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奈芙竖起手指碰碰应宣和陆英行嘴唇,“倒不如说,那里的孩子们将迎来难得的机会了。”
她收回手,鎏金瞳孔瞧着他们俩。
“不是吗?”她声音低沉,眼神专注。
应宣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他瞳孔稍稍放大,而奈芙的眼神已经停留在陆英行身上,捏住了他的脸。
“别以为我没发现你又在噘嘴!”她把陆英行的脸往两边拉,然后在他抗议之前松手。
“好了,”奈芙挥挥手,“你们该去休息了。”
应宣还想说什么,但是看到奈芙已经低下头去翻阅羊皮纸,犹豫片刻,一拽陆英行手腕,拖着他离开了。
他走出门,回头看一眼,看到淮川还留在书房,自然而然站在奈芙身边,替她拉开椅子,而她顺势坐下来把羊皮纸递给他,自己往后一仰,脸就被高背椅遮住了。而淮川向着奈芙倾身,似乎含着微笑在说些什么。
他们都没有再看应宣和陆英行,而是已经兀自讨论起来。
应宣深深看着在月下的两人,一时间停住脚步,而陆英行回过头来,轻轻拉住长兄手腕。
“走吧,哥哥,”刚刚还作势吃醋的陆英行此刻却劝说应宣,“我们该休息了。”
他牵着应宣的手腕走过长长回廊,为他打开卧室的门。
“来日方长。”替应宣关好门之前,陆英行低声说。
门就要合上,应宣却倏然伸出手,捏了捏陆英行脸。
“汪汪。”他轻声叫了两声,就快速收手关门,陆英行只看到哥哥带着狡黠笑容的眼睛,自己站在黑暗里咬牙:可恶,他也嘲笑他。
“你想的是不是和我一样。”淮川举起羊皮纸问奈芙。
奈芙舒舒服服的躺在高背椅上,交叉双腿,笑嘻嘻问他:“我想什么了。”
“你特意把他们支走,不就是想和我说他们俩的事情吗。”淮川无奈的看奈芙。
奈芙直起身来,盯着淮川。
“我说错了吗?”淮川莫名其妙的问。
她又躺回去,懒洋洋的把腿放在淮川腿上:“不,你说的没错,你总是这么了解我。”
淮川安静的看她。
“可我只是人类,”他柔和的、轻缓的说,“纯然的人类。”
你用不着担心我有一天会背叛你,我们之间有血誓,即使我了解你一如你懂得阿德里安,我也无法伤害你。
奈芙的双手放在他手上,这是一个无声的道歉。
“不,不用,”淮川反而笑了,“你能这样坦白,我很高兴。”
好过阿德里安,在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奈芙反手将军。
他们对视片刻,同时把眼神移到羊皮纸上。
奈芙确实想讨论应宣和陆英行,她刚刚突然想到,如果要启用救助站的孤儿们作为未来的储备军,她应当要有信得过的人手去教导牠们。
她母亲的旧臣们可以吗?
不,奈芙觉得不可以。瑟韦尔这些纯血就算落魄数百年也是纯血,立场决定思维方式和行事作风,她相信只要她告诉瑟韦尔要教导这些小崽子,他就会立刻要展开劝谏,使得她的计划难以推进。
而且,他受的是精英教育,也无法对成百个连标准恶魔语都不会说的小崽子进行教导,这对孤儿们和瑟韦尔都会是折磨。
但她当然还是能用得着他和昂德法尔山的旧臣们的,他们有经验,更重要的是,他们忠诚。
她并不需要孤儿们成为文物双全的精英,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一样。
忠诚,忠诚,还是忠诚。
哪怕这是几百个废物,但这几百个废物愿意为了她去死,就胜过几百个心怀鬼胎的精英。
那么,代替瑟韦尔这些旧臣,成为替她走到前台的新一代人物应当是谁,就很明显了。
她要赋予其他种族更多的权力,让牠们相信这位新的君主真的能够打破千万年的纯血统治模式,就要给牠们看到榜样和模范。
应宣和陆英行。
他们可以作为站在大恶魔家主身边的人,她的情人,她的得力干将,她的代言人,不是能最好的为她的想法作证吗?
