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闻映熄灭门口的两盏灯笼,又将门板一块块合上,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门。
回过身,昭哥儿正挨个儿把椅子提起,倒扣在桌上。晴姐儿摞起最后一位客人的碗筷,端着走进灶房。白雪则拿着扫把,从门口往里扫过去。
等收尾的活儿都忙完,白雪和晴姐儿先去梳洗,闻映则和昭哥儿拿出了今日的账本,打算看一看开张头一天的进项。
目前账上统共也就那三样菜品,昭哥儿一眼扫过去,嘴里已经利落地报出了数:
“胡辣汤五十二碗,炝锅面六十四碗,油条一百四十八根,其中有七十二根是免费赠送的,今儿拢共赚了……一千九百零八文。”
他说到最后一个数字时,眼睛越睁越大,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猛地扭头看向闻映,眼中满是掩不住的亮光。
闻映也惊喜不已,捞过沉甸甸的钱箱晃了晃,听着里头铜钱碰撞的脆响,抬眼与昭哥儿对视,两人眼中都满是惊喜。
上午和下午准备的食物都顺利卖完时,她就料想到今日进账应该不差,可真真切切听到一日就赚了近两贯钱这个数,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热。
这么一算,今日纯利差不多就有一贯钱了,确实比从前只上午卖饼强了许多。
不过,也比从前累得多。如今闭了店,已经快到戌正,也就是晚上八点了。
下午加晚上这一整段的忙碌,几乎是以前的两倍:既要给晚上的客人现做吃食,又要抽空备好明日的菜,除了吃饭,几乎一刻也没能闲下来。
可当目光落在账本最下方那个可爱的数字上时,闻映便感觉浑身的乏劲儿一下子就散了。
“哎——唷——”
洗完澡趴在床上,闻映不受控制地长舒了一口气,绷了一整天的腰总算松了下来。从早忙到晚,说不累是假的。
一旁先一步洗好的晴姐儿早已呼呼睡熟,听着那道绵长的呼吸声,闻映的眼皮也慢慢耷拉下来,没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闻家四人一狗都比平日睡得还要沉。
第二天,又不约而同地起晚了,连小狗都没有如往常一般天不亮就拱她们的房门,而是窝在它的临时狗窝里,睡得不省狗事。
于是,等戴恭仁特意比平日提前了一些踏进闻家食肆时,就发现铺子里竟不见闻娘子的身影。
只有三两个客人坐着,面前各放着一碗汤,时不时低头喝一口,又抬起头急不可耐地朝后厨方向催问:
“闻娘子,油条好了没有?我这汤都喝了快一半了!”
“好了好了——”
一个穿着利落的小娘子倒退着掀开帘子,再一转身,身前筐子里十来根金黄油条便露了出来。
“油条来咯——”
随着她清脆的一声吆喝,炸物特有的油香也瞬间涌入大堂。
戴恭仁站在门口,隐约还能听见灶房里头噼里啪啦继续炸着油条的动静。
她将油条放在柜台旁边的桌上,又拿出专用竹夹和垫了油纸的小竹筐,正要挨个儿给客人送过去,几个客人已经等不及了,直接起身朝柜台围了过来。
“快快,我的三根先给我!”
“小娘子,我的是两根!”
“好好好,都有,都有,别急。”白雪一边应着,一边利落地夹好油条,一一递到客人手中。等客人都端着各自的那份回到座位上,她抬眼一瞧,便看见了站在店中踌躇的戴恭仁,当即热络地招呼起来:
“戴郎君来了!今日没有做煎饼果子和鸡子灌饼,不过有娘子刚出锅的热腾腾的羊肉胡辣汤,吃过的客人都说好!郎君可要来一碗尝尝?”
“要的要的。”戴恭仁忙不迭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再给我来两根油条。”
昨日他被上官使唤得直到天都黑透了才忙完,想着闻娘子的店约莫已经开了,便拖着饥肠辘辘的身子过来,谁知店门早已紧闭,扑了个空。
气得他今日特意又早起了一刻钟!
遭瘟的上官,害得他延值,连晚饭都没吃上,早饭他总能自己说了算吧?
坐在整洁的小店中,又喝了一口还微微烫嘴的胡辣汤,感受着那股温热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
戴恭仁眯眼细细品味,此刻,萦绕了他一整晚的怨气全部消散,心中只余一道有力的念头:
这都是我勤勤恳恳早起应得的!
正当他美美地享受着这份犒劳时,忽然,一道身影步入了店内。
待认出那人是谁时,他差点把嘴里的油条吐回碗里。
他今日正好坐在门口靠窗的位置,仗着有几分距离,便大着胆子直起身来回打量了几眼那人的背影。
他没认错吧?这不是隔壁大理寺有名的“活阎王”吗?他竟然也来闻娘子的店里吃饭?
戴恭仁咽下口中的油条,悄悄端起碗,借着碗沿又偷瞄了一眼,心里啧啧称奇:“活阎王”居然也会踏进这种街边小食肆?平日里见他不是在衙门冷着脸走路,就是拉着脸训人,何曾见过他独自一人来这种地方吃饭?
他放下碗,又忍不住在心里沾沾自喜:不愧是我看上的食肆,不愧是闻娘子!连这号人物都拜倒在闻娘子的手艺之下。
这时,闻娘子掀开帘子从灶房出来,走到那人面前,笑意盈盈地喊了声:“大哥。”
“……”
大哥?!
