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芙一行人此行来到昂德法尔山安排了两个目的,首要目的当然是她要成为大恶魔,可是去把山里那些罪人们带出来也很重要。
在奈芙独自登山的时候,淮川他们固然想要陪伴她同行,却也知道其实无法帮助她什么,还是去做自己的事情比较重要。
“我在想,”陆英行在下坠的矿车中,出神的瞧着周围翻飞的火苗,突然开口,“我们要怎么找到他们?”
矿车已经停在传送阵法上,黑暗里幽幽荧光格外明显,应宣看淮川一眼,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
“不用担心,”他于是压低声音回答陆英行,“不是我们去找他们。”
陆英行回他一个困惑眼神。
应宣眨眨眼,示意他等着就行。
这次不需要带路,他们自行前往上次去到的矿坑中。
果然他们才进入矿道不久,就感应到探究和怀疑目光,这与上次大不一样,上次所有人都麻木的干活。
上次有艾吉这个话痨陪着,没有注意到,而此次只有他们三人,陆英行与应宣只觉得矿脉深长,地底黝黑,全靠矿石幽暗光辉与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地火照亮,四周传来异响,却无法警觉——四面八方都是。
他们来到一处岔道口,三个道口分别向着右上、左下和前方,洞中透出忽隐忽现呼吸声。
上次不觉得,这次总觉得这里简直像是什么人的神经或者血管似的,人在此中行走,总疑心是否已经是蛛网上被黏住的小虫。
应宣给陆英行递了个眼色,陆英行已经在手中轻轻捏了个手势,预备有变故发生。
淮川轻轻走到他们二人前方,示意他们站在他身后。
奈芙在核心恢复后曾给过他更多血肉,即使受创,除非当场殒命,否则能够自愈。
“是……您吗?”
黑黝黝洞穴里传来絮絮低语,经矿道折射,听来忽远忽近。
嘶哑难辨,不是人类语言。
“为什么躲躲藏藏,”淮川震声,气势凛然,“我不与宵小对话。”
矿道里突然炸起一层叽喳声,好像水面群鸟振翅似的嘈杂。
“是小殿下作风……是吗?是吗?”先是欣喜的肯定,再是怀疑。
“许多年,许多年没听到了,我已经忘记了…..小殿下的书写还是我教导的。”
应宣与陆英行听到这话,想起奈芙仿佛说过一句上次那位是她母亲的秘书长,于是对淮川做了个口型。
“出来。”
淮川以命令口吻开口。
虽然应宣多智,陆英行机敏,但他们都没有淮川常年与高阶恶魔交往的经验。他是奈芙的情人,阿德里安的学生,学到了天生君主对下位恶魔的漫不经心,又习惯了下位恶魔对他忌惮、恭敬但又隐含着敌意与轻蔑的态度。
他不需要像陆英行那样威胁,应宣那样说服劝诱,他命令。
果然,黑暗中浮出几张脏污面孔,面皮皴裂、面颊凹陷但是双眼蕴含渴望精光。
“您的身上,”领头者迟疑的开口,谨慎而和缓,“有奈芙殿下气味。”
他试图把头发胡子理顺,但也只是把虬结的部分扯掉了,好在如今没有头发胡子挡着,多少能在幽暗光芒中看清面孔。
他狐疑的看着淮川,而陆英行和应宣已经左右上前,仔细凝视这人。
不能怪他们,上次瑟韦尔挟持应宣,他俩几乎没认真看过他长什么样,如今很难相认。
“既然知道奈芙,你是谁?”淮川再次开口。
对面有些迟疑。
“你在浪费时间。”淮川已经蹙眉。
“在下的名字是瑟韦尔,”对面终于开口,“曾是厄苏拉陛下的秘书长,上次我曾把信物交给这位,不知道小殿下提起过我吗?”
他指了指应宣。
“上次要你做的事情,如今有眉目了吗?”应宣学着淮川气魄开口,却突然想起他说的还是人类语言,对方大概听不懂。
果然对面没有回复他,而只是看着淮川。
淮川不说话,而瑟韦尔主动提起:“我已经联络到几位旧臣,大家都非常激动,渴望能够重新见到小殿下——我们,正是为了这个才活着的!”
