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宅后,奈芙独自进到书房,打开窗户,令凉风吹拂自己头脑,缓缓坐在扶手椅中,对着窗外发呆。
她窗前种植数棵绿树,多为梧桐香樟之类,此时在晨风中发出温柔簌簌声音,树叶在风的吹拂下飘然而落,落在她手边上,发出轻微的啪嗒一声。
奈芙捡起树叶,若有所思。
母亲并非死于敌手,奈芙心想,在马修昏迷期间,她已经让费德莲动弹不得,明明处于上风,却又逼迫费德莲发下誓言,随后身躯消散。
恶魔们的身躯来源于无形无相的能量的凝结,寿命漫长,力量强横,但没有灵魂,死亡就是消失,力量再次散逸在天地间。并不像人类,虽然弱小,却拥有灵魂,还能轮回再来。
在奈芙看来,母亲并没有面临死亡威胁,费德莲只是重创了马修——她和父亲可能都没被附着光明之力的箭簇伤害到!而且,就算伤害到,又如何?
可她和父亲却双双消散,马修仍然苟延残喘。
一个怀疑浮现在奈芙脑海中,而这猜想荒谬的令她不由自主摇起头来。
……难道他们是自己选择死亡的?他们甚至从容的安排了后事!
梧桐叶随着她动作摆动,像摆动的手掌,拒绝相信这个猜测。
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母亲甚至没有交代马修保护她,而如果费德莲已经被重创,那么当时追杀她又把她的核心击碎的又是什么存在?
可是,如果他们不是自己选择的,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奈芙赫然起身,在屋内转了两圈。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接近了,但她想不通,既然如此,就不想了,不如去问问当时另一个在事发现场的人。
问这人,奈芙觉得从理性上来说存在危险性,而从感性上来说,她相当不情愿,可是她还能找谁呢?瑟韦尔和马修已经帮她拼凑出绝大部分图像,而关键部分始终隐没在迷雾中,那么就可能不是他们这个层级的存在会知道的信息。
更高一级的见证者、或者说受害者——她也只认识一个。
奈芙盯着手中的树叶。
她能够信任这个人吗?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
她把手中落叶松开,一阵风托着树叶悠悠然往窗外吹去,最终平稳的躺在碧绿草坪上。
奈芙下定了决心。凡事谨慎固然是必要的,但拒绝风险就绝不可能更进一步。当年她那么弱小都没死,必然有她没死的道理,既然当年没死,现在更不那么容易死掉。
淮川过来敲门,一直没听到门内有声音,诧异之下推门进去,却看到室内空无一魔,只有打开的窗子上留下一张纸条。
他走去展开纸条,眉头一挑,随即想明白其中关键,不由得蹙起眉头。
罗莎蒙德蹙起眉头。
奈芙倾身向前,紧紧盯着她紫罗兰瞳孔。
“我不信你没想过……我也不信你自己没查过——除非你原本就知道答案。”她看着当年的见证者、受害者,或者说受益者。
她恳切的对罗莎蒙德开口:“告诉我答案吧,罗莎,看在我这么多年来为你收集能量,帮你苏醒的份儿上,如果你还需要我,需要我的忠诚……”
罗莎抬起手,打断了奈芙的话。
“奈芙,”她摇摇头,“我知道你为我的复苏做出了很多贡献……”
她环视周围,低声说:“你还选择来这里问我。”
罗莎蒙德微微笑起来了:“过去的那个奈芙才不会这样。”
奈芙直起身来,看着微笑的罗莎,知道她在暗示什么。
在晨曦宫见面是暗示自己的忠诚:我想弄明白过去的真相,但如果有什么事我不应该知道,只要此间的主人示意,那我也可以装作不知道。
强调自己的忠诚也是如此。
奈芙之前一直不问罗莎,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亲历了现场的见证者和受害者,但如今,她也许也是唯一受益者,其中又涉及路西法在内——晨星仍然是恶魔们的主宰者——多重身份也许令罗莎想掩盖当年真相。
可是如今奈芙也已经下定决心,她已经在这里了,该说的话必须说出口。
“那是因为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是过去的罗莎了。”她直视着罗莎蒙德的眼睛说。
“你如今到底是谁呢?是我的挚友,那位米德奈特家的第一亲王罗莎蒙德殿下,还是……”
她轻轻开合嘴唇。
“莉莉丝?”
