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莱萨瞪着突然出现的奈芙。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她质问。
瑟莱萨指的是时夜,他们俩在花园里,时夜穿着轻薄的夜蚕丝织就的袍子,胸口敞开,而凉风来袭,奈芙的角度正好能饱览袍内风光。
奈芙吹一声口哨:“你吃的不错。”
时夜面有得色,看了瑟莱萨一眼。谁知瑟莱萨冷笑一声,单手提起时夜一抛,哗啦一声,他落进不远处碧波中,湖水中层叠火莲花和翡翠叶把他遮挡的严严实实,别说奈芙了,现在瑟莱萨自己也看不着了。
远处传来时夜崩溃的抱怨:“是她看我,又不是我勾引她!为什么你又扔我?”
瑟莱萨再次冷笑一声。
“我打不过她!“她对着湖水咆哮,“但我打得过你!”
湖水安静了,不一会儿,莲花和翠叶窸窸窣窣的动了,看动静是向着另一方而去,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绿幽幽身影爬上岸,原来是时夜扯了好大叶片把自己裹得严实,不给奈芙欣赏的空间,也绝不肯给瑟莱萨动手的借口。
随即他嘟嘟囔囔的走远了。
“他在骂你。”奈芙说。
“你当我听不到吗?”瑟莱萨面无表情。
“你不打他了?”奈芙问。
“你今天到底来干嘛的,找茬儿?”瑟莱萨银发如电,鞭得空气扭曲,向着奈芙面门而去,电光火石间,奈芙伸出手掌,握住她化为电光的银发,瑟莱萨的发丝在奈芙手中滋滋作响,白气蒸腾,奈芙试图松手,这电光却卷住她手不肯放开,而奈芙身后荆棘探出,刷拉一下缠住瑟莱萨。
这下,瑟莱萨长发与奈芙的荆棘绞在一起,也抽不出来了。
“你松手。”瑟莱萨头发被荆棘拉着,咬牙切齿。
“你松手。”奈芙举起手来,扯着那道化为电光的头发。她手上白雾蒸腾,原来那电光并非以高温灼伤她手掌,而是可怖的极低温度,如今她肌肤泛白,刺痛入骨,想来若是肉体凡胎,之后这里肌肤骨肉一定会坏死脱落了。
趁她俩互相牵制,换好衣服的时夜冲过来,举着镰刀舞得呼呼生风,瑟莱萨银发如雪在刀锋下飘落,松开了奈芙的手,而奈芙的荆棘也缩回去了。
奈芙和瑟莱萨一齐震惊的转头看着时夜,站在如雪银发下的时夜冷着脸,伸出双手对她俩同时比了个中指,干脆的转身,大踏步离开了。
奈芙看着瑟莱萨,瑟莱萨没好气:“他想说我们俩欺凌弱小,不是正义之道,他不屑与我们为伍并且以行动谴责了我们。”
“可我们是恶魔啊!”奈芙更诧异了。
至于谴责什么的,没对她们俩造成任何伤害,奈芙就忽略不提了。事实上,这种幼稚的举动在两个恶魔主君眼里还显得有些可爱。
但是必须承认,她现在的心情已经没有刚刚来此的时候那么沉郁了。
“所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瑟莱萨看起来也没有在意刚刚的小插曲,拿过时夜的杯子饮尽残酒,并为自己徐徐倒入琼浆。
奈芙不客气的从她手里夺过杯子,一口气饮尽,这才出一口气。
“我刚刚去了晨曦宫。“她说。
“什么?你对路西法下手啦?”瑟莱萨大为震惊,“说真的,我没想到你这么有魄力!”
“不愧是贪婪啊!”她站起来鼓掌。
奈芙翻了个白眼,“我是去找罗莎的!”
“我是去问她当年的事情!”她快速的说下去,不给瑟莱萨任何说出离谱话语的机会。
瑟莱萨摇摇头,显然觉得扫兴,她从奈芙手里抢回自己的杯子,瞪了她一眼。
“我早就问过了,”她再次注入酒液,“我父母一齐在她家的极乐剧场陨落,死的死了,叛乱的被我杀了,我无人可问,无处可查,于是直接去问她了。”
瑟莱萨摇晃酒杯,轻嗅酒液芬芳:“罗莎没说什么,路西法告诉我是我父母的自主选择。”
“你怎么没告诉我?”奈芙再次夺过酒杯。
瑟莱萨忍无可忍,一拍桌子震碎了酒杯,任凭酒液撒了满桌。
“我告诉你什么?我说了,你就会相信吗?”她冷笑道,银发又开始缓缓舞动,如同一股冰旋风。
她绯红瞳孔直视奈芙:“你会相信吗?”
