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英行解释的故事要从他俩在皇都的落脚地,那间小小的学校说起。

    应宣和陆英行的小小“学校”里,确实是姑娘们更多。

    这一方面是因为茉丝,她得到了应宣“饿不死”的应允后,把妹妹们带来上学,从此她们都饿不死了。

    也只是饿不死,应宣并没有打包票让她们一家子全吃饱,茉丝觉得美丽的哥哥对她们这些流浪的可怜小乞丐并没有什么格外的仁慈。

    “你分明会偷会抢会去干活换吃的。但你给我了什么好处,居然要我无条件喂饱你一大家子?”应宣冷酷质问茉丝,胳膊对着她们一群小孩儿画了一个大圈。

    甚至茉丝还不止带了自己的妹妹们,还有一些别的小孩儿,不知道她从哪儿带来的,她声称都是她亲戚,但陆英行发现她出门后就要求别的小孩儿从食物里分出一份上贡给她,明显是这群小孩儿的头儿,一个小小丐帮的首领。

    陆英行告诉应宣,应宣冷笑一声说就知道小兔崽子会这样干。

    茉丝被应宣拒绝后,还不死心,继续和应宣讨价还价:“她是女神啊,她应该庇佑我们这些信徒。”

    应宣戳了茉丝一个倒仰:“你最近确实是不饿了,歪心思多了。”

    茉丝捂着脑门想回嘴,想了想又露出乖顺的笑容:“对不起,请别这样,我知道错了……”

    应宣把她推出去:“小混蛋别在这碍着我做饭,今天没你的份儿,我有正经好孩子要照顾呢。”

    茉丝不甘心的在满屋子牛肉香气里嗅着鼻子被推出去,她不敢偷,因为应宣是真会把她们都赶出去,不由得恨恨的看一眼所谓应宣嘴里的“正经好孩子”。

    那个正经好孩子比茉丝个头高、更健壮,一边等吃的一边用脚尖在沙土地上做算术题,注意到茉丝的眼神,还对她友好的笑了笑。

    ——这就是学生多起来的另一个原因了:应宣这里会教孩子认字、算数,最最简单的技能,但对于附近的孩子们来说,这是不得了的技能。

    茉丝常常恨自己的多嘴。她在码头跑腿的时候吹牛说漏嘴了,说自己有个地方能免费吃喝,结果被旁边一个扛包的女工瓦尔加听到了。

    这个高个儿的瓦尔加看上去像个好人,她请了茉丝一杯饮料,顶着一张诚实的脸,平时又不太会说话,但她恭维茉丝的话说了这么多,让茉丝飘飘欲仙,然后就出于炫耀的心理把瓦尔加带来了学校。

    “看,这里真的能让人免费吃饭!”茉丝得意介绍。

    “您这能教算数?”瓦尔加没管吃饭的事儿,抓着就问买菜刚进门的陆英行,“我想数十个数以上,您怎么收费?”

    她想算明白自己一天扛多少包裹,也想算明白工钱。

    陆英行感受到自己胳膊上抓握的力道,又看看这个姑娘的身形,答非所问:“你会打架吗?”

    瓦尔加想了想:“打架是打架的,但是有的时候也输,输了也被人揍,算会吗?”

    “那我们都教,算数、打架,你都学学吧,”陆英行说,眼睛往下瞥了一眼她的手掌,“你还会做手工活儿?”

    “那个做不好,但也能做。”瓦尔加伸开双手,展示自己手上纵横疤痕。

    “不收你钱,你没事过来帮我们修修房顶,打打家具,凳子桌子什么的,”陆英行把她往院子里一推,“进去吧,里头正在上课。”

    茉丝想跑,也被陆英行一把捉住丢进课堂,稳稳扔在应宣面前,而且被后者严厉的瞪了,不得不乖乖坐好上课。她不是不想学,但是更想赚钱,不由得迁怒瓦尔加,刚刚在挣扎里故意踢了她几脚,但是瓦尔加根本没注意到。

