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正是良宵,为何要浪费?”

    一只手轻轻按在费德莲肩头,随即,轻柔的吻落在她头顶,费德莲转过脸来,正好那双饱满嘴唇落在她眼睛上。

    不知不觉,她双手松开,攀上他脖颈,阿德里安的卷发垂下,遮住费德莲视线。

    费德莲正在桌前阅读文件,阿德里安瞥见正是昂德法尔山送来的人员变动名单,心中一紧。

    他知道奈芙可能并不在意费德莲发现那批囚犯的减少,毕竟,发现了又如何?他们可能死了,也可能逃跑,少了人太正常了。

    但是他必须要做出选择,要让奈芙知道他的选择。

    在阿德里安给予的柔情蜜意中,费德莲没有注意到那张薄薄的羊皮纸被扫落在地,被阿德里安轻轻踩住,并碾碎了。

    于是这批囚犯的行踪也如同羊皮纸一样,消失在夜风里了。

    月亮照透水晶窗,水晶上镂刻爱人们狂恋热爱的身影,随着月光落在大床上,轻轻摇荡。

    费德莲眷恋的缠绕阿德里安卷发,在他眼皮上映下轻吻,随即披衣起身,坐回桌前。阿德里安在朦胧灯火中睁开眼睛,透过帷幔凝视她办公身影。

    瑟莱萨的高调回归对费德莲造成的压力是难以想象的,她要提防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他相信数百年来,费德莲未有片刻能够安枕,她白天手握权杖,夜间却总是惊悸醒来,满身冷汗。

    他心有不忍,于是起身坐到费德莲身边,伸手替她拂开一缕鬓发。

    “何苦呢?”阿德里安柔声问,“值得吗?这样担惊受怕……”

    他停住了,因为费德莲目光如剑。

    “色欲之主,”她冷笑,“你问我?”

    “我愿意承担这样的代价。”费德莲已经把目光再次投入到工作中。

    阿德里安注视她发间小小金冠,在暧昧灯光下散发光华,而她的手如今不再伤疤纵横。

    承平日久,她不再需要手握重剑,她如今握着的是印玺。

    而奈芙,在生死一线的淬炼中,如今她的每根血管里都长着尖刺。

    费德莲做得好吗?阿德里安难以评价,如今各国局势各异,和数百年前已经大不相同了。

    但他很清楚,形势不会因为费德莲是不是一个好君主而改变的,瑟莱萨已经通过蛮横的力量证明了这一点。她是一个无可置疑的暴君,等她的人手渐渐可以填补她自己杀出来的亏空,可能就会引发七国的战争,届时,他要怎么办?

    能制衡力量的只有力量,计谋能够奏效,但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又算什么呢?

    夜风吹来屋外黄玫瑰的香气,阿德里安突然感到难言的悲哀。

    而费德莲此时抬起头来,看到他在望着窗外发呆,反而开口道:“你先去休息吧,我……我不是故意要对你严厉的。”

    她的手抬起来,眷恋的抚摸他眉眼。

    “阿德里安,我不怕。”

    “晨星在上,我已经得到一切我想要的了。”

    而阿德里安的目光落在费德莲面前的羊皮纸上,那是格利特家军队的布防图。他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也落在她的眼睛里。

    “那么,愿你的心今夜也能得到安宁。”

    “阿德里安果然知道我想要什么。”奈芙站在窗口,把消息展示给坏淮川他们。

    羊皮纸上的金字混在一起,陆英行和应宣费力的阅读,他们俩最近正在学习恶魔的语言,淮川给他俩的实践教材就是阿德里安撰写的信件,其中甚至还包含情书。

    应宣看着奈芙面不改色的逼迫陆英行念出这些缱绻言语,而后者气得周身焰火乱窜——“烧掉一个字全文抄写十遍。”奈芙捻着他一缕燃烧的头发,无情的说。

    于是现在陆英行的恶魔文水平和控制光明之火的水平都上升了。

    淮川一目十行看完,摘下眼镜,金丝镜链摇摇晃晃,映照他手上青蓝静脉,奈芙忍不住以手背蹭他手腕内侧,而淮川面不改色。

    “军队布防松弛——这不奇怪,主将成了君王,几百年没打了,大家都热衷于通过外交手段解决问题,没人敢动用军队。”