他们甚至连混血恶魔都不是呢,只是有一些魅魔的血统,陆英行甚至拥有的还是光明一系的血统。这样的背景,在魔界可谓低下,然而这样的魔物又实在很多。
那么,如果应宣和陆英行能够走到那样的高处,牠们说不定也可以做到。
毕竟应宣和陆英行不也就是因为幸运,愿意为君主奉献一切,才能获得权势的吗?那么只要牠们也愿意为君主奉献,牠们也可以获得!
淮川应该也想到了这一层。
而她当然不能硬推他们俩,她可以徐徐图之,培养她的人手。
救助站里的孤儿们就是人手。
救助站一边可以作为她实践她心中模型的实验点,一方面,这些从小被她养大的孩子对她的忠诚度很高,可以拣选自己日后所需之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也许整个救助站可以作为一个基地。
固然她不可能统一所有人的思想,但是她需要把一些关键性的思维让人们牢牢记住。
在魔界,她不能过分的扩大版图——有晨星和罗莎在,难道她还想让她的国土和臣民比米德奈特家更强吗?
所以也不必太用力,不需要孤儿们达到瑟韦尔这样的高度,只要崽子们能有大概的样子就可以了。
以前她是第一亲王的时候,不知道事情是需要人手去运转的,在每个命令下达后,执行的往往是最底层的魔怪们,牠们是默默无闻,无魔在意的,却可能造成想象不到的后果。
如果将来能把孩子们送到这些岗位上,不会太难,而天长日久,能造就的影响也是可观的。
淮川是个纯粹的人类,很难走向台前,但是他和奈芙心意相通,也熟悉和恶魔们的交往,这份筹划,无疑需要他的智慧计谋和手段。
陆英行的力量达到一定高度后,对中阶的纯血都会有一定杀伤力,他心性专一,性格直率,也许——也许适合作为军队的统帅?他当然会能够打造出忠诚于她的队伍的。
反正决定各家武力值的最大因素其实还是君主本人的力量,当然,这是核威慑,不到不死不休的关头,君主也不会亲自上场。
而应宣,拥有魅魔的血统,也有魅魔的手段,他看起来令人如沐春风,聪明又有野心,会得审时度势,必要的时候,甚至有些冷酷。最重要的是,他当然会对她忠诚,所以他是最适合作为她的代言人的。
“你打算怎么和瑟韦尔他们说呢?”淮川问奈芙。
“实话实说啊,”奈芙笑道,“毕竟,我确实需要请他们教导那群五颜六色的小崽子们。”
当瑟韦尔他们来到一个人间救助站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群七彩缤纷的崽子们在阳光下乱滚,好像一包拆开的彩色巧克力豆。
真的是七彩缤纷,考虑到孩子们的种族不一样,他们的肤色、发色甚至虹膜的颜色都不一样,而且他们互相用他根本不懂的语言喊来喊去,根本不是标准恶魔语,甚至连方言都不像。
瑟韦尔只觉得自己置身于雨后池塘,听取咕咕呱呱。
以及“咕叽咕叽”“嘎啦嘎啦”“呼噜咔咔”。
他情不自禁的按住自己的脑袋,绝望的看向了身后的主君。
“殿下,真的要我们教导孩子们吗?”
他举起带着白手套的手,瞪大双眼:“晨星在上,我甚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身后的其他人也一脸赞同的点头。
应宣悄悄抿嘴笑了起来。
当然听不懂,因为孩子们在人间长大,说的都是人类的语言,他已经分辨出了好几个国家的言语,真不知道淮川都是从哪儿搜罗到这些孩子的。
奈芙不以为意,当然,纯血人数少,本来就是精英教育,像人间那种一个班几十个学生的情况他们肯定都不能接受。
不过……她也并没打算要他们接受。
“也不需要如何的尽心,让孩子们懂得基本的道理就可以了,最重要的当然还是你们留心从中选拔合适的孩子,我想,将来可以作为你们的助手。”
奈芙点点头,煞有介事的对瑟韦尔说。
“教导的方案我也不会让你们操心的,自然有其他人来处理。”
“但你们对我的忠心令我感动,也应当让这些孩子们效仿。”
这么重要的思想统治工作,她也不放心让他们来啊,当然是她和淮川亲自来,她只是需要他们的经验和对主君忠诚的思想。
“别忘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奈芙拍着瑟韦尔肩膀微笑着说,“如果我想知道更多旧事,我想还得着落在马修身上。”
陪伴她母亲和父亲回返的近卫军长应该掌握更多消息。
她需要当年的真相,这一点奈芙始终不会忘的。
“说到这里,”瑟韦尔正色道,“我已经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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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关于马修先生的线索,他似乎也在人间流亡,我想大概顺着线索找下去,总能找到他。”
奈芙点点头,勉励道:“做的不错。”
然后挥手:“你们先熟悉一下环境,然后想想你们未来要怎么相处吧。”
说罢披风一扬,人已经转身离开了。
瑟韦尔几人看着少主干脆离开的身影,留在当地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先了解一下这个救助站的情况。毕竟刚才她说了,一切顺利的话,这些小崽们当中会有他们未来的助手,他们也多少有点好奇。
奈芙终于可以躺在舒舒服服的椅子上,她感慨一声,应宣已经适时给她递上冰好的香槟。
他一边为她擦汗,一边迟疑道:“看瑟韦尔他们这样犹豫,真的能做好教学工作吗?”
