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芙本以为晋阶大恶魔之后,总能稍微轻松一点,谁知命运是如此无常,竟然要她面对恶魔的大敌:来自光明阵营的威逼。

    “你喝完了吗?”陆英行围裙还挂在身上,狐疑道,“这么快?”

    奈芙举起碗,对他展示了干干净净的碗底,她的眼神也瞧起来真诚又坦荡。

    “我毕竟是大恶魔了,”她解释道,“喝的快一点也是常事。”

    陆英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又转眼去看紧紧挨着她坐的应宣。

    “哥哥也喝完了?”

    应宣推了推还剩下一小半的红豆陈皮桂圆汤,面露无奈:“我喝的慢一些罢了.....”

    陆英行哼了一声,转身向厨房走去。

    奈芙松一口气,应宣也总算能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此刻他俩都挤在奈芙的荆棘王座上,而晃悠悠的藤蔓上还挂着几枚桂圆,原来是刚刚陆英行过来的时候,奈芙眼疾手快,就把那一大海碗补汤毫不客气的灌给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了,应宣虽然迟了一步,但是也趁着陆英行注意力在奈芙身上,倒掉了大半碗。

    此刻藤蔓们被陆英行的补汤补得乱晃,看起来精神抖擞。

    而淮川,淮川根本不在这里。

    自从奈芙从昂德法尔山回来之后,陆英行就认为自己要提高操纵光明火的精细度,他既然没有情敌送来的花草可以烧了,就灵机一动,认为厨房是个能锤炼技术的好地方,而且还能给奈芙补一补——看看她身上的血痕,在昂德法尔山上是吃了苦头了!

    无论大恶魔怎么解释她不需要,光明的后裔都不要听,只是一头扎进厨房修炼厨艺,先后捧出萝卜鲫鱼汤、花生猪脚汤、沙参玉竹老鸭汤以及无穷无尽的甜汤,逼着众人补气血。

    淮川喝完第一碗酸的令人发指的鲫鱼汤之后,面不改色的站起来穿好衣裳,告辞一声就要离去。

    当时奈芙就捉住他:“你要去哪里!”

    淮川毫不犹豫拂开她手:“我要去安顿瑟维尔他们。”

    “他们都已经安顿好了!”奈芙咬牙切齿。

    “那更需要我经常代表你去看看他们,好叫他们感受君主的关怀。”淮川一面说,一面人已经走到了门外。

    “为什么有这么多醋啊?”应宣问陆英行。

    “去腥啊。”陆英行答得理所当然。

    从那以后,淮川再也没有在大宅出现过,安然的游荡在陆英行的补汤攻击外,而奈芙则被迫咽下了油腻的猪脚、带毛的老鸭,和甜腻的齁死魔的甜汤——真的,她甚至带着甜汤去拜访了瑟莱萨和罗莎,她们二人只喝了一口,就装作昏迷不醒,牙关紧咬,再也不肯给奈芙灌她们第二口的机会。

    就连瑟莱萨都不肯薅这份羊毛!

    幸好藤蔓不介意,它们吨吨吨的吸收了陆英行的所有补汤,来者不拒。

    奈芙惆怅的想,还是自己靠得住,藤蔓喝得完汤,藤蔓好,淮川坏、瑟莱萨和罗莎也坏。

    应宣陪着她一起,二人几乎生出了战友的情谊,奈芙大方的让他也能短暂的分享她的王座,好把他拯救出陆英行的补汤困境。

    这是她的恶魔生涯从未想到的危机,她现在甚至不知道陆英行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就厨艺这么坏:问题并不出在火候上啊!他对光明火的掌控毫无问题,但是对调料和食材的掌控问题就太大了!

    “哎。”奈芙眼神呆滞的叹了一口气。

    应宣已经勉为其难喝完了剩下小半碗甜汤,舌头甜的发麻,此刻看一眼奈芙神情,居然还能笑出来。

    “你笑什么,”她瞪他一眼,“不许笑了,我现在看不得人高兴。”

    应宣定定瞧她一眼,眼波流转间,忽然轻轻吐了吐殷红舌尖。

    “干嘛呀,”他声音低醇,睫毛眨动,“好霸道的亲王殿下,还不许人高兴啦。”

    奈芙伸手去捂住他眼睛:“哪儿来的魅魔,居然有胆子对亲王殿下用魅术!”

    应宣睫毛在她手心缓慢的眨了眨,如同被握在掌心的蝴蝶振动翅膀,洒下魅惑的鳞粉。

    奈芙贴过去,轻笑一声,忽然拿开手掌,一时间,应宣睫毛几乎要触到她睫毛。

    那鎏金瞳孔好像黄金镜子,倒映出应宣面容,而此时奈芙也眨了眨眼睛,睫毛在他眼角扫一扫。

    刹那间,如同千万铜钟在应宣耳边震响,他全身发麻,似乎被人扼住脖颈。

    奈芙已经重新坐好了。

    “哼,只有你会吗?”她摇摇手中折扇,对他徐徐扇风,扇坠儿在应宣手腕处拂过。

    应宣不自觉咳嗽一声。

    “我想您完全知道为什么小行会这样了。”他开口,却说了别的话题。

    奈芙为难的把折扇啪的一声敲击在掌心:“哎,所以我只好喝汤。”

    哪里是补汤,分明是陆英行心中滔天的醋海生了波!

    那天她带瑟维尔一行人去一处宅院安置,打算令他们梳洗一番后共进晚餐,好一叙别情,结果那该死的盥洗室不知道有什么魔力,进去之前是一个个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的罪人,出来居然是两排风姿各异的美人了!