    主要也是各国君主都觉得动用军队也不一定能赢,己方军费人力损耗巨大,实在没必要。

    “这对你不是好消息吗?”他望着奈芙。

    奈芙看着他:“是吗,阿川,你再想想。”

    淮川看着奈芙深邃眼神,逐渐露出恍然神色,应宣和陆英行勉强看了个大概,一脸困惑,也望着奈芙。

    “近在眼前的麻烦就是,费德莲信任阿德里安到这种消息他都能得到,我们格利特家在纳什忒尔家面前岂非漏成了筛子!”奈芙抖抖纸张。

    现在两家结盟,费德莲可能非常信任这位盟友兼未婚夫,但是奈芙,哈,奈芙绝不会信任阿德里安,她知道他、懂得他,即使她现在想杀他也能做到,但是谁知道在那之前他能用这些消息给她造成什么麻烦?他的蜜语里包含谎言,眼波中有毒药。

    “更重要的是……我还以为她会改革,若是如此,有她在前,我将来也容易许多,结果费德莲沿用的还是我母亲在世时候的旧制度,只是关键岗位都用了她自己的嫡系罢了——体系没变化,我将来要动,就要花心思了。”

    奈芙手指敲击桌面,说得更加长远。

    “全然变化,拥护我的纯血会极力反对,可是不变不行……我必须在二者间取得平衡,我还得有足够的人手……本以为费德莲能让我轻松点。”她叹口气。

    淮川放下羊皮纸,露出深思神色,应宣与陆英行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光芒。

    “费德莲,应当不会想到这点,或者说,她还来不及去想到这点。”淮川低声对奈芙说。

    她上位背后的原因暂且不说,明面上起码是有足够多的中低阶层混血和魔怪支持她,她上位后自然也给了牠们回报,高阶纯血们被清算被流放,气象为之一变。

    然后呢,奈芙露出嘲讽笑容,然后事情大概就和几百年前一样了。牠们上位之后做的事情和她母亲在位时没什么去区别,甚至变本加厉。

    高阶纯血对下位者的漠视是一视同仁的,纯血们根本看不到也想不到,可是这些叛乱者,牠们是看得到想得到的,为了防止牠们的路被复刻,牠们毫不犹豫的堵住了一切可能的上升路径,用更加高压可怖的统治清除可能的异见者。

    奈芙浏览着阿德里安送来的消息,费德莲为了这个国度确实已经尽力了,她甚至焦头烂额,那么多的矛盾和冲突,她曾试图调动武力压制,可是调动军队给了下面人更多的权力,权力斗争且不说,最关键的是来自一个篡权者本能的戒备,她宁愿养着牠们吃空饷也不会敢把权柄交给牠们一点……

    奈芙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响,几乎到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地步。

    应宣和陆英行愕然的望着她,淮川则一如既往的沉静。

    “真可笑啊,”奈芙终于停下来,望着他们三人,“这样下去,甚至都不必我出手,她的统治就会自行崩塌吧?阿德里安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呢,他有没有想趁机夺取一杯羹——还是说,他也左支右绌,不得不和费德莲联手才能巩固他们共同的统治。”

    一个提供上三家的武力威慑,一个提供高阶纯血的血统保证——为了换取一个高阶纯血的后代,说到底,还是走上了血统威慑的老路。

    费德莲难道自己没有想过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吗?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七国同时发生叛乱?

