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映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位最近来得越来越早的戴郎君。
她没有贸然答应,而是放下手里的活计,认真地询问对方:“戴郎君要多少份?要哪种饼?”
“要十八份。”戴恭仁双眼无神,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怨气,“十个煎饼果子,八个鸡子灌饼。”
半个月了,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起初还只是他们值房里的同僚求他带饼,他想着举手之劳,便应了下来。可后来,隔壁值房的人也找上来,再后来是隔壁的隔壁……
带饼的名单越拉越长,他起得也越来越早。
每多带一个饼,他就要比平日再早起一会儿。更糟心的是,如今闻娘子的摊位前头时时刻刻都有人排着队,每次轮到他又要花费不少时辰。
他都快比邻居家的鸡起得还早了!
还有更让人崩溃的,每次好不容易轮到了他,听他一开口就是“五个煎饼”“六个灌饼”的,排在他后头的人都恨不得用眼神化作刀子将他当场扎穿,他闭着眼都能感受到那股摄人的杀气。
那滋味,就跟开会时上峰当着满屋子的人点他名儿差不多了!
我这一生积德行善,从不与人争长短。如果我有错,上天会惩罚我,而不是让我每天早起排队,给那群孙子带饼!戴恭仁面无表情,心里却早已骂了一百八十遍。
与他的满腹怨气不同,闻映一听“十八份”,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又是批量订单!
“当然能做得。”闻映干脆应道,“只是……”
闻映瞧着他整个人就像此刻晴姐儿手里那只已经被掏空了馅儿的包子:皮还在,魂儿已经飞走了。
也是忍不住目露同情,“那郎君又得再提前了。”
戴恭仁无力说话,默默将钱递给她。
闻映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落忍,想为自己的忠实顾客想想办法,可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毕竟这是古代,又不能像现代那样有手机,可以远程点餐、订外卖……
等等,远程订餐?外卖?!
闻映双眼一亮,忙对眼前的人说:“戴郎君,我倒有个好法子。我可以趁不忙的时候提前将饼做好,到时候郎君过来不必排队,直接取走。或者郎君不必亲自过来,使人来取也成。”
她见戴恭仁抬起头来,又赶紧补了一句:“再往后,若是要的多,都可以提前一天使人过来给我捎个话,我都给看着点儿提前做好,到时候只管来拿,保准不耽误事儿。”
待听明白这番话,戴恭仁那双一向没什么神采的眼睛越来越亮,连语速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简直太周全了!闻娘子,就如此安排,明日我直接来拿。”
太好了,他再也不用早起了!
闻映也在心里盘算,这样提前准备团餐,既不耽误散客的生意,又能稳稳地多接些订单,最好不过了。
至于外卖这事儿,暂时不可行。按照汴京如今人工的价格,使人跑一趟少说要花上十来文钱,她这小本薄利,即使是团餐出这个钱也不合算。
让顾客额外出钱就更不合适了。再说了,真正不缺钱的客人,哪里用得着她提醒,自会雇了闲汉来买。
眼下,先把这“预订”的路子走走试试再说。
事情说定后,戴恭仁正要离去,闻映没忍住,又多提点了一句:“我看郎君素日步行上值,想来衙门离得不远。郎君的同僚若有住得近的,不妨轮着来取,也省得郎君一人日日奔波。”
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轮着来呀,傻孩子,这活儿你怎么一个人稀里糊涂就干了半个月?
戴恭仁一愣,随即心头一热,竟有些说不出的感动。
闻娘子不止人长得美,做饼的手艺高超,心肠竟也这样好!
这日,闻映准备材料时,就比以往略微多备了一些,她打算明日就试试推出“预订”的法子。
当然,接预订也要量力而行,现下拢共也只有她一个人做饼,单子多了忙不过来,惹得客人失望,那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若是单子真的多起来,她是不是也能招个人搭把手?
这还没开上店呢,她就要提前当上大老板了?