    茉丝心想,又是一个被应宣的脸震惊的小妞儿,但是瓦尔加说“天哪,老师,这么长的数字你都认识!”并且双眼放光,看起来并不是冲着脸。

    应宣立刻就对茉丝露出“你看看人家多好学”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从此茉丝就经常从应宣那里收到这个眼神,每次都非常后悔当时自己为什么非要吹牛。

    今天瓦尔加也是,她下了工赶过来,正好应宣做饭,让她等一等,她就一边等一边复习昨天学的算术题。

    应宣教的是九九乘法表,瓦尔加已经背诵到八八六十四,脚下的阵列越来越长。学生们偷偷看她默写,数字与符号的整齐组合让大家心里觉得这应该是什么神秘的法阵,具有巨大的力量,背完了九九十八一之后,可能会获得神启,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这里供奉的神不是他们认识的神,这位女神和他们熟悉的神打架,玷污了帕拉海姆的神明,但她的使徒开了这么个学校,在这里有东西吃,还教神奇的法阵。只需要付出她们能付出的东西——一些拖地擦窗之类的劳动、一点家里带来的腌菜等等——就可以免费吃东西,还能上学。

    他们也没有要求他们必须信仰那位女神。

    好多人还是觉得奈芙是邪神,但他们也不愿意放弃这些实际的好处;也有茉丝这样嘴上喊着是自己信徒的,但应宣觉得她只是找个冤大头带着全家混日子。

    总之,人就这么渐渐地多起来了,应宣不得不给他们分了白班夜班,像瓦尔加这样白天做工的就要上夜班,而茉丝白天忙着坑蒙拐骗偷和打杂工,也得上夜班。一个夜班鱼龙混杂的,但对茉丝和瓦尔加等人来说无疑是方便了许多,累了一天,大家坐在一起吵嘴也挺解压的。

    女孩儿多,她们就会骂一骂又遇到了什么事,这种事很常见,本来她们都不说了,但是这里姐妹多,一个人说,大家说的就多了,彼此出出主意。

    陆英行听到了,开始在夜校里教导一点儿拳脚。

    “学了还是打不过吧。”有人说。

    “打不过你就跑啊。”茉丝接口。

    “有办法反抗也要反抗的,”瓦尔加看了茉丝一眼,发现她又瞪她,于是找补了一句,“当然,打不过就跑。”

    瓦尔加学习进度很快,陆英行被马修教过,魔界的禁卫军不是摆着好看的花拳绣腿,各家打起来抢地盘的时候会死很多战士,纯血的死亡是难以补充的,所以真的要会对敌一击必杀,陆英行学到了许多实用的技能。

    陆英行用木棍教她们,瓦尔加力气挺大,一开始不会收力气,只好陆英行和她对打,周围同学吓得走开,但是茉丝就乐意在旁边盯着,好在任何瓦尔加被陆英行放倒的时候嘲笑她。

    而茉丝不太会打,但是就真的很会躲,擅长连滚带爬溜走,还能恶心人,手里有什么就扔什么,狗屎和石头齐飞。捉她就得一开始就让她丧失意识,不然必须付出巨大代价。

    应宣袖手旁观,有一次差点被狗屎砸到,勃然大怒,揪着茉丝耳朵把她挂在晾衣杆子上晒月亮,并勒令她把被狗屎砸到的衣物都洗干净。

    茉丝洗衣服的时候,陆英行带着瓦尔加路过,伸手在茉丝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茉丝抬头想骂人,看到陆英行不敢骂,撅起嘴来,但是陆英行难得拍拍她肩膀。

    “你也不错,”陆英行说茉丝,“我是说,你也打得不错。”

    茉丝一激动,衣服给洗破了,应宣唯一的一件白亚麻袍子也完蛋了。

    陆英行抬脚就走了,瓦尔加同情的看着茉丝。她悄声说:“我会看情况为你求情。”

    因此第二天茉丝没出现的时候,应宣并不觉得异常。

    小丫头把他袍子撕了个大洞,然后立刻逃回家了,他自己不得不连夜缝补,觉得异常心酸,在人间界的时候他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几乎都要忘了,想奈芙想到眼角发红。

