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亘魔界最底层的深渊并非都是恶魔们想象的那样充满了烈火、毒烟和游荡的饥饿魔怪们。

    在深渊旁,有一处不为魔知的所在,就和恶魔们的想象完全不一致。此处连绵旷野,长风呼啸而过,在乱石嶙峋的山坡上发出啸叫。大河奔涌,水势湍急,有巨石滚落,被水流推着骨碌碌向远方而去。

    这里的冬天漫长的不知何时开始,但最近,凝霜的银色旷野上有成片绿意青苔,竟还有毛茸茸黄紫小花零星开在青苔上。

    在荒地之中,有三条大河交叉处,耸立着一座小小的城。此处的人知道,这些变化都是因为城池的主人回来了。

    城堡高大巍峨,并不华美,却清洁安全,周正严密。罗莎站在顶楼,极目眺望,凝视大河里的融冰和远处隐约有黛色的雪山。

    风仍然冷硬,但她喜欢这里的味道,因为这是属于她的地方,住的是她诞育的魔怪们,她在这里不是米德奈特第一亲王,也不是路西法的伴侣,是她自己。

    “母亲,奈芙殿下来了。”

    门被敲响,门外传来的声音这么说着。

    她徐徐走下高台,来到暖意融融的会客室,不出意料,奈芙已经坐在那里,一枚一枚把她的小草莓往嘴里塞,她吃起东西来总有贪婪的急迫,但罗莎并不奇怪,她和瑟莱萨是饿过的,只要知道了那种滋味,行动中总会露出痕迹。

    但她也立刻做出应对。

    “放下!”罗莎痛心疾首,“那是今年的第一批小草莓!不对,是亿万年来第一批小草莓!”

    这里的土地在她陨落后就冻住了,万物沉睡,时光凝结,她苏醒后,也随之复苏,这是旷野上第一批野生小草莓,被生活在这里的魔怪们采来献给她,庆祝她的再生。

    奈芙听到这话,眼疾手快的拿起了最后两颗,一左一右塞进了应宣陆英行嘴里,抬起头无辜的微笑。

    可恶,罗莎心想,她嘴角还沾着小草莓的汁液!

    陆英行已经老实不客气的嚼嚼咽下去了,应宣含在嘴里,看到罗莎眼神,有些不知所措,最终也咽下去了。

    “哼。”奈芙说。

    罗莎气笑了,伸手指着奈芙,而后者点点头,似有所觉,抬手擦了擦嘴角的小草莓汁液,诚恳的点头。

    “谢谢提醒。”奈芙说。

    罗莎注意到门口的小魔怪探头探脑,手里一盘子新摘的草莓,赶紧转身坐下,挡住了奈芙的视线,背过手对小魔怪做手势。

    “有话快说吧。”她头疼的说,打算尽快把奈芙打发回去,安安静静吃她的草莓。

    应宣弯腰递给奈芙一枚青金匣,奈芙接过来,推给罗莎,下巴点点匣子:“不白吃你的,给你带了东西呢。”

    罗莎蒙德看着匣子,她其实大概知道奈芙要找她说什么,否则,她也不会约她来自己的空间。晨曦宫虽然庄严华美,但那说到底是路西法的地盘。

    她打开匣子,深绿丝绒上陷着半块残缺香球,即使残损,也能闻到幽香,香球表面淡淡月白光芒照亮了她的脸。

    罗莎略有些困惑的看着奈芙,奈芙看到她表情,点点头,又把那匣子拿回去给了陆英行,陆英行指尖一点明火,香料瞬间燃烧,袅袅烟气缓缓蒸腾起来,淡淡乳白色在室内扩散开来。

    这香气没有什么,闻了叫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但罗莎微微耸动鼻尖,露出思考神色,终于有点诧异了。

    她看向奈芙:“你怎么弄到的?这香的原料是弦月花,是信徒们对神的祈愿凝结的种子,长在天界的,我以前在上头的时候闻到过这味道。”

    这也就是奈芙要带着东西来问罗莎的原因,她已经获得了莉莉丝的记忆和经验,她能接触到的最庞大的数据库就是罗莎了。

    “魔界无法出产吗?”奈芙盯着那烟气,问罗莎。

    “应当也能,但是条件非常的苛刻,”罗莎沉思,“初代们曾经带了花种来魔界,可是这花种是信仰,它喜欢清洁的地方,魔界的土地浑浊,充满罪力,根本栽种不了,我曾经见过一名堕天使思念天界而落泪,清洁了那片土地,弦月花因此开花。”

