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差一点点,奈芙奋力伸手,心想,就差一点点,我就能碰到妈妈的手了。

    但是她没有再伸手了,她的脚步慢下来,终于,她站住了,不再看王座和妈妈,而是情不自禁回头。

    回头做什么,背后没有什么好东西,不用看,她也知道背后是什么。

    那是她的来时路,痛苦的藤蔓趴在黑暗里,伺机扑上来,想要缠住她,把她拖回泥沼。

    而面前是光辉和荣耀。

    于是她再次伸出手,想要触碰王座和亲人。

    真的,就差一点点——

    她奋力往前走,但是脚下的每一步都变成了泥沼,她陷进去,难以拔出腿脚。

    越来越慢了……

    她垂下手指,心里倒没觉得有什么失望,只是站在原地叹了一口气。

    那些藤蔓从身后的雾气里飞跃而出,缠住了她,尖锐的刺扎破了她的皮肤,粗粝的外表切开了她的肌腱,瞬间,她就满身是血了。

    但是她没有继续下沉,那些藤蔓把她从泥沼里拔了出来,卷着她在半空中。

    奈芙俯瞰下方金光灿烂的王座与她日思夜想的亲人,再次叹了口气。

    失去的就不可能再回来,经历过的也不可能消除。

    我不再是曾经的矜贵的第一亲王殿下了,我过了几百年阶下囚的生活,现在也仍然是难以见光的流亡者。

    但是那又如何呢?苦难陪伴了我几百年,它们也是我的一部分,并且不是耻辱的一部分,我想,它们是光辉的一部分。它们有尖锐的牙齿,啃噬我,但我是大海,它们是我豢养的鲨鱼。

    我的王座,奈芙心想,恐怕不是由光辉灿烂的黄金打造的。

    啊,那是一座荆棘编织的王座,这是独属于我的王座。

    那些带刺的藤蔓扭曲,在半空中组成壮观座椅,托举着奈芙,她的血液淋漓落下,如同一场血雨,冲刷着地上的泥沼。

    执着于已经失去的和再也不可得的,并不是贪婪之主应该执着的。

    在她起了这个念头后,血雨仿佛有了腐蚀性,王座和王座上的亲人突然扭曲着发出痛苦嚎啕,身上腾起了巨大雾气。奈芙看到母亲和父亲的身躯正在融化,但她没有阻止这场雨,即使现在,她发现她能操控这场血雨。

    她只是认真看着母亲和父亲的身躯在那阵血雨中融化了,与同样融化的黄金宝座化为了一体,坍塌了,最终渗透进了地面。

    现在,地面干净了,土地上残留着一个个小水洼,冒着水泡,奈芙从半空中降落,赤着脚,兴起了一阵踩水泡的冲动,像她小时候那样。幼年时下了雨,她就冲进雨里,兴致勃勃的去踩那些水塘里鼓起来的水泡,有时候,妈妈和爸爸也跟着她一起玩儿。

    虽然她现在是孤身一人,但她仍旧很有兴趣。原本是王座的地方现在是水塘,她在雨里尽力的奔跑,踩碎了昔日残影的涟漪,和每一个倒映着虚幻的水泡。

    直到她终于精疲力竭,往后一倒,柔软的荆棘王座接住了她,那些硬质的刺已经被她的肌肤磨平,它们变得像坐惯了的沙发靠垫一样了。

    只差一点点,奈芙看着天空中的镜子。

    妈妈,我想回家,她对着镜子说。

    但是我想回的是我自己家。

    于是奈芙翻身坐起来,清风拂过她,肌肤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形成交错伤疤,如同盔甲,护卫她蓬勃跳动的核心。

    接下来,她站起来,双脚重新接触大地。

    这一关过后,路倒是很简单,同伴的算计这种关卡并不能拖慢她的速度。

    好笑,瑟莱萨和罗莎算计她也能算一关吗?就好像现在非得在这里经历这种奇怪的历练不是因为瑟莱萨和罗莎似的!如果不是因为瑟莱萨不说一声就抢先登基,如果不是因为还必须要向罗莎证明自己,她现在用得着受这种罪?她刷一下,毫不犹豫的把幻象里同伴的核心捏碎了。

    ——其实还是会受罪的,只要想成为大恶魔就会,但是奈芙只是甩甩手上的血珠,继续前进。她才不会怪自己呢。

    唯有一关,她居然需要在淮川与永恒的王座之间做选择。

    她停下了一会儿,凝视对面的人类,恍然意识到他已经陪伴自己近百年了。

    真是短暂的时间,对她整个生命长度来说什么也不是。

    要放弃他吗?

