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芙当然不会一点准备不做就离开大宅,但她也没做什么严密的措施,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警告,对某些不请自来的客人起到一个“我知道你来了哦”的作用。

    但她知道陆英行也布置了,他留下的布置当然威力要小很多,但是因为蕴含着的是纯粹的光明之力,对恶魔们来说就不友好多了,程度大概是不速之客的小腿被看门小狗不客气的咬一口。

    她也没着急回去,仍然坐车返回,一路上凝视窗外风景,倒是车上氛围沉闷。奈芙注意到这一点,甚至还和应宣陆英行开玩笑:“怎么,终于被打上门来了,现在心虚了?”

    “现在下车还来得及。”她一面说,一面往座位上靠,一手抬起来,轻轻放在显得最焦躁的应宣膝盖上。

    来的当然是阿德里安,比她想象的稍微快一点。

    她带走瑟韦尔他们当日起,就算那个小管事立刻出发,到终于见到阿德里安禀报情况,总也要隔一段时间。而魔界的时间流速比人间慢许多,今天也不过是她回来一个月罢了,阿德里安恐怕是一听到消息就动身了,完全不是像往常那样等淮川去拜访他,他再准备一番,约个时间与奈芙见面。

    他甚至是直接自己来到了人间,而非在魔界等奈芙前去。

    ……他大概是猜到了一切,迫不及待来证实猜想。

    她的手指在应宣膝盖上敲击,淮川瞥她一眼,无奈道:“你正经点。”

    同时他也把一只手摁在陆英行肩膀上,警告他:“收敛点,阿德里安陛下不是你能抗衡的。”

    陆英行冷冷的哼了一声,眼睛里隐约的焰色倒是因为淮川的警告而消失了,转头握住哥哥冰冷潮湿手掌,许诺道:“我会保护你。”

    奈芙忍俊不禁,被陆英行恶狠狠瞪一眼,她做了个停战手势。

    “好啦,”她耸耸肩,“有我在呢。”

    回到庄园,已经是深夜,今夜天朗气清,星子雪亮,庄园里广阔湖泊映照繁星,湖风吹拂,玫瑰的馥郁香气和草木的清芬隐隐绰绰。

    行驶过高大树丛和平旷草坪,陈生等在大宅门口,为奈芙打开车门。

    “殿下,”陈生此时轻声告知,“阿德里安陛下在......”

    “别,”奈芙打断陈生的话,饶有兴致,“让我猜猜看他在哪里。”

    她站在楼下,抬头仰望苍穹。

    佳人来访,又是这样的良辰美景,可惜了,大家并没有花前月下的心情。

    大宅里灯火通明,但随着奈芙脚步经过,灯火黯灭,她一步步顺着旋转楼梯拾阶而上,楼梯尽头是观景露台,随着灯管黯淡,一泓夜色楚楚流泻,照的楼梯银白如雪。

    淮川放慢脚步,留奈芙一人走在前头,并回头以眼神警告想要窜到奈芙身边的陆英行。

    奈芙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独自走进宽大房间。

    屋内薄荷绿的帷幔随着夜风鼓荡,但,空无一人。

    她却并不在意,徐徐向着屋外露台走去。

    随着她动作,在夜色下泛着朦胧光晕的帷幕向着两侧缓缓退开,屋外广阔星夜明朗。

    淮川站在楼梯口,应宣和陆英行在他两侧,他们都看到了那个修长挺拔身影。

    银光在对方黑发上流淌,乌发上每个卷曲都熠熠生辉,好像爱欲之海不经意的波涛,却令被溅到的人失魂落魄。

    而他转过身来,应宣只是瞥见一眼,已经觉得难以呼吸。

    他是世人爱慕的明朗之星,美貌超群,自从向奈芙献上灵魂,更是觉醒魅魔血脉,眼波流转间,自认为无人能敌他的魅惑。

    而阿德里安,啊,阿德里安,这色念的君王,爱欲的主人,他,他!

    人类的美貌怎么可能与爱欲的一切想象较量?

    若有人爱月,他就是月芒,若有人为雪倾心,他就是雪光,如果这人愿意为了花朵铤而走险,他自然就是最娇嫩的花瓣,而若是这人只贪慕长风,他就是一切和缓或者暴烈的风的集合。他周身笼罩的光晕是万物凝视所爱的眼光,而当他的眼神落在你身上,所有关于狂恋热爱的幻象都在这一瞬间实现。

    应宣的手攥紧,怅然若失,心知此生绝无可能与他一较高下,反而放松。

    他侧头看陆英行,果然见他周身僵硬,如遭雷击,不禁好笑,主动伸手握住幼弟手腕摩挲,想要宽慰他。

    怪不得奈芙,她要如何抗拒爱欲本身?如果他曾向她展示爱意,那一定是让人沉溺的蜜海,而当他收回的时候,得而复失的痛苦足以摧毁一颗痴心,而这颗痴心可是不会管你是神魔、皇帝贵族,亦或者只是贩夫走卒,它真正意义上的一视同仁。