瑟莱萨像是怕什么人听到,声音都变得轻了。
“……就连我都不信,我想,他没能说服你。”瑟莱萨一字一句的说。
奈芙看着瑟莱萨,摇摇头。
“恰恰相反,萨沙,”她叫她昵称,“我相信的。”
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苍凉:“他是恶魔们的主宰,萨沙,他没必要对我们说谎。”
就像她俩不会在乎时夜的小小挑衅一样,路西法也不会在意她们俩的反应的,他唯一可能在意的就是罗莎的感受,如果他没有说出全部实情,也只是为了顾虑罗莎的想法。
所以她们的家人确实都是自愿选择了陨落的。
……某种程度来说,她们也许还应该感谢他,为亲人保留了一线生机,也许千万年后,她们的亲人还能重新回来。
就像莉莉丝那样。
可是晨星当然本可以继续保守这个秘密,就像他默默等待莉莉丝的时光里那样。无数的恶魔和大恶魔们力量强大,但是没有抵得过时间,祂们陨落了,再也不会回来,包括晨星曾经并肩作战的初代大恶魔们,那时候他没有说一个字,为什么现在就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她们的双亲呢。
因为莉莉丝回来了,但又没有完全回来,他想让莉莉丝完全回来。
“我问罗莎,她到底是我的好朋友罗莎,还是万魔之母莉莉丝。”奈芙说。
“她说她是我的朋友。”奈芙回忆罗莎当时的话语,她承认了莉莉丝的记忆和感受都已经在她的体内苏醒,可她没直接说她到底认为自己是罗莎还是莉莉丝。
“可以肯定的是她小时候是百分百的纯罗莎。”瑟莱萨撇撇嘴。
路西法追寻莉莉丝的能量体那么多年,他一发现罗莎降生,就欣喜若狂,亲自教导她,带她到晨曦宫,告诉她这里有她的一半,但他发现她还不是莉莉丝。
罗莎从小傲慢,她是傲慢之女,她母亲倾尽全力培养她,她父亲给她能想到的一切爱,罗莎怎么会像莉莉丝?她无需抗争就能随心所欲得到一切,最大的挫折大概就来自于和奈芙以及瑟莱萨的比试里输了一筹。
路西法渐渐发现她不再是她,这个身躯里固然有莉莉丝,但他等待的是那个为了自我意志敢于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天界的莉莉丝,那个不可思议的背叛者、战斗者、不顾一切的赌徒。
“他要莉莉丝真正的复活,就得摧毁罗莎和她赖以生存的一切——”
“以及……足够让她更强的,重新塑造原初之女身躯的能量。我想,罗莎原本的核心是无法容纳那种磅礴的力量的。”
奈芙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莉莉丝的衰落因为她孕育了万魔,而路西法希望重塑她的力量更加菁纯,那么……
“他需要更多的能量。”
世界的能量恒定,可他需要更多的能量,他要从哪里得到?高高在上的眼睛看向了魔界的最强者们,七国最强的统治者们陨落、能量回归,自然,他就能得偿所愿。
奈芙甚至笑出来了:“你知道吗,我们真的该谢谢他没有杀死我们的亲人,他到底给了他们选择,让他们留了一点可能性。”
给罗莎制造和莉莉丝一样的困境,毁掉她的王朝,亲人,友人,夺走她赖以生存的一切,甚至夺走她的大部分生命,逼迫她靠着不屈的意志,以及……那些能量……让那个战胜了无数不可思议困难的莉莉丝回来。
他一定是成功了,看看他如今瞧着罗莎的眼神吧!
“我们该恨路西法吗?”瑟莱萨茫然的问。
“我不知道。”奈芙说。
目前看来,叛乱是由于纯血们自己的统治造成的恶果,不是这一次,也还有下一次,路西法很清楚,他只是袖手旁观,然后顺水推舟。
她们的亲人在孕育了她们数百年后,本来也渐渐地走向衰亡了……怪得了路西法吗?
