面相,这便是俗称的奸臣长相。
这种长相,真的很吃亏,毕竟哪有奸臣,满脸写着“快看,我是奸臣哇”。
待卫奇香漱了口,她将漱口水吐在老松树下面。
胡烈的心又是一痛。
他一贯爱惜银子,不仅爱惜自己的,也爱惜别人的。
晏棠珩见卫奇香脸色逐渐好转,道:“你,住我隔壁院子,随叫随到,做我的贴身仆从。”
张清忙挤过来:“我要做香郎的贴身仆从。”
胡烈拦下张清:“这位郎君,请问你何时听过,贴身仆从身边还有贴身仆从伺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