罗莎蒙德与奈芙对视,紫与金的瞳孔彼此映照对方影子,她们少年时代也曾多次这样对视,在彼此心间把对方视为堪可匹敌的对手,也当成至交好友。
奈芙余光看到罗莎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摩挲,这是罗莎思考时候的小动作,罗莎注意到她眼神轻微的下移,也看向自己右手。
她们彼此同时露出极细微的笑意。
“我是你的朋友。”罗莎伸出手,覆盖住奈芙的手,只是轻轻一碰,她又收回手,往后倚靠在椅子上,而奈芙也已经正襟危坐。
她们都知道,此地的主人已经来了。
果然,下一刻屋内光耀,晨星走进来,奈芙就要跪下行礼,然而屈膝时突然想到自己在昂德法尔山那个空间中最后把他的形象也一起吞噬了——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就在这一念之间,罗莎已经扶住了她的胳膊,手上微微用力,同时还转过头看着路西法。
“我刚刚承认她是我朋友,我想,就不要让她对你行礼了吧?”
路西法坐下来,平易近人的点头:“当然,当然。”
他甚至还对奈芙微笑:“坐下吧,她生气起来,是很可怕的,我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呢。”随即目光流连在罗莎身上,眼神温柔缠绵,神情缱绻。
奈芙不用跪下自然是不会跪的,她自然而然的坐回椅子上,眼神与罗莎相触,而路西法没有注意到她们两人的目光,此时已经开口了。
“既然你今天已经问到了我们面前,那么,也该是给你答案的时候了。”
于是奈芙把目光转回,专注的看着路西法。
“我想,”路西法交叉双手,神态轻松,“你是有想不通的困惑才会来。”
奈芙感到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是的,那是你母亲的自主选择。“他说。
在奈芙的心中,她看到那块悬着的巨石从山巅滚落,落在山下湖中,溅起的石子激起了无数涟漪,答案落下了,但是衍生出无数其他的问题,令奈芙止不住思考。
然而与此同时,她还是做出了相应的反应:她站起来,面露诧异,随即又在路西法的视线下坐回去,微微低头道歉:“抱歉,我失礼了——但是怎么会!”
她半跪下来,诚恳的祈求:“请您赐予我真相吧!”
罗莎蒙德只是看着这一切,不发一言。
路西法转头看了一眼罗莎,伸手牵起她手掌,翻过来轻轻用嘴唇摩挲罗莎手腕内侧青蓝静脉,叹息一声。
“既然你想知道,事情要追溯到很久以前,追溯到罗莎还是莉莉丝的时候……”
奈芙看向罗莎,传闻早就在恶魔们之中流传。
传说夜之魔女莉莉丝才是神最早造出与亚当相配的,但她不肯屈就亚当,叛神而去,神派使者劝说,莉莉丝执迷不悟,与神的使者们在红海大战,之后堕入魔界,从此由高踞光辉灿烂的天界之女变为夜之魔女,她居住在魔界最底端的深渊里,在那里,她创造了无数魔物,成为了万魔之母。
而那时候,路西法还在天界,还是荣耀的十二翼天使长,尚未背叛神明,而恶魔们的祖先——那些与路西法并肩作战的天使们也还在天界生活。
最早的堕落者和背叛者,最早的抗争者,为魔界如今的一切奠基者并非晨曦宫的主人,而是曾经的万魔之母莉莉丝。
“她性烈如火,发起怒来锋芒胜过天使的光辉,”路西法眼中流露钦慕,“世人都只说我的光辉在暗夜中带来光明,可莉莉丝正是包容启明星的夜空。”
奈芙有些诧异,路西法是真心爱慕莉莉丝,亿万年来都未曾改易,她瞧着罗莎,见好友嘴角微微翘起,隐约有得意神情。
但以前罗莎若是在比赛中胜过她,她总是微抬下颌,眼帘下垂,这是为了掩盖她心里当真得意骄傲,表现出一副“我本应如此,没什么好骄傲的”神情,当年奈芙和瑟莱萨一见到她这样就怒上心头,往往大家又立刻扭打在一起。
奈芙收回眼神,既然路西法想要讲故事,她就要让他好好讲。
“那么,这么多年来,恕我直言,为何她会陨落?她本来应该是魔界的母亲,享受所有魔物的崇拜和敬爱……”
奈芙突然发现了关键。
如今那些被莉莉丝创造的亿万万魔物只是那些底层的魔怪,在魔界占据统治地位的是他们这些后来者。
明明是万魔之母,夜之魔女,怎么可能愿意把权力拱手让人?就算她对路西法爱的发疯,但是爱是爱,权能是权能,奈芙以己度人,自己甚至不愿意分享权力,难道莉莉丝有可能愿意?
