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芙离开的时候是清晨,回到大宅的时候,人间界正是黄昏。

    庄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鸟振翅飞过天际的声音和湖水冲刷草岸柔和的刷刷声,令她疲惫的神经稍稍舒缓。

    她依稀听到音乐,仿佛是在花园,于是她漫步走过前庭,在盛放的黄玫瑰中,远远看到白亭中有人影在拨动一座竖琴,演奏的是巴赫的咏叹调,圣洁空灵乐声徘徊,演奏者似有心事无言祈求。

    暮色四合,她看不清对方面孔,却已经微笑。

    “谁这样大胆,在大恶魔的领地演奏咏神的赋格?”奈芙站在白亭外垂落的蔷薇下,驻足聆听,等到一曲终了才开口。

    演奏者伸手按在兀自轻微颤动的琴弦上,抬起头来凝视她,也微微含着笑容。

    “我不知什么神与魔,只是歌咏我心中至高至美,你如果说她是恶魔,她就是恶魔……”淮川站起来,穿过重重花阴,伸手拉住奈芙手臂牵着她坐下,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手心,他抬起眼睛,凝视着她,“……但如果你说她是神明,那么,她就是神明。”

    奈芙抬起另一只手拂过他面孔。

    “你说的没错,”她低声说,“神明又或者是恶魔,创造又或者是毁灭……都可以是一样的。”

    “你有心事。”淮川拉着她两只手。

    “我有心事,”奈芙坦然承认,“又或者说,我有想法。”

    “但你现在还不愿说。”淮川的声音低徊。

    奈芙回以沉默,说明了她的答案。

    少顷,她把淮川拉到她身边,亲吻他眉心:“明早我带你们去见见马修吧。”

    他不应该再苛责自己了,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愧是亲卫长,马修在得到妥善的照料后,恢复起来速度惊人。

    她前天才去见过马修,那晚他还卧床不起呢。

    “他一切都好?”奈芙一边走一边问瑟韦尔。

    “您前天晚上去过之后,第二天他就挣扎着下床,问了我学院的情况,昨天就来了。”

    瑟韦尔替奈芙脱下外套,搭在手里:“您知道,他希望自己对您有价值。”

    他抬手指着阳光下的平旷广场,那里正有一群少年在广场上列队,而他们前方是拄着拐杖站立的马修,他立在队伍前段,虽然仍然瘦削,但看起来不再佝偻。

    “您瞧,”瑟韦尔指着他,“我想,他曾为厄苏拉陛下训练禁卫军,如今,也许也可以为您这么做。”

    奈芙看了一眼一直沉默跟在她身后的陆英行,见他也遥望马修身姿,眼中似乎流露出些许向往。

    禁卫军是君主的拱卫,她如今不需要这个,但她倒是确实需要马修为她教导陆英行。他自己修炼已经有所成效,但她对他有其他期待。

    瑟莱萨的时夜为她管理她的军队,而如果让奈芙来选,武装力量应当由陆英行掌握。

    不是她不信任马修,而是她已经着意进行改革,给混血和底层魔怪更多发展空间——是的,听完莉莉丝的故事后,她认为这更有必要了——她需要让一个会令牠们更有亲切感的主帅,这就不能是身为高阶纯血的马修了。

    陆英行注意到奈芙目光,目光相触,陆英行起初有些困惑,接着目中燃起不可置信的精光。

    “去,”奈芙于是笑着拉住他手,“让我为你们介绍马修。”

    淮川和应宣明白奈芙意思,默契的跟在陆英行身后。

    瑟韦尔如今已经看出少年主人的心思,明白该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了。

    少年们看到奈芙等人前来,队列中早有小小骚动,虽然不敢交头接耳,但都情不自禁望向她方向,仿佛一列小小向日葵整齐转动花盘,马修想不注意都不可能。

    他于是发出稍息指令,奈芙看到加布里埃尔替他看管队伍,他带着南瓜头和苹果脸维持秩序。

    “您怎么来了。”马修快步走向奈芙。

    “有几句话想告诉马修叔叔罢了,”她点点头,环视左右,觉得并非说话的场所,因此只是对他指着陆英行,“还有件事要拜托。”

    “我想请叔叔为我训练他。”她说。

    马修打量陆英行,流露稍许诧异。

    奈芙不动声色。陆英行能够在爱德华没有防备的时候偷袭,并使他受创,可见他实力应当还是尚可的,但她自己其实难以进行进一步判断,还是交给马修来评估吧。

    陆英行倒是没有因为马修的神色表现出紧张不安的情绪,他面对奈芙都能平等相待,从不会觉得低人一等,自然也不在意马修的评估,若是他觉得他还不行,陆英行也只会在日后更加精进提升自己。

    马修感慨:“这孩子身上的光明血脉不算浓郁,但他现在对自己力量的使用几乎可以说已经到了极致,不知道他练习了多久?”