一路美滋滋地畅想着,闻映拐进榆林巷,却遥遥望见自家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闻映认识的人中,只有徐行接送她那两次用了马车,她本也以为是他。
但走近一看,这马车并不是徐行的那辆,而是一辆青帷油壁车,车前坐着一个低着头的黑袍男子。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即便隔着厚重的鬓发,闻映也清楚地看见了此人额角刺着的“罪”字。
他没有和闻映说话,而是再次垂下头,低声对着车帷说了句话。一息过后,他跳下车,拿下垫脚凳放在车前,又伸手去扶。
车帘一掀,半截丁香紫外罩银纱衣袖轻轻搭在男子黑袍上,下一瞬,车内的人就显出身形。
她站在车门处,自上而下地扫了一眼闻映,目光从推车上的炉子看到车把上坐着的小孩儿,又从小孩儿看到闻映腰间沾了面粉的围裙,嘴角一勾。
“哟!如今看着倒真是落魄了。”
闻映惊讶地看着她:“十六娘。”
将人请进家里,瞅了瞅那条快要拖地的襦裙,闻映专门拿了把家里最高的椅子。
昭哥儿过来端上了茶水,还低声告诉闻映,他们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随后他便牵着晴姐儿出了门。
闻映见对面坐着的人不说话,倒是如同当初的白雪一般,把这个小院子细细瞧了一圈儿又一圈儿,脸上的神色却比白雪还要嫌弃上几分。
“别瞧了。”闻映无奈道:“这院子就这么大。”
十六娘回过头,斜斜瞥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你也知道这院子就丁点儿大”。
见她始终不开口,闻映只好再次主动问:“十六娘,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
“原来你也知道我不知道啊。”面容姣好的人终于开口,却带着股子阴阳怪气,“这些日子,我给顺平侯府递了三次拜帖,次次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忘光了。”
闻映摸了摸鼻子,低声解释:“半个月前我就离开侯府了,估计门房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你的帖子就搁置了。”
还有个缘故就是,闻映确实没有想过联系原身以前的好友,原身的记忆与她自己的始终隔着一层,她索性将其打包好,像放进抽屉里一般,有需要时才打开翻翻。
譬如方才,她就在记忆中找到了眼前这人的来历:教坊的崔十六娘,原身有次赴宴,见她被一官员逼着喝酒,当即上前喝退那人,将其救下。恰好十六娘极善琵琶,原身也喜欢听,一来二往,两人便熟识了。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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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娘犹不解气,“要不是你的事传出来,我又央了柳大人帮我查你的住处,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呢。”
闻映有些担心:“很多人都知道了吗?”
“你指哪样?”十六娘弹了弹手指,漫不经意道:“顺平侯府真假千金之事已经传遍了全城,倒是你的住址,好像被人特意关照过,根本查不到。”
这个人不必说,肯定是徐行,闻映再次暗暗感激。又好奇问道:“那你……?”
十六娘扬起下巴:“我多聪明啊,查不到你的我就让人去查了那真千金的。”
闻映顺着她连连赞道:“是啊十六娘,你真厉害。”
十六娘嘴角刚扬起,又马上放下,狠狠瞪了她一眼,算是放过了她之前瞒着自己的事。
又问:“你为何不留在侯府?你爹娘和你大哥还能将你赶出来不成?”
闻映解释:“律法本就规定这种情形不能两个孩子都留在同一家,况且,闻家也需要我。”
十六娘听了却嗤笑一声:“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便是带了你弟妹都去侯府又怎样?侯府又不是养不起你们几张嘴。”
闻映摇摇头。
看见这死脑筋样儿,十六娘怒其不争:“你在侯府待了十八年难道还不清楚吗?侯府自有侯府的好处!如今你就擎等着吃苦吧。”就说当初她们相遇,若不是闻映侯府千金的身份,如何能救下她?
“侯府确实养得起我们。可养得起和愿意养,是两回事。”
闻映放下茶杯,认真看向十六娘:“我若带着弟妹死皮赖脸留在侯府,低声下气,仰人鼻息,指望着他们心情好时施舍我们一口饭吃,那就是把命运全交到他们手里。”
“我不愿这样。”
十六娘刚要开口,闻映便笑着摊开手,朝身后的铺子示意了一下。
“你看我如今,自己做点小生意,虽然辛苦,但挣多少都是自己的。等我把铺子重新开起来,安安稳稳过我自己的小日子。难道不比在侯府里看人脸色、争那点儿东西的强?”
哪儿好了?十六娘撇了一眼闻映空荡荡的鬓角和腕间,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人以前最爱俏,如今浑身上下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我看你真是变了不少。”她盯着闻映,“以前的你可不会说出‘市井小户的日子也挺好’这番话来。”
闻映也没有掩饰,因为有一个万能借口:“经历了这事,总要有些变化的。”
十六娘没再追问。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是枉然。
她向后一伸手,一直沉默地坐在后面的黑袍男子便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稳稳放在她掌中。
十六娘将钱袋往闻映怀里一塞:“你现在不是卖饼吗?往后我每日要一个饼,这是提前支给你的钱。”
说罢就起身要走。
闻映一掂便知道里头不是铜钱,是银块。她连忙起身拉住十六娘,将钱袋塞了回去:“饼你尽管来吃,但我知道你攒钱不容易,自己的脱籍钱还没凑够呢,我如何能要你的?”
十六娘将钱给出去,自然不会再收回来。她头也不回,用力一甩胳膊——
没甩掉。
她惊愕地回头,“你力气何时这般大了?”
闻映得意一笑。整日和面、擀面、切菜的,她的力气自然也就慢慢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