“那……应该恨她吗?“瑟莱萨更茫然了。
奈芙无法回答。
罗莎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她如今得到了磅礴的力量,成为了路西法的半身,晨曦宫的另一个主人,她只要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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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可以重新做回她的傲慢之主,虽然那个位置和晨曦宫的主人比起来还要逊色一筹。
奈芙想:可是路西法没有问过罗莎,她是不是真的想要。
莉莉丝是自己愿意离开的,罗莎愿意成为莉莉丝吗?
奈芙觉得她恐怕也没有那么心甘情愿。
事到如今,该憎恨谁?固然,那些篡位者是她们的敌人,可这是她们的亲人自己种下的苦果。而路西法,他给了能给的体面和仁慈,他只是提前了……那个必然的结果。
“可是,他真的给了选择吗?”奈芙喃喃自语,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晨星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他会无限制的等一切自然发酵呢,还是会随便的拨弄棋子,来加速一切的进展?
“他凭什么这样做……”瑟莱萨握住了袍服,双手青筋暴起,显然在克制自己的恨意。
突然之间,她的手碰到了什么,跳起来大喊一声,“什么玩意儿!”
桌子底下钻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疼疼疼疼!”时夜双手捂着他的脑袋,“头发,头发被你揪秃了啊!”
他爬出来,颤抖着指着瑟莱萨:“你这个暴力女!”
“你在底下鬼鬼祟祟干什么!”瑟莱萨松开手,她手里那搓闪亮银发已经不见了,就在刚才,她迅速地在手心销毁了这搓罪证。
时夜指着瑟莱萨的手下垂三十度,改为指着桌面,理直气壮:“你自己看!“
奈芙终于注意到桌面那摊酒液正在顺着边沿滴滴坠落,而时夜……他刚刚蹲在桌下,认真的张着嘴接住那些美酒,没有浪费一滴。
“你知道重铸宫殿是多大的开销吗?啊?还有那些军队!“时夜又抱住了头,“还有啊,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些的,我都是请淮先生做的,请他的费用有多贵你又知道吗!”
他都要落泪了:“你什么都不管!把我骗来你就整天说什么要去做什么君主的交际,我辛辛苦苦支撑起这个家,你也只知道说别人家的人温柔!你对得起我吗!“
瑟莱萨的脸肉眼可见的红起来。
“好啊,你又要打我?来吧,有本事你打死我!”时夜上前两步,抱着瑟莱萨的腰,哭喊着。
“我都是在为我们省钱啊……”
现在的场面,她俩痛苦是痛苦不起来了,甚至还有点尴尬。
“哎,这个阿川,”于是奈芙咳嗽两声,“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给你们打个九折嘛……”
时夜的哭声更响亮了。于是瑟莱萨看着奈芙,奈芙无辜的看回去。
开玩笑,要是他一哭就能拿到更低价,以后每次时夜都哭可怎么行?怜惜美人固然是她的风度,但是涉及到实际的利益大家就要另外算账——更何况这又不是她家的美人!
“那就这么说定了,再见。”奈芙果断地离开了。
此时深觉丢脸的瑟莱萨已经试图撕开时夜,但是他紧紧搂着她,绝不给她机会。两人一番折腾,时夜嚎得雷声阵阵,终于惹火了瑟莱萨,她把袍子撕开,精准的往时夜嘴里塞上。
时夜哭不出来了,只好瞪着瑟莱萨,眼角绯红泪痕仍然楚楚,看起来相当可怜。
“行了,别装了,”瑟莱萨于是柔声对他说,“奈芙已经走了。”
“干得不错,”她摸摸他的脸,“争取到九折也很好了。”
时夜立刻站起来,擦擦眼睛,反而伸手捉着瑟莱萨的手在自己脸上蹭蹭。
“我最不喜欢看你哭,现在我替你哭一场,你舒服点没?“他瓮声瓮气的说。
“谁说我要哭了。”瑟莱萨却没有挣开手,任凭他用她的手擦他满脸眼泪。
她看向奈芙离开的方向。
她没说什么,但瑟莱萨知道奈芙还有话想说,知道奈芙心里有别的想法。她看起来平静,实则仍然一心要复仇,决心要把自己的痛苦还给罪魁祸首,但如今,她该把矛头指向谁?对她来说,事情真的结束了吗,拼图真的完整了吗?
如果真的像她们揣测的那样,奈芙会做出什么选择?
瑟莱萨耸耸肩,终于注意到时夜正在用她的手擤鼻涕。
瑟莱萨毫不犹豫的抽回手,对着时夜的鼻子就是一拳,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