可是若说路西法曾经从挚爱手中夺取权力,倒也不像,否则他也不会处心积虑栽培罗莎,又让她复苏,让那个骄傲的身影在她身躯中睁开眼睛。而罗莎对他也是真的有情,她在晨曦宫俨然另一主人,不是虚与委蛇。
路西法并没有在意奈芙冒犯的问题,他苦涩的摆手,几次张口,似乎都觉得那段回忆太过痛心,不想说,而罗莎则自然而然接话。
“时间和空间的运行,总是有其规则,创造和毁灭的能量,总是恒定。神魔拥有几乎可以说是永恒的生命,本身是极其庞大的能量体,当然要付出代价。”
“我当年叛神,堕入魔界,这里混沌荒芜,有蓬勃能量。我势单力孤,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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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有自己的势力,才可以抵抗神的使者对我的追剿。于是我本想以这些能量创造魔族,但我毕竟也是神的造物,不具备神的能力,只能迂回一些。”
罗莎说起话来,又露出微抬下颌,垂下眼睫的动作。
“哈,神既然塑造我为女身,本意是希望我和亚当繁衍人类,但这正是给我大大的方便了:以我的身体为承载的平台,混沌的能量那么多,我可以借此诞育魔族,做牠们的创造者和主宰者。”
她当真笑了,从一个流亡者到万魔之母,她当然应该骄傲。
罗莎是当做得意事说起,可是奈芙仍然能从她言语中感受到千万年前险峻的形势,当年的莉莉丝孤身一人对抗天界,是有何等的勇毅和决心呢。
那时候路西法不在她身边。
罗莎的语言中并没有怪路西法的意思,相反,奈芙知道她根本不希望他在。
路西法听到她说这段旧事,面色却有些愧悔。他与莉莉丝其实十分的相似,只是那个时候的莉莉丝拥有的不多,抛弃起来更加容易,也更加有勇气和决心罢了。
那时候的他在云端的金殿上眼睁睁看同伴领命去追杀莉莉丝,心中痛苦绝望,无法言喻。
路西法接着罗莎的话说下去:“莉莉丝使用的方法,对自身的损耗很大,虽然有能量补充,但数量一多,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大,她也越来越虚弱。后来——“
哦,奈芙心想,后来就是你选择背叛神了。
“我来的太晚,她的虚弱已经成了定局,不仅无法恢复当年以一人之力对战一众神使的力量,甚至她觉得这样下去,她的陨落也很快就会到来。”
“她不愿意这样虚弱的活着,于是想到,陨落的时候能量散佚,归于天地,是神魔也无法控制的。但如果我们可以控制能量的散佚,为她存一部分能量,是不是也就相当于她有了部分的灵魂,她就有了再生于世的可能。她再生之后,就有了重新获得能量的可能。”
“自然的陨落,我们无法控制能量散佚,她必须在控制下陨落,才可能通过一定办法留住能量。”
啊……这是闻所未闻的秘辛!即使是大恶魔们一定也不知道这个办法。知道的,应该只有路西法和陨落的莉莉丝。
“于是莉莉丝和我研制出了一种魔药,服下后会很快陨落,这就得以保留她还未使用的一部分能量,而这部分的能量带有莉莉丝强烈意念的痕迹,会自然而然的以自身实现莉莉丝的意愿。”
后面的事奈芙也可以猜到,莉莉丝服下魔药,她的意愿就是还能以强大能量体的方式再生,于是路西法真的等了许多年,找了许多年,终于发现米德奈特家的罗莎蒙德,就是莉莉丝的再生。
这真是一场豪赌!奈芙觉得头晕目眩。
毕竟是莉莉丝,生而叛逆,她不愿意接受在衰落中消亡的命运,而是执意与似乎已经定好的路搏斗,哪怕可能付出的是性命的代价,她也宁愿在抗争中死去。
路西法说的容易,其实创世以来,何曾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情,她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对象,只得以自身做实验,也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了,就是彻底消失。这是一场风险绝大的赌博。
而奈芙也明白了路西法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
他是想要说,她的母亲厄苏拉也是如此,她是自己选择陨落的。
可他们是怎么得到这种魔药的?既然这是不传之秘,那么,就只可能是路西法给的。
路西法点点头,干脆利落。
“是从我这里获得的。”
“罗莎的重生已经可以证明这种魔药是有效的,而那时候七国的君主也活了很久了,而且大部分都诞育了子女。你应该知道,诞育后代会耗费你母亲巨大的能量,就连当时的莉莉丝也无法避免。”
“于是我把药给了他们,让他们有更多的选择。”
“果然,很快他们就用到了。”
看来,她的母亲那时候已经觉得如果不使用魔药,也会陨落了,于是当机立断,服下魔药,留待将来——
路西法看着奈芙,看到她眼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定定的看着路西法,看着他美丽而荣耀的、亿万年不变的辉光,而一滴泪水悄然滑过她的脸,落在地上。
也就只有这么一滴。
随即,奈芙起身告辞,她像个真正的君主,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甚至不愿意自己的主宰者看到她脆弱动情的一面,而路西法也懂得她的心情,并没有多说什么。
奈芙走出宫门之前,踉跄了一步,感到有力量托了她一把。
“多谢您。”她回身对路西法行礼,跨出宫门。
黄金大门缓缓关上,奈芙再次回身,从逐渐合上的门扉中望进去。
而罗莎也正好在看着她。
她们的视线短暂的交错,没有人笑,直到大门合上,再也看不到对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