这下子戴恭仁一哆嗦,手中的油条真的掉在了桌子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那张方才还冷得能掉冰碴子的脸,此刻竟像换了个人似的温和下来,又看看笑意盈盈的闻娘子,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隔壁大理寺那个有名的冷面判官,竟然是闻娘子的哥哥?那他之前在大理寺门口撞见他黑着脸训人的样子……合着不是天生臭脸,是在外头人模狗样,回了家对着妹妹才有好脸色?
也不对啊。他纳闷,“活阎王”是顺平侯的嫡子,他妹妹怎么可能在这里摆摊、开食肆?
闻映没留意到角落里的动静,只看着胡巍,有些疑惑地问:“大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她记得今日并非休沐,他平日衙门里事务缠身,极少在白日出来走动。上回他过来时还是休沐日,后来昭哥儿决定不去胡家族学的事,她让白雪跑了一趟去告知他,最后也只等来三个字的回话:“知道了。”此后便再没有别的动静。
胡巍看着闻映,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才说:“食肆开了,这事怎么不告诉我?”
昨日他正在值房忙碌,窗外忽然传来两个来大理寺送卷宗的开封府官员叽叽喳喳的声音。他皱起眉,正要让人将他们撵走,却听见其中一人说:“哎,下了值再去喝碗胡辣汤?”
另一人立即应道:“去!”
说罢又感慨:“闻娘子的手艺真是绝了,先前的煎饼果子我就天天去买,如今这汤也做得如此美味。刚喝了这汤,谁还能再吃得下公厨的饭菜?”
“谁说不是呢!”
……闻娘子?是妹妹吗?
他遣人过去看了一眼,果然是妹妹的食肆开张了。
却没有告诉他。
闻映被问得一愣,随即笑道:“我知大哥平日最是繁忙,我这只是小事,就没专门烦扰大哥。”
胡巍听了反而抿紧了嘴,妹妹果然与他生分了。
“你的事不是小事。”他盯着闻映,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以后事事都要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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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两个仆从应声抬着一扇精美的屏风走了进来。
“这是你先前想要的屏风。”
闻映目光落在那扇绘着花鸟的六曲围屏上,眼前顿时一亮。
“多谢大哥!你怎么知道我正用得着这个?”
他们家里小门小户的,没那么多讲究。她住的屋子进门便一览无余,堂屋和卧房之间也没个隔断。之前食肆还没收拾出来时,每逢家里来了人,都只能让人坐在院子里说话,多少有些局促。
有了这扇屏风,正好可以将堂屋稍稍隔开,既能挡挡视线,又不显得逼仄。偶尔有人来,闻映也能将人请进屋里,坐下喝杯茶了,体面又自在。
闻映高兴地撩开帘子,领着他们慢慢穿过灶房走进后院。昭哥儿正在水井边洗碗,看着那扇屏风从自己眼前划过,进了姐姐的屋子。晴姐儿则好奇地跟在后面,等抬屏风的人出去了,她还凑上前去,仔仔细细地打量。
忽然,发现了什么,她指着一处,惊喜地对脚边的小狗喊:“看!这是你!”
小狗仰头“汪”了一声,对着屏风上那只黑背白腹的同类打了个招呼。
食肆内,见妹妹没有跟自己客气,胡巍嘴角微微翘起,没过几息又落下,甚至比原先还要低几分。
妹妹说正用得着这个,说明屋内原先连个像样的遮挡都没有。即便他早就知道闻家的境况,可实际却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糟糕。
他将视线转到一旁,却瞥见柜台上摆着一座貔貅。材质虽不算上乘,雕工却是精妙,那貔貅栩栩如生地蹲坐在柜台上,大张着嘴,一副吞金纳银的气势。
指尖伸过去,轻轻抚了抚貔貅的身子,胡巍转头询问回来的妹妹:“这是谁送的?”
闻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中瞬间漾满了笑意。这正是昨日下午徐行让庞虎送来的贺礼。
她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貔貅摆件,格外契合自己多多赚钱的美好心愿。今儿一早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将它摆上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开封府徐行大人送的。”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胡巍蹙紧眉头,继续追问:“你怎会与他熟识?”印象中先前两人从未打过交道。
闻映仰头想了想。
哎呀,还真不好说。她刚一来到这个时代,见到的第一个侯府之外的人就是徐行。而且,还是他将自己从侯府带出来,送回闻家的。
后来,徐行时不时会来光顾她的小摊,碰巧遇上她有什么麻烦,便顺手帮上一把,她也会再想法子回报一二。一来二去,两人就这么熟络了起来。
再后来,徐行给送来了小狗儿,昭哥儿和晴姐儿也很喜欢他。隔三差五他还来帮她试菜,那道羊肉胡辣汤的口味,就曾参考过他的意见。
原来,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有这么多交集了,闻映一边回忆,一边在心里暗暗感慨。
“当日是徐大人带我回的闻家,”她拣了要紧的说了,“后来他也常来照拂生意,一来二去就熟识了。”
胡巍听了,神色却丝毫没有放松下来,甚至隐隐还更添了几分嫌弃。
汴京的权贵,就没有不知道徐行的,或者说,就没有没被他霍霍过的。
在胡巍的认知里,老定国公满身忠骨,定国公世子忠厚务实,皇后殿下母仪天下。定国公府一家子都是正经人,却偏偏出了个徐行这样的异类。
这人行事跳脱,肆无忌惮。仗着祖荫与官家的宠爱,在汴京城里横行霸道,惹是生非,没有他不敢招惹的人。纵使没什么大恶,也绝不算什么稳妥之人。
这样的人,胡巍不愿意他接近妹妹。
“以后少与他来往。”
胡巍沉声嘱咐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