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来,她有时候也会忖度,七大王国的主君何等光辉灿烂,如何能在一夕之间先后陨落。她后来流落人间,也见了许多“蚁多咬死象”的以弱胜强案例,可是仍然有许多关窍想不明白。
费德莲是她的仇家,但她不急着动手,一定要先查明情况。复仇并非只是简单的杀了她就作数,若有隐情,她不愿做了幕后者的棋子。
她只是记得事情发生是因为米德奈特家族邀请了其他六位主君去极乐剧场参加宴饮。
这种宴会是寻常事,各位纯血恶魔通宵达旦的欢宴,观赏着强大的魔怪与混血恶魔,甚至一些中低阶层的纯血恶魔的拼死搏斗,败者固然会丢掉性命,但赢家也不一定能够活下来,如果这场生死搏斗不能够取悦高举云端的君主们,斗者还是会被赏赐干脆利索的死亡。
这确实是一种赏赐,毕竟,还多的是折磨。
鲜血装饰酒杯,暴力点缀帷幔,哀嚎是助兴的音乐,下位者的生死不会沾染主君的王座。
奈芙那天不乐意去,并不是因为她仁慈,而是因为她已经看得厌倦了,觉得相当无聊,而且那时候她刚在前两日的比拼中被罗莎打败,心中好大不自在,前去她家肯定会被她嘲笑一番。
母亲当然不会勉强她,她只是伸出带着天鹅绒手套的手,轻轻抚摸女儿红发。
奈芙站在宫殿阳台上目送主君车架出行,护卫车架的亲卫长马修举着王国的旗帜,长长车队庄严出发。
奈芙当天当然没有老老实实在宫殿里,她立刻就纵马出行,在王国的领地内四处随性游荡。
也幸亏如此,不然不知是否能脱逃。
这就是她的记忆了,拼图缺失太多,她需要从亲历者的叙述中拼凑当年的事件。
瑟维尔口含着言语,终于看着失散了几百年的亲王殿下,想要吐露当年情况。
只是还没说话,他脸上却先露出愧疚神色。
“殿下,”他苦涩的说,“臣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奈芙缓缓直起身来。
“你不清楚?”她奇道,“你是我母亲的大秘书长。”
瑟维尔已经跪下来。
“殿下,因为我并没有见到主君与您的父亲最后一面啊!”
起初,极乐剧场里的一切都像任何一次寻常的宴会,高贵的纯血们在巨大的露天圆形剧场里坐下,主君们坐在最显眼的尊位,好叫每个生物都看到君主们的光辉,那么大,那么璀璨,甚至连面孔都笼罩在光里看不分明。
圆形剧场的青铜门洞开,有尖锐牙齿和爪子的、能够喷火又有翅膀的魔兽走出来,而其他几道门打开,走出的则是魁梧或纤细的恶魔们,牠们都有自己的本事,能在主君面前厮杀,已经是超群拔俗的魔中俊杰。
瑟维尔在奈芙的母亲身边,看她神情飘忽,并没有多么专注,并不奇怪。即使是俊杰,君主们也看过成千上万死掉的了,并不会引起什么特殊的兴趣。
其实他自己也没有很在意。
然而奈芙的母亲突然开口问他:“罗莎赢了她,她就不想来见她,将来可怎么办?”