奈芙一口喝完,带笑看他。
“哦,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我能指望谁来教导孩子们呢?”
应宣微微张开嘴,回答就在他的舌尖上了,但他看到坐直了,神色正经起来,又闭上嘴。
“你说的没错,现在看来,他们所熟悉的教育方法和他们对血统的信仰决定他们是无法好好的教导这些孩子的。但他们历尽五百年的苦役都不曾对费德莲屈服,忠诚无可指摘,他们不是最好的教导这些孩子们对我忠诚的榜样吗?才华能力都在其次,我最重视的始终都是对我忠诚。”
她面色深沉,以扇子抵住下颌轻敲,眼神中有火焰一晃而过,空气变得灼热起来,似乎被她的眼神烧着了,不然,何以应宣觉得自己肌肤上也有热意?
“如果什么都教不会,起码忠诚这项上,他们的以身作则已经够了。如果能做到其他的,当然更好,我会尝试,也给他们一些机会。”
奈芙在看着应宣,如有重量的目光让应宣感到难以呼吸。他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
忠诚,试问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他们俩——以及淮川——更加忠诚于她本人?他们的灵魂奉献给了她!其他魔可能是忠诚于君王,可他们的唯一选择只有她。
“我……我……”应宣第一次觉得不知如何说话了。
奈芙还在看他,嘴角渐渐出现笑容。
“你什么?”她靠近他,呼吸相闻,应宣可以嗅到她口腔里香甜气息,“说呀。”
应宣不得不闭上眼睛。
“我可以,”他一口气说下去,“小行也可以,当然,当然还有淮先生——说到忠诚,您应该信任我们更多,因为只有我们是完全忠诚于殿下您本人的!”
他听到奈芙愉悦笑声,忽然意识到她早就想好了,不由得睁开眼睛,有些懊恼。
“在我的规划里,这些小孩将来都会成为我执政的中坚力量,我需要可靠的人教导引领他们。你来当这个老师,让他们先入为主的依赖信任你,也是你将来的晋身之阶啊。”
奈芙拍拍应宣膝盖。
她的眼睛却在说:来,证明给我看,你的野心,你的渴望。
应宣只觉得浑身战栗。
“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他仍然谨慎的说,“我也没有做过。”
“你接受了高等教育啊。怎么布置作业,怎么考试,怎么检查知识点,你应当已经烂熟于心。”
“我需要你宣讲的是我的理念,我的思想。让他们说一种语言,有一个信仰,做得到吗?”
奈芙突然停下,意味深长看着应宣。
如果我是你的信仰,你是如何崇拜我,就让他们也如何崇拜我。
应宣不由自主脱口而出:“殿下,您的愿望就是我的意志。”
奈芙托起他的下巴。
应宣打消最后的疑虑,使得他转而为陆英行考虑了起来:“那么,小行要做的呢?”
奈芙坦白道:“我想让他做的,以他目前的能力还做不到。”
汽车向着大宅行驶。
今天甚至没被允许跟出门,而被关在家里修炼的陆英行睁开眼睛,直视耀眼烈日。
他伸出手,一团火焰在他手上出现,转而变为透明,而桌上的一串葡萄突然滚落,原来盛放它的水晶盆已经消无声息的湮灭。
一旁的陈生不由得后退两步。
陆英行露出得意笑容:如今他对光明之力的控制程度已经熟练了很多,再要烧掉什么已经不能托词故意了。
他一边内心欣喜于自己的进步,一边也多少有点遗憾,毕竟,将来要是再烧掉礼物啊情书什么的,就要另外想借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