    他们凝视奈芙身影,见她已经走到阿德里安身后,与他对视。

    阿德里安缥碧瞳孔根本没注意到其他存在,他早就感受到了奈芙的存在,一直在此地静静等待她前来。

    而她现在果然来了,站在星光下,他的一臂开外,只看着他。夜风把她的气息吹来,她的发色胜过夜色中盛放的玫瑰,她鎏金瞳孔里清楚倒映他的身影,只要他想,他就伸出双臂,让她憩息在他怀中,像蝴蝶憩息在花里,金帆船停泊在海浪里。

    只要他想,他相信就能做到。

    他也真的想,不知为何,他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即使她出现在他的梦里,他的想象里,每个恍惚的时刻里。

    但是,现在,阿德里安一动不动,只是凝视着奈芙。

    一个人,只要头脑冷静,就不会疯狂到用双臂去环绕流淌沸腾的铜水,又或者主动跳进奔涌的岩浆里。

    阿德里安当然没那么疯狂,事实上,他现在非常冷静,冷静的过了头,好像全身都坠入冰窟中一般了。

    奈芙前进了一步,又一步,她简直是走进了他怀里,只要再有一步,她的嘴唇就要碰到他的嘴唇了。

    她停住了。

    “我梦到过你,”奈芙凝视着阿德里安,“也想象过你,而且,在每个疲惫的恍惚时刻,我感觉到你。”

    阿德里安的嘴唇颤抖,言语像是被束缚住了,以至于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奈芙的笑容甜蜜,眼神深情,“我以为你也思念我。”

    淮川的瞳孔扩大了,因为他清楚的看到阿德里安后退了半步。

    奈芙没有再向前走,而是看着阿德里安又退了半步,现在,他倚靠在露台的阑干上,黑发垂落像是瀑布。

    “啊,”奈芙耸耸肩,“不恭喜我吗,老师?”

    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变化了,阿德里安心想,她的眼睛不是玫瑰花蕊的颜色了,她闻起来像昂德法尔山,令大部分恶魔痛楚畏惧。

    他失败了。他清楚地看到了五百年的谋划的崩塌。而且更糟的是,她肯定是早就知道,早就在尝试,终于在某个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刻,得到了未知力量的帮助,挣脱了他对她几百年的控制。

    是谁帮助了她?啊,他应该更早警惕的,暴怒的君主是奈芙童年的挚友,瑟莱萨的回归曾令他警惕,可是他到底还是没来得及。

    就算来得及又如何?他确实对她隐瞒了真相,除非杀了瑟莱萨或者杀了奈芙,这件事就一定会暴露出来,而他不可能杀死她们中任何一人。

    也许她甚至还给过他机会,让他说出真相,大概就是她恳求他不要订婚的那一次吧。

    但他错过了。

    于是阿德里安开口了,依然柔情缱绻:“我很高兴,你长大了,小殿下。”

    他甚至露出了真诚的笑意。

    “也许不应该称呼你为小殿下了,是不是。”

    冷静下来之后,他紧紧盯着她。

    啊,是啊,他之所以赶来,是因为昂德法尔山的管事居然没有向费德莲,而是向他通报了那批囚犯的动向,这不合常理,毕竟昂德法尔山是格利特家的领土,那么,这一定是奈芙的授意。

    是奈芙要他知道这件事,那么,她能去那里,坦荡的带走这批敏感的囚犯,说明了什么?

    “奈芙殿下,恭喜你晋升大恶魔。”阿德里安轻声说。

    唯一的解释啊,阿德里安,他苦涩的想,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了。她是给他另一次机会,让他做出自己的选择。

    “你,”他听到自己继续说,“你想什么时候动手?”

    就像瑟莱萨那样带来死亡和毁灭。

    “老师,”奈芙突然岔开了话题,“你和费德莲认真较量过吗?”

    啊?即便是阿德里安,也有点困惑。

    “你和费德莲认真较量过吗?就像你过去对我那样?”奈芙继续问。阿德里安训练她的时候确实毫不留情,他让她在极度痛苦中煎熬,他是一个严格而负责的好老师,即使他在法阵上有所隐瞒。如果不是阿德里安,她不可能活下来…..也许即使找到完整的阵法,也挺不过去。

    “没有,”阿德里安很坦诚,“没有那个必要,我令费德莲相信,作为两国的君主需要注意体面,既然打算缔结婚约,就不应该这样做了。”

    奈芙心想,这从另一个方面说明,阿德里安认为他不该冒险,那么,在他的认知里,费德莲和他的实力不相上下。

    不相上下,那么费德莲怎么可能杀得了奈芙的母亲和父亲呢?