瑟韦尔说到这里,突然语气激动起来,说到最后,双手捂住面孔,有滚滚泪珠落下。
可惜才流出眼眶,就在空气中蒸发了。
“其他的老朋友,大概有许多已经死去了,剩下的也有已经疯癫的,不宜来见殿下的使者们。”随着说话,他的语言渐渐流利,在淮川严厉的目光下,他不由自主微微低头。
淮川的语气和缓了。
“你们活着,殿下心中就很宽慰了。”
“我们今天就是来接各位的。”
瑟韦尔猛然抬头,而他身后幽暗矿道里也有数名恶魔缓缓跪倒,发出呜咽。
“是真的吗?”他伸出手来,目光中含有祈求,似乎在请淮川怜悯。
应宣想到他上次如何劫持他,真是觉得判若两魔。
今天的瑟韦尔多可怜、多温顺啊!
而淮川呢?他就和看不到似的,继续以疏离但是有礼貌的语气说:“自然是真的。”
而这群恶魔们哭嚎的有,叩拜的有,就连瑟韦尔也站不住了,缓缓滑下去。
“但是。”淮川有点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们。
“我听说上次你冲撞了殿下的使者。”
话说一半,他举起手帕,擦了擦手上不存在的污渍,留瑟韦尔自己想。
这个人类真是铁石心肠啊!
瑟韦尔仰望着淮川,英俊、风度翩翩、恰到好处的礼貌隐含着一点儿不耐烦,他根本对于他们几百年的痛苦毫不关心,也仅有一点儿出于礼貌和风度要求的怜悯。
是的,他想,应当是殿下身边人该有的样子。
他完全的相信了。
因此他单膝下跪,左手放在胸口,诚恳的对应宣说:“我非常抱歉,上次让您受到了惊扰,不知是否有荣幸获得您的原谅。”
这个狡猾的恶魔!应宣目瞪口呆。他怎么忘了,上次他们是能沟通的!他听得懂,也会说!
数百年的苦役也没有改变他深入骨髓的习惯,他只是向他们之中最强、最能代表奈芙的人表示臣服,他实际上只是向殿下臣服。
淮川不说话,只是看着应宣。
应宣福至心灵,脸上含着一点儿敷衍的微笑,不看瑟韦尔,对淮川说:“我也不想因为我,让殿下为难。”
颇为拿捏的受宠腔调,摆明了在奈芙心中地位重要。
“殿下当然会补偿你的。”淮川做出允诺。
陆英行看着他们俩人你来我往,趁着无魔在意翻了个大白眼儿。
瑟韦尔等魔意识到这就是已经在表面上翻篇儿了,一边心中暗自警醒今后要对殿下身边人更恭敬,一边以谦卑语气询问——
“不知殿下现在……”
中间那位使者的面孔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这不禁令众魔胆战心惊,不知道哪里惹到这位使者。
“随我来。”
最终他只是这么说,转身就走。
“请问我们是要去哪里……”瑟韦尔不敢再触怒淮川,只好向应宣搭话。
应宣还含着礼貌的笑意,语气亲切:“我以为各位的耐性应该很好。”
众魔吃了个软钉子,眼神转向陆英行,根本升不起想要搭话的心情,毕竟他现在手上抛接着一团淡淡的光球,摆明若是谁说话不妥当,就要尝尝那光球的滋味了。
他们可尝够了,其中几个步履踉跄,要是挨着陆英行手上光球,可能就此殒命也不好说。
众魔心惊胆战的跟着他们,殊不知他们几人此刻也忧心忡忡,又不敢在他们面前暴露出来。
若是有个万一……
其实刚刚淮川的态度也并非纯然表演,他是真的难以维持风度和这些恶魔周旋了。
首当其冲进入矿车,他甚至连陆英行和应宣都没等,就已经操纵机关,向着山顶冲去。
一片黑暗里,他凝神细看,隐约闻到了外头凛冽的寒气,却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太慢了,淮川心中再次隐约懊恼自己的人类身躯。
若是像瑟莱萨的时夜那样……不管怎样,他起码还能立刻赶到她身边。
风裹着冷气和焦气冲进来,淮川呛了一口,天空中仍然浓云滚滚如墨,什么也没有。