瑟维尔下意识看到坐在最中间的米德奈特家少主,她的骄傲美丽锋锐的如同利剑,光芒如同权杖,下一代的继承人都会以她为首,为她效力的。更何况,她的背后还是晨星,一切恶魔命运的主宰,这少女有晨星做后盾,是什么都不必担忧的。
他也只好回答自己侍奉的君王:“奈芙殿下会明白的。”
明白即使她是一国的主君,也必须要对更高阶层低头。
“但好歹,”瑟维尔宽慰道,“殿下与罗莎殿下是朋友。”
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出现在主君脸上,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毕竟,在米德奈特的地盘上,也不应该多说什么了。
罗莎殿下的目光扫过来,瑟维尔知道她在找奈芙殿下,发现她不在,小姑娘漠然收回眼光,只是微微对贪婪之国的君王颔首致意。
他们在这里说话,因此就没有注意圆形剧场里的喧哗,而听到声音不对的时候,身边的亲卫们已经拔出长剑。
这些斗者竟然只是佯装死斗,甚至第一只魔兽的躺下都只是在装死,趁着被运送回去的功夫暴起发难,撞开了青铜门,放出了之后潮水似的魔兽和恶魔们。
哦,又一次叛乱,瑟维尔俯瞰着台下激烈的战斗,亲兵们受伤,甚至有人被魔兽咬断了肢体,嚼烂了脑袋,死的零零碎碎的。
君主们倒是有了兴趣,开始集中精神观赏这场意外的叛乱。
毕竟,死斗年年都有,叛乱已经几百年没见过了。
他们没有什么紧张,毕竟他们太强了,即使叛乱者能杀到他们面前,也——
没有然后。
倒是确实厉害,瑟维尔感慨,亲卫队甚至有不少被重创了,回去肯定是要被嘉奖的,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兴奋和满足。
罗莎蒙德殿下站起来了,看着台下的场景,双手交握,看起来相当庄重,但是不像在享受这些暴戾杀戮,反而有些不悦。
他的主君看了一会儿,突然不想看了,站了起来。
“我的女儿还在家,”她说,“我思念她,这就回去了。”
瑟维尔有点诧异,但是想到主君可能看到罗莎殿下,就担心少主年纪太小,万一遭遇什么,来不及抵挡,因此急匆匆要回去。
这确实是值得担忧的,他想,于是他低声对主君建议,由他留在这里为她见证今日叛乱的结局,并且为她处理后续事宜。
主君同意了,她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拜托瑟维尔卿了”,就带着马修匆匆忙忙走了。
他对主君的背影行礼,直到她权杖的光辉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才把视线转向剧场。
血腥气愈发浓烈,喊杀声更加响亮,他闻到鲜血和武器汇合在一起的奇异芬芳,这圆形的剧场虽然露天,但是在这狂热气氛下,竟然显得憋闷,声音也令他不悦,他随着主人家的安排去到更高处,在这过程中,变故陡然发生!
“你是说,”听到这里,奈芙甚至站起来了,“你是说,我母亲和父亲走后,是瑟莱萨的父亲突然暴怒失控了?”
瑟维尔闭眼,点了点头,接着讲下去。
暴怒的君主突然发出怒吼,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跳进了底下绞肉机似的战场中,这好像热油掉进了开水锅,以他为圆心,一道炫目银光炸开,台上其他恶魔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奔涌的能量波炸的晕头炫目,有的恶魔当场被炸裂,即使瑟维尔也流出血泪,双耳嗡嗡,手脚酸软。
而随着他的疯癫,暴怒家的其他恶魔也被君主影响,突然开始对身边的同僚和其他的恶魔出手了。
事态就是从这里开始急转而下了。
一国的主君失去理智怎能制止?当然只有其他强横的力量才能控制局面。
但是瑟维尔没想到,罗莎殿下的速度比傲慢之主更快,她立刻跳进了还在不停炸开的银光里,简直像玫瑰飘落在大雪里,只是这大雪有雷霆的力量。
她的身影立刻被吞没了,但她无疑在战斗,试图制止暴怒的君王,而米德奈特家的君主也立刻出手,试图让愤怒之主冷静。
紫罗兰固然是柔和的颜色,但是浓郁到发黑的紫色在吞没银光时,遮蔽天日,带着令所有恶魔恐惧臣服的威压。这是无差别的威压攻击,主君们的战斗是恐怖的天灾,剧场的建筑已经承受不住,寸寸碎裂,许多恶魔已经昏迷,就此被力量对撞的余波震碎,而也有一些被掩埋在横七竖八的铜门石柱下,静静流血。
纯血的血液带着光辉,在地下的黑暗里汇成璀璨的河流,然而他们看起来和其他的魔怪没有区别,都紧闭双目,生死不知。
主君级别的强大力量对撞,即使是纯血们又有几人能抗衡呢?
瑟维尔走了几步,觉得核心都在颤抖,他很快昏了过去,在那之前,他似乎是被谁握住了手,往上一提,免于被掩埋的厄运。
可是等他醒来之后,就觉得还不如被掩埋。
他被锁链捆绑,锁在肮脏腥臭的囚室里,他身边是同样昏迷不醒的同僚,而他们身边看守的,则是披坚执锐的混血恶魔们——他认识他们!
也不能说认识,但起码脸熟,在他作为主君意志的传递者出现在这些恶魔的上级面前时,牠们的脸对他来说都只是模糊的影子。
他知道牠们有獠牙,但对他来说,一折就断的獠牙只是装饰。
可是如今,獠牙交错成牢笼,囚住了他。
他愤怒屈辱的发出怒吼,可是牠们只是冷漠的看着他,瑟维尔在不可遏制的愤怒战栗中,陡然意识到可怖的可能性......
他被囚禁了,主君呢?