    “那么,你不必担忧,我并不着急动手。”奈芙转回了话题。

    阿德里安想问她为什么,但是他忍住了。

    奈芙继续说下去:“我想,治理国家并非只靠权能和力量的,我不愿使用效忠于费德莲的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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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没有自己的帮手,哦不,我不会借用你的人手的,你知道的,你骗过我。”

    她对他眨眨眼睛。

    “现在到你偿还的时候了,我需要你帮我遮掩我的行动,为我提供我需要的信息和资料——真正的、真实的——如果费德莲发现蛛丝马迹,我就需要提前动手了,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半真半假,一方面是她确实需要自己的班底,一方面是她想知道真相,而非只是简单的杀了如今王座上的费德莲。

    “你会帮我的吧?”奈芙前进一步,问阿德里安,“像你一直以来那样,但我需要你更加诚实。”

    她举起手来,阿德里安发现自己的肩膀瑟缩了一下,但是她只是为他拂过他的鬓发。

    “你怕我吗?”奈芙凑过来,在阿德里安耳畔低语,“为什么呢?”

    我们都知道你做过什么,但我们也都知道,这仍然在我的容忍范围之内,一国的君主不应该凭借自己的心意做出选择,两头下注十分正常。

    而事实上,奈芙知道阿德里安其实一直在等待她重新回到巅峰的那一刻,他投注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她漂泊的,只是在这过程中,他为自己选择了更多的保险,对外是费德莲,对内是隐藏了关键信息的恢复法阵。

    在深心里,奈芙得意于阿德里安的保险:他谨慎的对她,像对待一个真正会威胁到他地位的存在,虽然他一度曾因为她的爱意轻视他,但他最终还是没忘了警惕她。

    而且他现在失败了,她当然可以宽宏的赦免他。

    “我会赦免你的…..”

    有私心是无伤大雅的,只要阿德里安从今往后献上作为盟友的忠诚。

    阿德里安几乎疑心奈芙是不是真的说了这话,她的声音太轻了,蛛丝一样滑过他的耳廓,但他抓住了,像每一个绝望的罪人抓住希望那样牢牢地抓住。

    他不应该追问,他是君王,而她如今仍然只是昔日的第一亲王殿下,没有地位,没有身份。

    但她有力量了,所以阿德里安完全容许自己追问了这一句:“那么,费德莲也能…..”

    得到你的赦免吗。

    “我倒是没有想到你这么看重她?”奈芙诧异的挑眉,但随即宽容的笑了:阿德里安对于费德莲是有情谊的,最起码的,他应当是尊重她的。他是爱欲之罪的化身,专一对他来说是贬义词。

    “也许她会,也许她不会,”她回答说,“我不会做出保证,但谁知道呢?”

    她耸耸肩,甚至笑了笑:“我和她本人没有死仇,至少她没有亲自提剑来杀我。”

    费德莲只是令阿德里安洞穿了她的心脏罢了。

    现在他们俩之间该说的正经事都说完了,彼此默默无言的在夜空下站着。

    阿德里安的眼神终于落在站在黑暗的观景厅里的三人身上,神色有些复杂。

    “是他吗?”他轻声问奈芙,“那个混血的小魅魔?”

    应宣感受到他的目光,同时感到的还有七座大海那样的威压。

    奈芙不动声色的挡住了阿德里安的目光,瞬间,应宣觉得自己能重新呼吸了,而阿德里安收回了眼神,睫毛颤动,露出苦涩笑容。

    “你把他保护的很好,你对他是有点真心的,是吗?”最终,他只是这样说。

    “他对我完全忠诚。”奈芙回答他。

    阿德里安看着她,意识到自己无需再询问另一个是否就是那个布置光明阵法的小家伙,他感受到了陌生的情绪——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嫉妒,他不应该,但他隐约的感受到了酸苦的滋味在他心头颤动。

    真不体面,阿德里安,这不是一国之君该做的,停下。

    “是啊,”他还是听到自己说,“你的看门小狗也很忠诚,是不是?”

    …….那是你本该给我的真心,他们从我这里窃取了,从一国之君的宝库里偷走的,窃贼,小偷!

    奈芙笑而不答,最终她轻微摇头:“你该走了,他们都很会吃醋,我不想一晚上面对三个嫉妒的情人。”

    阿德里安深深的注视她,没有再说什么,身影逐渐在夜空下淡去。

    可是在最后一刻,他的嘴唇张开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那句话才被他允许发出声音,被夜风送到她耳边。

    “不是三个,是四个。”

    奈芙站在阳台,仰望着夜空中的明月,萦绕她周身的温暖的晚风里,还有阿德里安身上留下的隐约花香。

    见到阿德里安走了,淮川放松了对陆英行的钳制,上前去默默无言的站在奈芙身边。

    而站在黑暗里的陆英行终于跺了跺脚,得以气哼哼的发表他憋了一晚上的真知灼见:“什么色欲之主,不三不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