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兄妹-我也随你回闻家?
听得此言,闻映还未作何反应,胡萱便已咬住了唇,手指将帕子拧得变了形。
张大娘子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这一个月来,儿子虽恰好外出公干,但府中之事,她一五一十都去信告知了。如今他明知映儿的身份,却仍不避讳,待她一如从前……怕是不满意他们当初的处置。
不等闻映开口,张大娘子便抢先道:“我还有事没与映儿说完。让他换完衣裳先来我这儿,再与他妹妹说话不迟。”
侍女应声去了,不多时却折返回来:“大郎君说,他一会儿在书房等映姑娘。”
这孩子!
张大娘子强撑着笑意,缓声道:“既然如此,映儿,你便过去吧。你大哥一向最疼你,想必是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闻映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胡萱便红了眼圈,扯着张大娘子的衣袖低声抱怨:“娘,我才是大哥的妹妹,他怎么一回来就念着闻姐姐,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
张大娘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的心思,她岂会不懂?不过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再歪也得掰回来。
她压住心头的恼意,将胡萱拉到身边,压低声道:“你也知道自己才是他亲妹妹。既是亲的,便谁也越不过你去。”
她顿了顿,又将其中的道理掰开揉碎了一般细细讲给她听:
“你大哥待映儿客气,一则是念着从小一处长大的情分。二则是映儿离府这事,他刚知道,必是担心,想问个明白。”
“再说了,往后你与你大哥一起同在侯府,日子还长着呢,兄妹之情,慢慢处便是。又何必急在这一时,非要争个高低长短?”
胡萱咬着唇,虽没再说话,眼眶却还是红的。
鹤鸣堂。
闻映迈进书房,见胡巍已经换了身家常的藏蓝衣袍,正坐在窗下,手中拿着一张纸,看得认真。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一下,将手中的纸搁下,随意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的椅子。
闻映在另一边的交椅上落了座,接过小厮递来的茶放在案上,刚要开口问他找她有什么事,便听见对面的人轻描淡写地开口:
“映儿,我已与父亲说好了,明日你就搬回侯府。”
闻映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胡巍在同她说笑。
“我?搬回侯府?”
但胡巍神色认真,眉目间没有半点玩笑之色,他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不错。”
“大哥,我不是侯府的孩子,我是……”
“谁能证明?”胡巍打断她的话:“就凭那和尚的一句话吗?”
闻映一时语塞:“……”
那不是普通的和尚,是慧空法师,大相国寺的方丈,德高望重的高僧,连官家都时常宣他进宫探讨佛法。
况且,从长相上也能看得出来一二。
她忽然想起胡巍还没见过人,心下了然:“大哥,你稍后见过胡萱就知道了,她与母亲是如出一辙的圆脸杏仁眼,一看便知是亲生的。”
胡巍面无表情:“你与我也是如出一辙的瓜子脸高鼻梁。”
闻映:“……”
胡巍反问:“难道我与你其实都是闻家的孩子?那我也随你回闻家?”
闻映:“…………”那顺平侯第二天就得追到闻家来,她们家装不下那么多人!
闻映沉默了好一会儿,艰难地开口:“大哥,我还有两个弟妹,你一见他们便知,生得和我很像。”
胡巍不假思索:“你的弟妹就是我的弟妹,将他们一同接回侯府便是。”
“……这不是一两句话的事。”闻映语气软了下来,却带着坚持,“他们在外面自在惯了,无法适应侯府的规矩。”
“我……我现在也觉得外面很好。”
胡巍静了一静,终于叹了口气。
“……映儿。”他看着自己从小照顾到大的妹妹,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你也要为我想想。”
“我一手带大的妹妹……”在襁褓里时,他每日下了学都要去母亲那儿看一眼,等她醒了也看他一眼才肯走。
“自小娇生惯养……”父母对他寄予厚望,他日日苦读,不敢懈怠,只有妹妹会偷偷溜进书房看他,给他送点心。
“不曾有一日离开我的视线……”就算妹妹长大后,嫌他无趣,不爱跟他玩了,但在他心中最惦记的始终都是这个妹妹。
他抬起眼,看着对面低着头的人,语气中透着压不住的涩意:
“我只不过是出了一月的门,回来就没了妹妹。映儿,你说,这要我如何能够接受?”
