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凌晨。
闻映睁开眼,外面的天还黑着,隐隐传来“梆、梆”几声轻响。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边脸,没有起身,却也没有闭上眼继续睡。
今天是在家门口摆摊的第一天。
这时,不知是巷子里谁家的鸡叫响了今日的第一声。闻映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腿伸下床。
她踩进鞋里,走了两步,停住。低头一看,穿反了。
她退回床边坐下,把两只鞋换过来,随后站起来走了两步,还是不舒服。她蹲下去摸索,原来是左脚的鞋后帮方才被踩下去了。把软塌塌的鞋帮拉起来,踢踩了两下,终于好了。
闻映换好衣服,先去洗漱。随后端了半盆清水,将帕子打湿又用力拧干至不滴水,把一会儿要用到的长桌与架子又细细擦拭了一遍。架子是她昨日拿着木料去李家做的,花了二十文。
凉水刺骨,将闻映的手指冻得通红。她将手指凑在嘴边哈了哈气,用力搓了搓,待手指恢复了几分灵活,才握住轱辘的柄,一圈一圈将悬在井中的陶瓮吊了上来。
将陶瓮搬到厨房,揭开盖子,一包是腌制好的肉片,一包是入了底味的小酥肉。
闻映抬眼往窗外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才刚刚透出一丝蟹壳青,离天亮还有一阵子。
她犹豫了一下,现在就给小酥肉上淀粉浆,似乎早了些。
她转身又去了院子,将刚擦好的架子提进了灶房。就着烛火的光,她拿出几块糊了纸的小木片,俯下身,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起字来。
写好之后,闻映起身,挨个卡进架子前缘的浅槽里。油条三文、脆饼二文、煎肉三文……一路排下来,到了最后一块:小酥肉二十文。
她退后一步瞧了瞧,眉头便皱了起来。一排看下来,前面的都是三文两文,唯独小酥肉顶着一个“二十文”戳在那里,活像一群矮子里头站了个高个子,扎眼得很。
她伸手将那块木片抽下来,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块新的,重新蘸墨,写下:小酥肉十八文。
写罢,她搁下笔,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会儿账。一斤小酥肉的成本,包括一斤半的生里脊肉、油、绿豆淀粉、鸡蛋、香料、柴等,拢共算下来约莫四十五文。若要保持以往的对半利,一斤便得卖到九十文上下。
放在小摊上,这个价格估计能把人吓得扭头就走。
她便不打算按斤卖了,分成小份,一份二两,收十八文。看着也不算便宜,但好歹不像整斤那样吓人。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看,心里清楚,不能再低了。再往下降,还不如换一样成本更低的吃食来卖,何必费这个工夫。
闻映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原本只是想给两个孩子改善一顿伙食,才试着做了这道小酥肉。没想到连张大娘子吃了都赞不绝口,她才动了放在摊上来卖的心思,可这成本委实高了些。
再好吃的东西,标上这么个价,怕也得把不少人挡在摊子前犹豫半晌。
她顿了顿,还是将那块写着“十八文”的木片卡进了槽里。
无论如何,先卖卖试试吧。
闻映将门口的板子卸下来,走出门往外看。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若是在早市,此刻已经人来人往、热热闹闹了,但府前街还笼在一片静寂里,只有零星几家同样是做吃食生意的铺子门口飘起白雾,路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时白雪和昭哥儿也都起来了,见她从外面回来,白雪惊讶地问:“姑娘,你何时起的?”