他随着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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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一跃而出,车还没到,他已经跳到山巅,兀自紧盯天幕。
而应宣陆英行紧随其后,也跃出矿道,来到他身边。
“奇怪。”应宣咕哝,与陆英行对视。
他们二人与奈芙灵魂相连,感应到她力量波动却看不到她人。
少顷,二人同时大惊失色,彼此紧握双手,目眦欲裂。
淮川瞥见他二人脸色,严厉目光目视二人,轻微摇头。
他们绝不可以在这些恶魔面前露出怯色。
“过来,到我这里来。”淮川低声吩咐。
他以身躯遮住众恶魔打量目光,漠然的转过脸,自顾自盯着天幕。
而他手搭在陆英行和应宣交握双手上,掌心干冷。
应宣偷眼看他,只觉得在凝视内含岩浆的磐石。
虽然淮川认为自己此刻不能直接的帮助奈芙,但是他仍然在帮助奈芙维持她的威严,而且实际上,他也在庇佑着他们俩了。
一只赤红鹰隼展开翼翅,乘着风掠过山脉,向着浓云上方而去,它的翼展如此宽大,几乎可以把他们都笼在它的阴影下,它华美的羽毛在墨云下拂动,几乎要在浓黑天空中留下红印。
应宣定睛看这庞然大物,似乎觉得这红印在灵魂上烙了一记。
而随后,他似有所感,与陆英行对视。
而淮川已经上前几步,不知不觉站在悬崖边,对着浓云情不自禁伸手。
而浓云在此刻被金光劈开,笔直光线笼罩在他身上。
云上站着一个身影,一个大的难以形容的形象,张扬红发映红了半边天幕,而那道金光,那道金光是她目中光晕。
在那双鎏金巨瞳的映照下,他们所有的人和魔都仿佛芥子,她目光如同山峦从云上压下来。
随后,那双金瞳中映照出了他们,于是它们弯曲了,仿佛漆黑天幕上的月亮。
不,不是月亮,太大了,看来诡异可怖,不会产生任何诗情画意的幻想。
她毫无疑问是成功了,不然,他们想不到任何可能性。
所有的人和魔都情不自禁俯身跪倒了,即使奈芙没有要求。
这是面对如此庞然存在的天然反应。
淮川的下颌被一只微凉的手抬起来,他与她的目光相触,奈芙才发现淮川双眼中满是泪水。
她亲手替他擦掉眼泪。
“我没想到你会哭呢。”她笑道。
“我也没有,”淮川借着她手臂力道站起来,叹口气,“幸亏只有你看到。”
这是真的,奈芙举目望去,看到了那批五百年没见的老面孔。
他们已经晕过去了,刚刚她释放的威压太强了。
应宣和陆英行也已经站起来了,看着躺了一地的恶魔们。
奈芙信步走过去,仔细凝视,随后眉毛缓缓拧起来了。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们,目光中含着一点无助。
“他上次是不是说过他名字?”奈芙的手一划,指着这群晕过去的老臣子,“叫什么来着?”
“你就是记不住,是不是?”淮川谴责的看她,“哪有君主记不得臣子的名字?”
应宣却轻松笑道:“没关系的,他们自然会体谅。”
奈芙坐下来,在空间中的荆棘王座再次出现在现实中。它们是她曾受过的苦楚,然而如今它们化为了托举她的王座。
“这是什么?”陆英行试图去摸一摸,结果挥舞的荆棘竖起来,看起来如同条条毒蛇,跃跃欲试要咬他一口。
“我的王座,”奈芙自在的靠着,“放心吧,记住你的气味它们就不会攻击你了。”
她坐在荆棘王座上,俯瞰着地上的旧臣子们,朝应宣赞许点头。
“当然,”她的语气漫不经心,“哪有臣子不能体谅君主的呢。”
如果不能,就并非她的臣子。
“你这暴君。”淮川看着王座上的奈芙,轻声对她说。
“谁知道呢?”奈芙回以笑容,摊开双手摇摇头。
她看着那些臣子,心想:也许他们盼望的正是暴君,像她的母亲厄苏拉那样肆意纵情、强大无匹的暴君。
可是奈芙要成为什么样的君主,那是她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