    奈芙做了个手势,应宣和陆英行出去了,现在室内是有她们俩,于是她看着罗莎,袖手微笑起来了,在烟气的缭绕下,她看起来简直有点儿像人间教堂里的神像。

    “你有话想和我说吗,罗莎?”她问她。

    珍惜的、来自于天界的花朵,苛刻的种植条件,能知道把花香与血气混合而引动大恶魔级别的情绪的法阵,而且还有神不知鬼不觉布置法阵的能力。

    这答案简直是明摆着的。

    晨星思念莉莉丝,他没有给罗莎选择,难道他会仁慈到给其他君主选择吗?他先是袖手旁观看着形势到了那一步,然后伸手推波助澜,知道叛乱不会让君主们殒命,他就给叛乱增加一些筹码。奈芙的母亲之所以选择陨落,也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

    逃得过一时,逃得过一世吗?纯血大恶魔确实高踞云端,可惜云之上尚有高悬的星,纯血大恶魔们如何对待下位者,晨星也是如何对待这些纯血们的。

    “这可奇怪了,是你约我的吧?”罗莎的眼睛弯了一下,要笑不笑,但很快这一点笑容也收回了眼底。

    “行啦,我们别打哑谜了,我知道你有话不敢直说,那就我来开口吧。”罗莎的神色正经起来。

    “他都承认了魔药是他给的,你想不到后面的就别做这个贪婪之主了,但他敢说,就是不在意你想到,”罗莎的神情很平稳,哪怕她自己其实也被包含在这个“不在意”里,“多好笑,他粉饰真相,是知道我在意你们,怕我不高兴。”

    奈芙甚至吃惊了,但随即想明白。确实一脉相承,给了魔药但是逼着魔君们立刻去死,和粉饰真相但无所谓奈芙她们会不会自己猜出来,这思维方式是一样的。不过是毒药里加了一点儿惺惺作态的糖粉,对喝的人没有差别,对制作者来说还能感动于自己的仁慈。

    至于这个“怕罗莎不高兴”就更好笑了,在晨星看来,莉莉丝和罗莎是一个人,罗莎没理由不想成为更强大的莉莉丝,但他为了罗莎能再次成为莉莉丝,几乎谋杀了她,也杀了她这一世的家人——现在他又担心罗莎不高兴了!

    “我再告诉你点儿别的吧,这也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罗莎说出了口,就顺畅的往下了。

    “我想,瑟莱萨事发时不在魔界不提,你后来的事儿,可能也是晨曦宫出手的。”

    奈芙呆住了。

    是啊,费德莲固然和母亲有誓约,不会杀她,可她就是知道自己核心破碎,濒临死亡,也肯定要看到自己的尸体才安心的。若是她的人,一定会下死手,而且会把尸体带回去。是谁告诉费德莲她已经死了,还让费德莲不再追查呢?

    母亲只和费德莲约定不杀她,只是要马修看着她,难道是猜到了她总有一天还能回来。

    能让费德莲相信她没有威胁,又确保她核心碎裂但还能卷土重来的......说到底,这和把罗莎变成莉莉丝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知道罗莎在意她们俩,知道罗莎将来需要她们俩帮忙收集能量,再次登基也好,和他结为伴侣也好,罗莎也都需要自己的支持者——所以他没杀她,让奈芙濒临绝境,再施恩给她,让她为罗莎效忠。

    晨星真的为罗莎重新掌权做好了打算,他完全不介意与她分享权力,他扶持她,帮助她,就是要她再次光辉荣耀的站在他身边,成为恶魔们效忠的晨曦宫另一位主人。

    纯血看不到混血们的恨意,晨星又怎么能想到,她们重新掌权,不一定会欣喜感激......也不一定想要以这样的方式得到。

    奈芙和罗莎彼此凝视对方双眼,同样的情绪流转在她们的眼神中。

    莉莉丝反叛是因为她想要主宰自己的命运,莉莉丝是这样,奈芙和罗莎为什么不能是这样?

    为什么她们不能站在更高的地方?泥上有云,云上有星,可是星辰之上,当然还有无垠空间!

    她们同时看向了那仍然在燃烧的香料,从信仰的种子里凝结出的纯洁的花,它与罪孽的血结合的时候,有那样的杀伤力。

    信仰!信仰!一个恶魔不曾拥有,甚至不会想要拥有的东西!但是为什么不能想?路西法如今不就享受着恶魔们甚至一部分人类的信仰吗?

    “罗莎,你知道成为一个神是什么感觉吗?”奈芙轻声问。

    “我不知道,”罗莎出神的摇摇头,“但我倒挺想知道。”

    她们俩的手握在一起。

    “我相信我们会知道的。”奈芙坚定地说。

    罗莎缓缓地把手抽出来。

    奈芙一惊:“你?”