    奈芙没有过多的思考。

    “我不,”她说,“我全都要。”

    他不是已失去,也不是得不到,他只是一个孱弱的人类,能怎么伤害她?做这种二选一的题目太愚蠢了。

    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答案,因为淮川和王座都消失了。

    不管那么多了,奈芙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而这回她终于看到了道路的尽头。

    她的王座就在前方,而晨星从金光中降临。

    每一位君主登基之前都应该要向他宣誓效忠。

    那么,奈芙虽然极度疲劳,但是浑身舒畅——终于可以出去了!

    她迫不及待的走向路西法。

    光辉,光辉灿烂,她其实并没有看清是不是他,但是在魔界中能有如此耀目的光辉的,只能是他了。万古不变的启明星,即使坠下天幕也不减他的光辉……

    而他果然也对她微笑,矜持而得体,罗莎不在的时候,他看起来确实更像一位主宰者,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拨动七大王国的命运,就算七国的皇帝们已经如此强大,然而在魔界的主宰者面前,仍旧无法反抗。

    “跪下吧,奈芙,”他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庄严,“臣服于我,向我效忠。”

    “我将庇佑你和你的王座。”

    泥泞的道路消失了,每一步都散发纯净的光辉,她沐浴在晨星的光芒下,来到他的面前。

    他伸出手,而她顺从的弯曲膝盖,低下头,露出颈项。

    在明净的地面上,她看到了自己那张布满脏污的脸和全是血痕的褴褛的衣裳,不免略微感到一点儿羞惭。

    “来。”路西法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儿慈爱。

    她把额头贴在地面上。

    下一秒,炫目光芒令她不由自主闭上眼睛,泪水溢出来,冲刷脸上的污泥血痕,滴落在地上。

    她觉得自己变得很轻。

    接着,她就感受不到自己了。

    再次睁开眼,奈芙盯着头顶天幕的浓云,看着那里倒映出自己的金色瞳孔。

    充满了困惑的瞳孔。

    我失败了?

    可是这是为什么?

    不仅如此,她还感觉到她的力量似乎缺失了一部分,光明的侵蚀更厉害了,似乎身体内一部分力量被这个诡异的空间吸收了。

    这不大妙,奈芙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出去,然而她不得不再次站起来。

    这次没有下坠,她面前又出现了那条路,那条布满了浓雾的路。

    看来没得选,奈芙心想,必须再走一次。

    这次她会更加谨慎的做出选择——也许尝试不同的选项,看是否能通向出口。

    这次她更保守一点儿,选择了与阿德里安结婚、由他为她赢得了王冠,但不太妙的是,她成了格利特家的傀儡皇帝,而真正掌权的还是他,奈芙不得不再次杀死他,还得借用瑟莱萨的力量……

    一团糟,她不得不应付一大堆随之而来的问题,离开的时候她心想,我不相信这是正确选择。

    不得不杀死自己的爱人让她意志消沉。

    于是在面对亲人的时候,她没有与渴望对抗,而是选择了继承。一条更容易的路。

    可是,可是她发现如果选择了等待继承——奈芙没有能够等多久,她知道自己的时间有限,刚刚又在阿德里安那关花费了太久,为了节省时间,她不得不杀死了亲人。

    血还是热的,灼伤了她的手掌,更糟糕的是,妈妈爸爸没有反抗,甚至还十分欣慰。

    她哭了,不是为了获得谅解,只是她无法抑制的思考,如果当时没有发生叛乱,会否有一天她也会做出这种选择?她是不可能控制自己的恶魔本能的,贪婪之罪会迫使她走到那一天。人间的皇帝们会这样做,没道理她不会。

    幸好他们死了,奈芙不可遏制的想,幸好不用我动手,感谢晨星。

    我背负着罪孽,在这个念头产生的时候,她深刻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在人间太久了,我身边的人类太多了,我在以人类的观念规训自己。奈芙同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漠然的选择了牺牲淮川的时候,心里没有什么感想,因为她已经有些困惑,而又太过疲惫了。

    以至于来到路西法面前的时候,她没有等他说话,就跪下去了。

    快点结束,我想离开这里。

    但是结果是她再次在浓雾中睁开眼睛。

    接下来,再一次,再一次,不管她做出什么选择,最后她总是失败。

    “说真的!”她躺在地上,大声的对着镜子喊,“我现在非常困惑,我困惑极了!”

    不仅如此,奈芙还后悔。

    她当初应该打听清楚,那个该死的前任愤怒之主是为了什么晋级失败受伤的?他进来了没有?怎么出去的?还是仅仅在半路中就被光明之力重创了?

    这是必须的吗?还是只针对她?亦或者她只是运气不够好,被卷入了夹缝,经历这一切,而其实没有路出去?

    到底要怎么出去?