闻映没多说,三人一起将摊位先搬了出去,随后白雪去扫院子,闻映和昭哥儿一头钻进灶房,点火烧锅。不一会儿,闻家的院子也飘出了阵阵白烟和香味。
闻映嘱咐昭哥儿看着灶上的粥,一会儿带着晴姐儿先吃饭,不必等她们。没等昭哥儿应声她就端着最后一筐小油条出去了。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开了门,路上也有了三两行人。
“炊饼——刚出锅的炊饼——”
“热气腾腾的馄饨——”
闻映也和白雪一起叫卖着:
“刚出锅的油条——”
“煎饼果子,州桥有名的闻家煎饼果子——”
隔着一家铺子,闻映和卖炊饼的王家嫂嫂目光一对,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她勉强笑了笑,迅速别开脸,转头去招呼路上的客人,嗓门比先前还大了几分:“炊饼——刚出锅的炊饼——”
正巧这时王婶娘挎着篮子过来,在闻家门口停了停,探头看了一眼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油条和脆饼,惊讶问道:“映姐儿,你往后就在家摆摊了,不去州桥那边了?”
闻映笑着应道:“是啊,以后就在家门口了,省得来回跑。婶娘买菜回来了?”
“对,今天去得早,省得晚了好的都让人挑走了。”她不自然地笑了笑,低着头快步走过闻家,进了王家炊饼铺。
王婶的大儿媳跟着婆母进了铺子里,抱怨道:“以前闻叔是做正午、晚上的生意,且做的都是正经的菜,怎地她忽然在清早卖起饼来?”
闻映用火钳拨了拨炭,把炉火调到最小。又用木勺不断地搅着面糊,防止沉淀,眼睛一直往东边的街口瞟着。
街上偶尔走过几个人,挎着菜篮,经过时与她打声招呼,脚步却不停,径直往菜市方向去了。也有人拐到炊饼铺那边,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王婶热络的招呼声。
“来俩炊饼?刚出锅的!”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脆的铜板落进钱匣的响动。
闻映垂下眼,继续搅她的面糊。
她知道,这个时辰出门买菜的人,大多是在家自己做早饭的,基本不会在外面买现成的吃食。
街口有人拐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抹布看过去,是挑着担子的货郎。
昭哥儿端了两碗粥过来,让她们先喝点,人也忧心地看着两边街上,是他建议姐姐回家摆摊的,要是卖得不好……
白雪端着碗,忧愁开口:“姑娘,我们今日不会卖不出去吧?”
闻映晾着粥,刚要说话,就听见后边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闻映放下手中勺子转身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四处张望,看见她后,双眼一亮,直奔她而来。
是戴郎君。
“可算找着了。”戴郎君在她摊前停下来,喘了口气,“闻娘子,从州桥那边过来,店铺太多了,我一路走一路两边张望,就怕错过了!”
闻映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她低头将炉火调大,舀起一勺面糊倒在鏊子上。
“戴郎君今日要几个?”她问。
“今日要三个,两个煎饼果子,一个鸡子灌饼。”戴恭仁喘匀了气,才说,“今日来不及了,不给他们多带了。”
闻映心头的失落还没来得及浮起来,就听见对面之人欣喜地对远处招手:“苏兄,这里!”
没等那人过来,戴恭仁就高兴地对闻映道:“闻娘子,你搬到这里来真是太好了!”
“这里距我们衙门近得很,走个几步就到了,以后我们来买饼就更方便了!”
闻映给煎饼翻个面,抬起头,眼睛里亮亮的满是笑意:“那敢情好!若是戴郎君的同僚有想买饼的,也劳烦郎君给他们指个路。”
“包在我身上!”戴恭仁连连点头。
说话间那人也走近了,看见闻映摊前的招牌,双眼一亮,疾步走来:“这就是闻记吧!我今早还想着能不能找到地方呢,我也要个煎饼果子!”
昨日戴恭仁来说闻记搬到了他们御史台附近,他今早特意一路慢慢走过来,想着能不能碰上,果然!
“太好了,以后我也能吃上刚出锅的煎饼果子了。”
闻映忙里抽空点头笑道:“郎君懂得美食,这煎饼果子刚出锅时最好吃不过,放久了软塌了,味道就略差一些了。”
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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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做出这么好吃饼的人,竟是这样一位年轻又好看的小娘子,一时愣住了。被戴恭仁一胳膊肘顶在胸口,才回过神来,随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陆陆续续有人围了过来,有人指着插在架子上的大油条问:“闻娘子,这油条怎变得恁大?”