    陆英行当时脸色就不对了。

    及至到了晚餐时分,瑟维尔等人开始和奈芙说起旧事,引得她沉浸往日,一时之间,他们之间似乎有一道屏障,把其他人隔开了。

    淮川倒是还好,兀自气定神闲,应宣早知会如此,做足心理准备,倒是陆英行,估计饭没吃,吃了一肚子气。

    淮川和应宣交换颜色,都是无奈。

    小傻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份能力有多珍惜,尽是在这里吃不必要的飞醋。但是被他用那双水汪汪大眼睛一瞪,两位年长者也不方便说他。

    何况奈芙自己都没说什么,还在捏着鼻子喝汤呢!

    “喝了汤,好让他消消气,”奈芙终于把那些倒霉的汤处理掉了,感觉十分心累,站起来伸懒腰,“跟着我去见人,别再给人家看脸色。”

    她有点头疼:“真是小孩子,闹什么脾气啊......”

    他们今早收到了淮川的消息,说是瑟维尔想要觐见殿下,奈芙已经答应会前去。

    应宣跟在她身后,用自言自语的音量说话:“那还不是有的魔劣迹斑斑......”

    奈芙忽然定住,应宣不防,几乎要撞上她,却被她的荆棘藤蔓不轻不重的虚虚环住,带刺藤条从他肌肤上游离而过,带起酥麻痛痒。

    但是肇事恶魔本魔看到陆英行拿着东西走过来,生怕他又端来了什么要命的食物,立刻就上前去了。

    “给我看看。”奈芙指着他手里的盒子。

    好庄重的一枚金盒,镶嵌着碧绿猫儿眼、月白欧泊和蜜糖似的琥珀,郑重其事。

    “我想以后不能总让淮先生跑,有个信物作为凭证,随便派个使者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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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往方便。”陆英行解释。

    稀奇了,奈芙咂舌,她喝了补汤这事儿莫不是真有点儿安慰作用?竟然让小醋坛子转了性?

    “是什么,我看看。”奈芙问。

    “你不相信我吗?”陆英行面露委屈,水汪汪小狗眼垂落。

    奈芙毫不动摇,劈手夺来:陆英行有理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柔顺的态度!

    果然,殷红天鹅绒垫子上,衬着滴溜溜一只华光灿灿的秘银镂空香球,馥郁芬芳,即使是奈芙闻了,都觉得身心舒畅。

    她这个等级,一般的香气可影响不了她,细细一想,她就记起来:这明明是阿德里安在她把碎花盆还他之后送来的礼物,是用枯萎的月光花磨碎了做的香球,他说“也许能让你梦到我们的好时光”。

    当时应宣为了哄陆英行,说要把它当做信物送出去。后来奈芙就再也没看到它,猜到多半是被陆英行收起来了。

    陆英行估计等了很久了,终于抓住机会送出去。

    奈芙欲言又止,陆英行理直气壮:“当时不是说了要作为你的信物吗,你看这多合适!又亲切,又珍贵,又能安神!”

    奈芙无法反驳,他说的真对,亲昵的礼物,合适身份,又体现着关怀。

    陆英行见她吃瘪,小脸上洋洋放着光,似乎怕她反悔,飞也似钻进车了。

    奈芙还站在原地,看到应宣笃悠悠经过,嘀咕:“你也教导教导小行......”

    应宣回头飞了她一眼:“我凭什么呀?”

    大恶魔站在原地,看他们兄弟俩并排坐好了,还不满的催她,一时之间真是感慨:命运无常,她还以为晋阶之后就能扬眉吐气了呢!现在居然要夹在两个莫名吃醋的人类中间不知所措。

    车内氛围古怪,幸好奈芙给他们安排的住处离她住所也不远,很快就到了。

    淮川已经带着瑟维尔等人来迎接,看奈芙三人下来,总觉得几人之间气氛颇为古怪,但他只是跟在奈芙身边对她递了个安慰的眼色。

    不料奈芙瞧见他,双目中竟然流露出激动感怀来。

    “阿川,”她走在他前面半步,面容庄严,但是她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来,“我好想念你。”

    听来甚至有点委屈。

    淮川心想大概是她听到瑟韦尔求见,心知他一定是要讲当年事了,如今她终于要面对旧日惨痛,心中到底还是有点彷徨徘徊;又想到以奈芙年纪,她还是恶魔中的小少女呢,不由得多有怜爱升起。

    然而他还来不及感慨,令人怜爱的恶魔小少女已经坐在大厅上首,散开威压,一时间厅中的人与恶魔都不由得呼吸一滞。

    淮川低头微笑:即使她还是小少女,然而她仍然是凌驾于此地所有恶魔之上的大恶魔亲王殿下,令人心折的君主,她不需要怜爱,他也不应该。

    “我知道瑟维尔卿今日要说什么。”奈芙坐在上首,目光沉沉扫过下首一众恶魔——他们昔日都是母亲的臣属,她的长辈——他们都驯顺的低头,不敢与她视线相对。

    于是,她摩挲着手指上硕大戒指,那上头镶嵌的,是精心雕琢的昂德法尔山矿石,散发着令恶魔畏惧的光明气息。

    “告诉我吧,当年的情况。”她倾身过去,目光落在了瑟维尔身上。

    “告诉我,我的母亲和父亲遭遇了什么,我们格利特家的荣光为何会被窃取,七大王国的君主们,为何会一一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