闻映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低的:“可是大哥……我们终究不是胡家亲生的孩子。”
“与血缘亲生无关。”胡巍打断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我们是相伴十八年的亲人,本就是一家人。”
闻映怔住,原本想说的话卡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她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心中无比慌乱。
她看到了胡巍眼底毫不掩饰的,属于兄长的关切与不舍。她相信,这一刻,他说的话是真心的。
但是,这句话,她听过的。
她费劲地回想,记忆中模糊的画面逐渐浮现:
是她被领养走的那一天。
也是温和的眼睛,也是认真的神情。
那对夫妇蹲在她面前,牵着她的小手,许下承诺:“我们不在乎血缘关系。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是一家人。”
喉间的滞涩一点点化开,化作一股凉意流向心口,平复了方才的慌乱。
闻映相信此刻胡巍说的话是真心的,如同那一日领养她的夫妇。
但谁也不能保证,这样的真心会持续多久。
谁也不知道,自己没了真心后,会变成怎样丑陋的怪物。
……
“我也当大哥是我的亲人,无论我在不在侯府。”
闻映站起身,替当初那个无一人挽留的小姑娘说。或许,大哥当初也在侯府,她就不会出事,可以安心留在侯府,闻映也不会穿过来了。
但世间往往没有或许。
胡巍没预料到妹妹会如此坚持,眉眼中俱是惊愕。
“大郎君——”小厮在门外轻声提醒:“老太太知道您回来了,正吵着要您赶紧过去。”
闻映笑了笑:“大哥去忙吧,正好我也该走了。”
说罢,她转身出了书房。
胡巍没动,望着闻映离去的背影,目光缓缓落到墙边立着的箱子上。
那是他带回来的时兴小玩意儿,还有一柄她提过一嘴的竹骨扇。
离家之前,他为着她与教坊中人频繁来往的事,训了她几句,惹得她又生了气。本来这是专门搜罗来哄她开心的。
但妹妹看起来像是已经忘了先前的事。
妹妹长大了。却不再只是他的妹妹,而是变成了别人的姐姐。
放下顺平侯府那摊子事,闻映带着白雪回到了闻家。
如今的生活很好,她也很珍惜,不想有什么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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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天刚蒙蒙亮,府前街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远处传来几声长长的鸡叫。
闻映将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靠墙码好。在檐下打盹的麻雀被惊醒,“啾啾”抱怨几声后飞走。
闻映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混着后面灶房飘来的柴火味儿。
身后传来白雪轻快的脚步声,手里端着一盆水:“姑娘,桌子我擦好了!”
“嗯,咱们一起搬出来。”
闻映回到后面,和白雪一起搬出家里最长最宽的桌子,安置在店铺前的屋檐下。
接着,白雪又回去提了个两层的木头架子,挨着桌子外沿放下。闻映则搬出两套陶炉和鏊子,摆在桌前最顺手的位置。
“姑娘,还有望子!”白雪探出半个身子,脸蛋红扑扑的,手上还抱着一根竹竿。
闻映连忙过去扶着,两人将竹竿的一头嵌入提前挖好的洞中,再拍拍手,退后一步,仰头看。
在晨风的助力下,竹竿另一头的望子缓缓飘扬起来,露出上面的大字:闻香来。
此刻,街上的动静也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过,几个早起的孩子追逐着跑过门口,对面铺子的东家探出头和闻映招呼了一声。
“闻娘子,你这望子真大啊,隔着半条街都能看清楚。”
闻映笑着应了一声,转身系上围裙,走进灶房。灶台还是昨晚收拾好的模样,几口锅擦得锃亮,案板上搁着昨晚提前和好饧了一夜的面团,用手一按,柔软又劲道。旁边大盆里是刚从井里取出来的腌制了一晚的猪肉,颜色已经透进去几分,泛着淡淡的香料气息。
昭哥儿蹲坐在灶膛边,伸手将灶膛里的柴火拨旺。火光腾起来,映亮了他的脸。
不一会儿,满屋油香透过门帘向外飘去。
外边传来白雪扫地的声响,夹杂着她轻快的小调。中间晴姐儿醒了,白雪让晴姐儿靠在身前,给她扎了两个可爱的小辫儿,在晴姐儿圆圆的脑后来回晃荡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灶房,被闻映一人塞了一口小酥肉。再出来时,一人手里就端了一个竹筐。
将刚出锅的油条、脆饼、小酥肉、煎肉片、炒芽菜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浓郁的油香瞬间就从闻家蔓延至整条长街。
正要回去继续搬东西,斜对面布店的刘店主就招着手跑过来,喊住了白雪:
“小娘子,等等,先把油条卖与我再走。”
跑到近前,他迫不及待地开口:“快给我拿六根油条,我家里粥已经熬好了,就等着你家的油条了。”
白雪清脆地应道:“好嘞,诚惠十八文,这是您的油条。”
没等刘店主接过,听到这边的动静,又有几人凑过来。
“给我也来两根油条。”
“我要脆饼。”
“闻娘子何时出来?煎饼果子还要等多久?”
白雪有条不紊地挨个结钱,用竹夹子夹起油条包好递过去。又接过晴姐儿不断送出来的葱花、芫荽等配料,同样整整齐齐地摆在下层架子上。
抽空还回答客人:“马上就来,您要是着急,今日先吃油条如何?都是刚出锅的,您瞧,热气腾腾的。”
“好吧,给我来四根。”
也有那不着急的,就等在了桌前,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等闻映和昭哥儿合力抬着面糊桶出来时,抬头就见四五个人齐刷刷地望过来,脸上绽开笑意,七嘴八舌地喊道:
“闻娘子,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