白雪抢着解释:“油条不加在煎饼果子里,单吃也好吃,我们专门做了这种大油条,配粥吃也是极美味的。这一筐出锅不久,还热着,客人要来两根尝尝吗?”
那人一看油条比他半根胳膊还长,也起了兴致,“那给我来两根吧。”
“好嘞,收您六文钱。”
其余人也有对油条感兴趣或者不想排队的,买了油条就走了。不过大部分人还是等着闻映做的饼。
“哎哟,叫我好找。”卢阿婆扶着圆圆的腰,先狠狠喘了几口气。闻映见状连忙让白雪把她扶在自己椅子上坐下。
卢阿婆摇着扇子:“闻娘子,你门口怎地也不立个望子?要不是打远一瞧这么多人在这排队,我还注意不到这是你家呢。”
望子?闻映反应过来,是啊!她该立个大望子的,这样大家老远就能看见她家了。
她连忙向卢阿婆道谢:“多谢阿婆提醒,我竟忘了该立个望子。”
卢阿婆得意地扇了扇风,年轻小娘子,经验到底还是不足。
忽然,她鼻子动了动:“闻娘子,你新做了什么?”她闻到一股先前没有的香味。
闻映朝架子另一边示意,那里插着几根竹签,每根上面串着六块金黄酥脆的小酥肉。
“您老的鼻子真尖,”闻映笑道,“这是我新做的小酥肉,调味时放了我特制的香料。”
“这一小份就是六块,十八文,您要尝尝吗?”
“给我来一份!”卢阿婆当机立断。
十八文是不便宜,不过她对吃食的判断一向不会有错,这小酥肉绝对好吃!
白雪将油纸对角折两下,轻轻一挤,一个敞口的油纸包就做好了。她从筐里夹出六块小酥肉,又插上一根小竹签,递给卢阿婆。
卢阿婆接过来一闻,眼睛便亮了。没错,就是这个味!
她扎起一块放进嘴里,“咔嚓”一声,那层薄脆的面衣在齿间碎开,裹在里面的里脊肉却香嫩可口。几口嚼下去,花椒的麻意一点点从舌尖泛起来,麻酥酥的,合着肉香一同在嘴里散开。
第一口刚咽下去,卢阿婆就迫不及待地将第二块塞进嘴里。
闻映手上做着饼,不着痕迹地回身瞧了卢阿婆两眼,只见她眼睛盯着油纸包里剩下的小酥肉,腮帮子鼓鼓的,嚼得飞快。
闻映嘴角勾起,做起饼来更加卖力。
吃完最后一块,她低头看了看空的油纸包,没忍住道:“闻娘子,再给我来一份吧。”
“你这小酥肉太叫人上瘾了,吃了还想吃,嘴里都是它的香味儿。”
闻映高兴地又给她拣了一包,还嘱咐道:“那您一会别再吃油条和脆饼了,吃个清爽的鸡子灌饼吧,我给您多放些菜,压压油。”
卢阿婆受用地点点头,嘴上还说:“你这小酥肉香得很,不油嘴,老婆子我吃上半斤都不腻。”
闻映抿嘴笑着,回身给她做饼,前边有两位衣着不俗的娘子,见卢阿婆吃得香甜,也都要了一份尝尝。
中间油条卖完了,闻映还回灶房又新炸了一锅。
待客人走得差不多时,已是近午时分。
闻映端起桌上的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早已凉透,米粒都沉在碗底。可她浑然不觉,一口一口地喝着,直到把最后一点粥底子也喝干净。
她将碗从嘴边移开,肩头终于松了下来,那口憋了一早上的气缓缓吐出。
“原来是回家来了。”
又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闻映放下碗,循声望去。
只见徐行一身蓝色官服站在不远处挑眉瞧着她,身后跟着何平与庞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