    该死的……

    哦,她想起来了,那个前家主已经死了。

    倒是运气好,她漠然的想,瑟莱萨下手那么快,他的死亡应当是干脆利落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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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玩弄的老鼠,天空上那只巨大的、属于她自己的眼睛则像是不怀好意的猫,并没有打算放她出去,而只是想玩够了再让她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

    那真的是她自己的眼睛吗?

    明智的做法是节省体力,思索对策。

    但是奈芙站起来了。

    她确实困惑,但是非常愤怒,她已经没有办法做出什么明智的选择了,只能凭借本能前进。

    她的力量现在连人形都难以维持了,她只剩下混沌的法相,像一切自然里的现象,狂风、沙暴、浓烟、烈火和霹雳雷霆。

    她前进,不做选择,全部吞下。

    字面意义上的吞下——她不用再杀谁了,只是一视同仁的把他们吞进去,叫这些无聊的幻象集体在她的体内消融为力量的一部分,虽然饱含了此地的光明之力,叫她相当不舒服,但是好歹也含着罪力,她没想那么多,只是凭借本能吞噬而已。

    对吗?

    错吗?

    奈芙什么也没有想。

    直到再次来到路西法面前,她的力量才足够她再次维持住自己的人类形态。

    更不体面了,她在金光中照见了自己如今的样子。

    依然是美丽的脸,但是旁边还伴生着其他几张美丽的脸,看着像一嘟噜葡萄挂在她脑袋上,恶心极了。

    衣裳呢,没有,她没有力量给自己变幻出这种没必要的东西,她是罪的化身,要穿什么衣服!

    相比于第一次略微的羞惭,奈芙感到自己如今反而觉得痛快。

    何必要装模作样!有什么体面,有什么庄严,路西法,你为了你的骄傲反叛了神,然后在战争中落败,被迫接受了魔界,一代又一代,事到如今连能走到这里的都没几个了!我也输了,也丢尽了尊严和脸面——大家彼此彼此,为什么我要向你臣服!

    我的祖先不曾向你臣服,晨星,你们是并肩的战友!

    反正……

    奈芙冷笑起来。

    反正这里也不过是幻境!

    那光辉灿烂的晨星幻象才开口说出第一个充满了神圣意味的音节,就发现眼前那个恶心的美丽怪物的人形消失了。

    奈芙决定她不再需要人形了,她回到了她原初的形象。

    她现在是磅礴的混沌,贪婪的罪力黑雾和丝丝缕缕的光明缠绕在一起,扩张、扩张——并且向那光辉的幻象汹涌而去。

    这星光似的形象抬起脸,看着铺天盖地的浓稠黑金雾气,祂像泥沼,带着恶意的向他扩张。

    哦,现在他的脸可以被看清了,确实是晨星那俊美的不可思议的容貌,甚至,比之她印象中的晨星更加圣洁、更加光明,大概是像他还是光辉灿烂的天使长的时候。

    真是明亮啊,奈芙心想,若是世人曾见过他光芒的万一,就不会赞美横亘夏夜的银河之辉了。

    可是她只是感慨了一秒,然后,泥沼似的恶意就裹住了启明星圣洁无暇的光辉。

    她毫不犹豫、毫无负担的吞噬了他,吞噬了魔界的主宰,一切魔界生灵的信仰,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恶魔一样。

    这个幻象空间里刮起了大风,又或者,那是奈芙的纵情狂笑!

    告诉你吧,晨星!

    我谁都不想跪,费德莲、阿德里安、罗莎和你——每次,我都不愿意!

    我谁都不想效忠,除了我自己!

    只除了我自己!

    终于,天地消失了……

    风———

    凛冽的寒气拂在她肌体上,混杂着焦臭的火煤灰气。

    呼呼——

    风呼啸和火燃烧发出的声音。

    铁锈味——

    她口腔里的味道。

    黑与红与金——

    这是颜色。

    奈芙的眼睛逐渐恢复了焦距。

    啊,她吞噬了那个空间吗?她出来了吗?

    是的,她站起来,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然而她感到极致的痛快!

    成串的笑声止不住的从她的身躯中迸发出来。

    奈芙感受到磅礴的力量在她的核心里翻滚,她得到了明悟:她做到了。

    于是她低低的在云里对风说:“现在,我是大恶魔了。”

    风把她的低语吹向群山,洒向湖海,她听到群山之间回旋的风声,似乎在回应她,以古老而尊重的声音呼唤她:“大恶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把本能发挥到极致,贪婪的吸收一切力量,无视一切束缚与规则,绝不流连、绝不停止,一心一意向着目标前进如此的狂妄、如此的自信……甚至,对魔界的主宰并没有臣服之心。要能做到这样,才是大恶魔。

    奈芙抬起头,看向浩瀚无垠的长空。

    要什么规则?

    我就是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