也许晨星垂怜,他没有在愤怒与恐惧中被折磨太久,就被带到了叛乱者的首领面前。
他认识她,费德莲.格利特,一名高阶的混血恶魔,她实力强劲,但是由于她的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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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注定不会进入贪婪之国的最高层统治圈。
一个卑微的混血,竟敢窃取他高贵的主君的荣耀权柄!
他想要斥责她,喝骂她,但——瑟维尔同样痛苦的发现,他没有这么做。
他以为自己有纯血的骄傲,可是处境和身体的痛苦让他的骄傲偃旗息鼓,因此,他只是明智的保持了沉默,只是以不屈的眼神瞪着费德莲。
可是这个篡权者似乎也并不喜悦得意,她坐在王座上——她污染了王座!——眼神空洞,看起来若有所思,而且她浑身浴血,看起来相当疲惫。
她只是瞧了瑟维尔一眼,就挥挥手:“哦,枢秘长大人,告诉你一声,你效忠的对象已经陨落了。”
瑟维尔如遭雷击,脱口而出:“不可能!”
费德莲脸上露出讽刺微笑:“高阶纯血不可战胜,是嘛?”
她轻声说:“可是事实如此,现在这里我说了算,我是新的贪婪之主了。”
瑟维尔想问小殿下如何了,但他不敢问,他发现自己心中升起了恐惧与焦虑。
费德莲漫不经心的俯瞰瑟维尔,颇有兴致的欣赏了一会儿他的情绪。
“总之,”费德莲终于挥挥手,“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在身边我看着不舒服,去个远点的地方吧,昂德法尔山就不错。”
她身上的甲胄反射水晶吊灯璀璨华光,血迹斑斑,而瑟维尔不敢想这是谁的血迹,他被拖出去,如同待宰的牲畜,巨大的痛苦和屈辱让他意识模糊,一切几乎像梦境一样,在昂德法尔山的囚犯生涯中,他头一百年几乎是麻木的,直到两百年后,才接受了现状,想要追随主君去死,却想到小殿下实际上还生死不知。
没有确切消息就还有希望,他这样想。
仇恨的烈焰和昂德法尔山的光明火日夜灼烧他的生命和他的身躯,他知道这样下去有一天他会死在这里,但他认为即使是在死亡的最后一刻,他也绝对不会对这命运屈服,他会被昂德法尔山杀死,但他不会放弃希望。
高傲在他的血脉里流淌,他失去力量但不肯失去尊严。
如今......果然被他等到了。
奈芙的手放在瑟维尔肩头,而这位老臣双目盈满泪水,奈芙等他说完,亲手把手帕给他,又亲自把那个陆英行准备的金盒递给他。
“你们几百年不曾做过好梦,”她对他说,“如今我把这个赐给你,希望你能睡个好觉。”
瑟维尔接过金盒打开,闻到沁人心脾的幽香,激动情绪似乎得到抚慰。
而奈芙思索片刻,环视在场众人。
马修不在,她想,她还记得这位亲卫长举着旗帜的样子。
瑟维尔应该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神,猜到了少主心中所想。
“是的,”他对奈芙说,“也许马修会知道的更多,他应该是一直跟随您母亲的。”
“但我们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
奈芙默然。
拼图渐渐完整,然而核心部分仍然缺失,母亲那只带着天鹅绒手套的手触碰她额头的温暖触感和馥郁香气曾反复在她梦中出现,然而她呼唤母亲和父亲,他们却不语。
而自从昂德法尔山那空间里,她为了寻找出路做出了弑亲选择之后,连这些梦她也很少再做了。
“其实往事已矣……”瑟韦尔试图宽慰奈芙,“殿下,只要您能杀死篡位者、重掌大权,大仇得报,您的母亲和父亲会欣慰的。”
然而瑟韦尔立刻噤声了,因为他看到主君用一种似笑非笑眼神看他。
“瑟韦尔卿,人类有一句话,叫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的王座若是被不知名敌人觊觎,我又如何能够安枕?”
奈芙的手摩挲座位,荆棘王座似乎感受到她心情,蜿蜒着缠绕这把高椅,细腻缎面被戳破,勾连出猩红丝线,如同细细血线。
何况……奈芙的视线落在那些带刺的植物上,它在她手腕上缠绕,抬起末梢,如同择人而噬的蛇。
何况,我复仇不是为了让母亲和父亲瞑目。
她抬起手,那些荆棘插在她肌肤里,但并不会疼痛流血了。
我是为了我自己。
就在这时,她心有所感,抬头,正好陆英行也俯身在她耳畔:“我在家里留下的光明阵法动了。”
“咱们家有客人来了,是不是?”她笑着问他。
陆英行面沉如水,他轻蔑的哼一声。
“是客人,还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