    “三个月左右。”奈芙算了算时间。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真可惜。这孩子可以说是天纵之才了,这么短时间就能有这样的成就,但他能使用的力量太少了,否则,前途不可限量。”

    “那么,如果他能使用更多的力量呢?”奈芙进一步问。

    “我想……他应当可以打败数名权天使的围攻。”马修用了天界的评价体系。

    奈芙内心换算,路西法十二翼,光辉灿烂无可比拟,如今又有亿万年的罪力加持,她当然打不过他,那么路西法之下就是六翼的上三阶炽天使们,她自己作为大恶魔的等级应当完全可以匹配炽天使,再往下是智天使和座天使,这可能就是马修、瑟韦尔和爱德华他们,接着就是中三阶权天使,力天使和能天使了。

    还不够,奈芙心想,对她自己不够,对他也不够。

    “力量是一回事,如何使用是另一回事,能否指挥军队增益自己的力量又是另一回事,”于是奈芙告诉马修,“我希望您教导他如何使用力量,以及如何管理军队。”

    马修深深看他和陆英行一眼。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的,”他已经把手搭在陆英行肩膀上,“我想,他也不会。”

    陆英行心中没有敬畏或者惧怕,他没有对自己设限,奈芙认为他当然可以达到更高的高度。就算对手会赢,他有这种心态也不会输。

    正事说完,她想在说私事之前先看看孩子们,这群少年将会按照她的需要潜入格利特家、纳什忒尔家,如果有必要,当然还有其他的家族——去担任一些不被高阶者们看在眼里的岗位。实际上,南瓜头和苹果脸因为具有纳什忒尔家的血统,在她上次要求阿德里安后,这一对鲜艳的小家伙不久之后就将要去往纳什忒尔家……担任图书馆里的工作魔员了。

    “过来,孩子们。”她于是招招手。

    南瓜头和苹果脸立刻以疯马的速度飞窜而来,然而她的指令造成的还不止这个后果,鉴于她没说是哪个孩子,于是所有的孩子都一起向她涌来了。

    加布里埃尔也没有制止,因为他自己也已经一马当先的冲过来。

    缤纷多彩的巧克力豆大军你挤我我踩你,互相为了能蹭到奈芙身边的位置开始推搡和殴打对方,拳头和鼻血齐飞,门牙共腿脚一色,满地都是乱滚着拽住同学腿的偷袭者以及猛踹同学面门的反击者,五颜六色的血喷了一地。

    奈芙看得津津有味。

    非常无赖的打法,但是很有效,一大批巧克力都陷入混战的泥潭了,只有寥寥数豆连滚带爬的来到她面前,比如终于挣脱泥潭的小三只。

    加布里埃尔已经来到了奈芙面前气喘吁吁地跪下了,而苹果脸眼看南瓜头要超过她,毫不犹豫的飞扑起来挂在了他肩膀上,狠狠勒住他脖子,而南瓜头下意识伸出手拽住了手边的什么,往后一仰,和苹果脸一起滚倒在地上,而半空中,一个圆球状的物体也随之飞起,砸在了南瓜头脑袋上,给他砸开了瓢——南瓜囊都露出来了。

    南瓜头一边试图去捂头,一边随手捞起那个圆球状硬物对着苹果脸就是狠狠一下,给她也开了瓢,苹果籽儿汩汩流出。

    加布里埃尔眼看他俩打得碍事,拿起那个血呼啦赤的球,库库两下,终于给他们俩都砸晕过去,安详的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红黄相间的血液混在一起,圆球咕噜噜停下,也裂开了,里头碧茵茵的内容物滚出来,和血液混在一起。

    空气中蒸腾起怪异的味道,血腥味与银球中内容物混在一起。

    非常耐打,奈芙相当欣慰,这样都还死不了呢。

    她看向马修,却发现马修神色不大对劲,不仅是他,就连瑟韦尔也不知不觉凑到了近前——他是文臣,不想血肉横飞溅到他,刚刚站了后面严严实实的用马修挡住自己。

    忽然,马修神色剧变,他面色惨白,而瑟韦尔后退几步,均是看向了奈芙。

    “怎么了……”奈芙茫然的站在当场,陆英行已经往前半步,挡住了她。

    “殿下……”马修喃喃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瑟韦尔一把抓住他:“我想,你应该没有记错。”