    因为纯血们的傲慢,令他们根本没把叛乱看在眼里,纯血们相信不会有什么能威胁统治,近乎残酷的对待臣民们,终于爆发了席卷七国的叛乱。

    奈芙的手腕翻覆,为他们展示当年情况,搏斗激烈,力量爆发的气浪宛如水中涟漪,掀起滔天的能量,使得所触之物都化为齑粉。恶魔们的魔力并非无边无际,总有耗尽的时刻。他们也曾经呼唤他们的同伴,有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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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顾不暇,有的同伴却站在战场之外,冷漠观望。

    金紫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熟悉的面孔在她面前血肉横飞,可她的眼神依然冷漠。

    “以前我不懂,现在的我经过这五百多年寄人篱下、任人宰割的生活后,是彻底明白了。没有人会不想要过的更好的,或者是掌握更多的权力,或者是支配更多的财富,又或者是声名、是力量、是爱情,也可能是微小的快乐。”

    “纯血的统治压制了其他族群的上升空间,这股欲望的洪流就把他们掀翻了。”

    上位者常常把下层的愤怒和决心想的简单了。阿德里安以爱意恩情尚且不可能控制她,何况以威势力量驾驭臣民呢。

    奈芙站起来,把万千破碎星辉收入自己掌中,室内又回到一片黑暗寂静。

    她站在书房中央,仰望窗外明月。人间界的明月朗照千万年故事,故事中的人都消失了,而月仍高悬,也许是想要照亮未来人的路。

    淮川三人听到一位未来君主的喃喃自语。

    “欲望永不止息,而我要用什么方法使这些欲望的细流汇成江海,顺着我设下道路流向我希望的方向呢?”

    “我何以建造这引洪的堤坝,我又如何规束这欲望的洪流。”

    “效忠于我,为我所用。”

    应宣与陆英行只听到自己心跳如鼓,屏息凝神,要听她继续。

    淮川却皱眉:“你想弱化纯血的统治?可是你自己就是纯血,你的力量是你统治的根本,你不能背弃你的立场——这不仅是家族内部的问题,其他的纯血统治者也不可能允许你这么做的。”

    奈芙猛然回头,双目晶亮,对淮川露出笑容:“不,不是的!我要强化我的统治,而弱化其他纯血的权力,把空出来的权位分派给其他的族群!”

    “我是个恶魔,仁慈不应当被视为我的美德,纯血们被赋予了更多的力量,我没必要给他们提供优渥的环境,助长他们的力量和野心。而其他的族群,我要给牠们机会为我效忠。”

    她指着窗外,夜空被远处的灯火照亮,她沉默下来。

    “然而,那都是日后的事,现下我首先需要解决的事目前的问题。”

    奈芙认为她不能完全靠自己简单粗暴的解决所有问题,工作量太大、时间又太长。她不再拥有那种致命的骄傲,她愿意让那些比她更弱的生命帮助她。

    看看大自然吧,只要有一点草种,风就会把它播散到整个草原,这些种子自己会成长起来的,比她能做的还要快,还要好。

    “我想要借一点东风,”奈芙说,“人类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她看向淮川:“我的救助院,如今怎么样了?”

    应宣和陆英行震惊了——奈芙怎么看都和慈善和公益不相关联,实际上,不如说她是慈善和公益的敌人才对,人们都心怀善意了,她的力量从哪里来呢。

    这个恶魔刚刚还在那里说什么“仁慈不应当被视为我的美德”之类听起来很反派的话呢!

    “一切都还正常运转,”淮川回答,“事实上,现在那里简直是个大杂烩,人类、恶魔——我是说纯血,混血,还有其他各个种族都在那里,热热闹闹的一起生活。”

    这个想法还是源于淮川,阿德里安从孤儿院挑了几个孩子给无聊孤单的奈芙作伴,而奈芙挑选了淮川,淮川刚来的时候,一边恐惧奈芙,一边尽力的顺从和讨好奈芙,令她觉得这个孱弱的生命居然也有可取之处,从此萌生了自己也资助一个孤儿院的想法。

    但是这个孤儿院并非只针对人类。

    淮川还记得那时候奈芙眼睛里的自嘲和落寞。

    “你看,我也是孤儿啊,”她当时那么说,“我也曾希望有人能帮帮我。”

    说到这里,淮川停住了,应宣和陆英行也停住了。

    一个受控的环境,多样的种族,绝对的忠诚……

    片刻,他们三人异口同声的说:“你想要做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