    罗莎把手在奈芙袖子上蹭了两下,目露嫌弃:“你手上还有草莓汁呢,黏糊糊的。”

    奈芙冷笑一声,亲自走去开门,亲切的对等在门口的小魔怪们说:“能再来点儿草莓吗?你们的母亲很喜欢。”

    小魔怪们双眼放光的跑去摘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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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草莓!”罗莎于是也走到门口,但她拉过了等在门口的应宣。

    应宣莫名其妙,但奈芙已经露出“你敢!”的表情,罗莎顶着她的表情,亲切的对应宣说:“你是魅魔后代,体内留着我赐予的血,来跟着我,我让你更强大。”

    小魔怪拿着草莓跑来,就看到贵客一把抓起芬芳的果实,全塞进了牠们敬爱的母亲的嘴里。

    “吃你的草莓,”奈芙恶狠狠的说,把应宣从罗莎手里拉回来,“别打他主意!”

    罗莎被噎的想翻白眼,但是当着一地小魔怪的面儿,只好努力的咀嚼这些多汁的果实。多可恶啊,这一批小草莓全给糟蹋了!她想。

    而奈芙看着应宣雪白手腕儿上浮着一圈红痕,恨恨的搓了两把。多可恶啊,都给应宣掐红了!她想。

    俩人恨恨看着彼此,刚才那种心意交融的氛围已经完全消散了。

    “擦擦嘴,”奈芙终于反唇相讥,“你嘴上还有草莓汁。”

    然后她伸手擦去罗莎嘴角红痕,抹在她身上,俩人又大笑起来。她们小时候就是这样,打一架,灰头土脸的瞪着对方,瞪着瞪着又莫名其妙笑出来了。

    “还有一件事情我要问你,”奈芙又想起来了,“莉莉丝是不是很早就在想这件事了。”

    她敲敲脖子上用昂德法尔山的火辉石雕琢的宝钻,示意罗莎。

    昂德法尔山的空间裂隙含有光明之力,不会是任何一个恶魔能做到的,而在恶魔们看来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晋升方式:吞噬晨星的形象——她不知道别的大恶魔晋升的时候是不是也要面对这一关,但肯定也不会是晨星自己会设置的。

    “是她。”罗莎干脆的承认了。

    莉莉丝当然是心有不甘的,凭什么她创造的魔物要沦为底层,凭什么她诞育万魔却要陨落、而晨星能成为魔界之主?她在昂德法尔山设下空间阵法,想要筛选出敢于反抗晨星的恶魔,将来有一天她卷土重来,有这些强大的大恶魔在魔界,那么她就仍然可以筹划夺回权力。

    “他也会爱这部分的你吧。”奈芙讥讽道。

    “希望他会,这样对他比较好,”罗莎耸耸肩,“不然他也只好学会适应了。”

    俩人终于可以好好坐在桌前分享这一盘生长了亿万年的草莓,它的种子在那么遥远的世代就被埋下,沉睡许久,而今冰消雪融,终于得以生长出芬芳果实。

    “其实好酸,”罗莎皱起眉头,“我刚刚就想说了,你怎么能吃下一盘子。”

    “还有你那两个小朋友,也真不得了。”

    “我不吃完怎么骗你吃!”奈芙笑容得意,“还有,陆英行那家伙吃起醋来面不改色,一二酸草莓算得了什么!”

    “得了,”她站起来把剩下的草莓装盘,“我带走。”

    罗莎心领神会:“全拿走。”

    奈芙从城堡大门出去,罗莎站在窗口看她背影,脸上露出微笑。

    啊,好想看看瑟莱萨的表情啊......

    而瑟莱萨在城堡里收到来自朋友的爱,一脸警惕。

    “这不会有毒吧?”她瞪着那些鲜艳的果实,捻起来闻闻,“还挺香的。”

    “我和罗莎特意给你下毒?”奈芙瞪着她,劈手夺过,“不要算了!”

    “那不行!”瑟莱萨哗啦一下把所有的小草莓倒进嘴里,“免费的!”

    瑟莱萨嚼嚼嚼,奈芙看着她,她看着奈芙。

    “怎么了?”她擦擦嘴,“我嘴角有草莓汁?”

    “好吃吗?”奈芙问她。

    “有点酸,但还不错,”瑟莱萨真心诚意的说,“但是还有吗?再来点儿呢,我给时夜也尝尝。”

    眼神中透露着穷魔的清澈和占到便宜的欣喜。

    奈芙恍然大悟——漫长的贫穷岁月剥夺了瑟莱萨的味觉敏感度,她只对金钱的数额比较敏感。

    “没了,再来就得给钱了。”她面无表情的拒绝了瑟莱萨。

    瑟莱萨也不执着:“那算了,我没钱。”

    奈芙开始质疑自己和罗莎的决定:瑟莱萨要是成神了,别是什么薅羊毛神之类的吧?

    算了,掌管薅羊毛的神也是神,也很实用。天下也有免费的午餐,只要薅羊毛的神赐予你的红包和奖券叠加的足够巧妙,说不定她信徒还会很多呢。

    她于是拉住瑟莱萨:“萨沙,你觉得咱们试试看成为神明怎么样?”

    瑟莱萨还在嚼,一脸理所当然:“当然行啊,试试又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