    “记错什么?”奈芙话说出口,微风吹来,血腥气萦绕她鼻端,而其中又有缥缈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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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奈芙垂下眼睫看着那个银球。

    那是阿德里安送的,好像是这样,于是她转头看着陆英行。

    陆英行对她点点头,是他的礼物,可以帮助她美梦整晚。陆英行向来不喜欢阿德里安的东西出现在奈芙身边,早就藏在仓库里,后来带出来给瑟韦尔,说是作为信物。看来瑟韦尔因为希望马修安睡,又给了马修,他今天就挂在腰间,刚刚被南瓜头无意间扯下来,又作为凶器先后给南瓜头苹果脸都开了瓢,终于被加布里埃尔砸裂,里头的香料滚出来,浸泡在血里。

    哦,奈芙明白了。

    “当天,你们闻到的是这个味道吗?”她轻声问马修和瑟韦尔。

    “比这浓郁的多。”瑟韦尔和马修回答。

    当然浓郁的多啊,因为血更多,流血的大恶魔力量更强,而作为原料的花也更多。

    是阿德里安吗?奈芙下意识否认这个想法。

    阿德里安是救了她之后才当上家主进入核心圈层的,在此之前他在干什么?哦,她不知道,但她只知道他登基和她母亲陨落期间,是隔着两代君主呢……

    奈芙对自己说,那么应该不是他。

    那么长在她家山谷里的花,和阿德里安送给她,又被陆英行烧了的是一种吗?阿德里安是用花的灰烬制作的香球,它们会有同样的气味。

    是一种花,她的直觉告诉她,是一种。

    纳什忒尔家擅长种花和制作香料,擅长挑动情绪,这不假。可是,只是花香和血气混合就会这样好的效果?如果纳什忒尔家这么厉害,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挑动这么多高阶纯血的情绪,让皇帝们都陷入混战,那色欲之主早就独霸七国了。

    她想起来了,她曾经对陆英行介绍爱德华最擅长神不知鬼不觉的法阵,只需要特定的触发,法阵就会起效,而你甚至意识不到引子是什么。香气,声音,颜色……都有可能,高明的猎人会根据猎物的特点定制针对性的触发引子。

    那么,当天的气味触发了高阶的法阵,它如此强大,以至于把在场所有魔君都卷入失去理智的狂乱中。而她的母亲在返程中看到山谷里的花海后,问过费德莲认不认识那种花,可见她母亲必然有了明悟。

    然后,才是她的自愿陨落。

    哦,哦,现在,奈芙明白了。

    笑容出现在她脸上,真心实意的笑容,她如释重负的叹息。

    “马修,我今天来其实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事情,完全不是你的错。”

    “我的母亲,她是自己陨落的,她是……自己选择的……”

    奈芙紧紧的掐住掌心。

    因为她知道她绝不能在公开场合说出不该说的话。

    “厄苏拉陛下是自己选择陨落的?”马修困惑极了,“不可能,殿下,您的母亲她身为贪婪之主,不可能对自己的生命不怀贪婪,怎么可能愿意……”

    奈芙笑得很自然,她觉得这很简单,感谢阿德里安,让她在过去的五百年里一直要学习掩盖自己的心情。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自愿的,”她轻松地拍拍马修肩膀,“其中的故事我不能告诉你,但可以肯定是,她是自愿的,你没有罪责。”

    淮川的手扶住奈芙的后背,感受到他掌心温度,奈芙收起了笑容,静默的站在一地狼藉中。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收拾一下这里吧。”终于,她亲自弯腰,拾起了那个银球,闻了闻沾染着血气的香料,手指沾满了血。

    她用带血的手摸摸加布里埃尔:“做得好,好孩子,我会记得你的功劳。”

    她又看着还在昏迷的南瓜头和苹果脸:“他们叫什么名字。”

    “派肯金和安波。”加布里埃尔摸不着头脑,虽然高兴,但是不知为什么。

    “治疗好他们。”她吩咐。

    随即她转过身来,手里握着银球:“我走了。”

    淮川、应宣和陆英行跟着她离开,上了车,三人听到轻轻的一滴水声,随即淮川手背上感到温热的一点儿,可是下一秒,它就滑下去,在半空中消散了。

    不知为何,三人觉得听到了冰川下洋流涌动那巨大的声音,但是海面风平浪静。

    “走吧。”奈芙说。

    “去哪儿?”淮川问。

    “我也不知道。”她说。

    奈芙看着窗外,绿野穿行如箭簇,向前方疾驰而去。

    她转过头,却不是看着淮川。

    “小宣,你帮我问问罗莎,她想要在哪儿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