    “你说她是不是忘了我们呢。”应宣一边咬断线,熟练地打个结,一边问陆英行。

    吓得陆英行赶紧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他和哥哥仍旧俊美。

    到了他做好晚饭,瓦尔加她们都吃饱了,要上课,应宣才问她看没看到茉丝,别想做错事就跑路。瓦尔加想了想,说没看到。

    没道理,茉丝虽然怕挨骂,但是不会错过晚饭的,被骂两句总比自己花钱买饭吃好。

    应宣看一眼陆英行,陆英行知道他有点担心,正想说他出去找找,在门口听到叫骂声,中气十足,还很熟悉,是茉丝。

    瓦尔加下意识站起来出去了,陆英行注意到她顺手拿了木棍,正是上课的教具,这棍子没那么结实,因为怕瓦尔加力气大打着同学。

    陆英行挺满意她这点,觉得瓦尔加有这个带武器的意识是好事。

    有几个姑娘也带着棍子跟出去了,陆英行觉得她们水平都不错,就没拦着。其他人就被应宣叫住了,他和陆英行都没出去,在窗口看着。

    他们在这里兜底,不会让茉丝和瓦尔加出事。

    从她们带着武器出去到大家一起回来也没过多久,茉丝愤怒得骂,说走到附近那段黑黢黢的路,有人偷袭想抢她钱,她蹲下来闪过去,抓住一把泥就糊着对方眼睛了。她急着跑但是居然那人还追,还喊了帮手,她急中生智在路边垃圾堆里躲了一会儿,看他们找不到就偷偷跑出来,谁知道那些人怎么回事又追着她不放,直到门口她大声叫骂,瓦尔加她们带着木棍出去,彼此隔着几百米对峙了一会儿,那些人才走了。

    “没看清脸。”瓦尔加说。

    “抢到我头上来了,”茉丝兀自气咻咻的,“也不看姑奶奶被谁罩着。”

    应宣和陆英行没当回事。这里附近治安一向很成问题,但不会对他俩造成威胁,而且这里到底是洛耶的私产,洛耶就算不在意,多少该有教会的人替大祭司看看,不会闹得太过分的。

    “我看需要给这附近弄点灯,方便你们上下学走路,”应宣说,“回头我和街坊们说说,看能不能大家凑钱。”

    这里好几个学生都是街坊家的,隔壁老约翰家一双儿女都来学,学费就是老约翰的面包。

    第二天的晚饭就是老约翰家的面包,院子里陆英行种的蔬菜和牛肉、鸡蛋、牛奶。大家都吃的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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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吃完了之后,应宣打算上课,谁知道外面来人叫应宣,说是街道治安委员会知道昨天的事儿,叫他去商量加装灯笼的事儿,他就让大家先自习。当晚陆英行不在,他商量好了,和另一条街的工匠铺子定了点儿结实的武器给大家用,约了晚上过去下订单。

    夜里应该是安静的,可是突然有极大的叫喊声响起来。

    应宣听到外面的叫喊声的时候,猛然回头看了治安委员会的老头一眼,对方被他一眼看的汗如雨下,而他也没有多说什么,立刻往外走。

    应宣站住了,他看到正是他们家的方向,火光映亮了半边夜幕,浓烟滚滚,火势蔓延开来,人人都急急忙忙去救火,可是他越跑过去越安静,附近几家一点声音都没有,一个人都没出来。

    他的心往下沉。

    直到他站在院子门口,里头也很安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最能说话的茉丝没有喊叫求救,不会说话的瓦尔加也没有。

    火焰,火焰,他纵目望去都是火焰和浓烟,魅魔的双眼让他透过烟火看到了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家具在燃烧,瓦尔加确实手艺一般,桌椅板凳都做的朴实刚健——仅此而已——现在都烧毁了。

    但是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看街坊们,街坊们的屋子里头有人。

    “哥哥,”陆英行刚刚回来,喊了他一声,应宣此刻感谢这漫天火光遮掩了陆英行的周身也开始浮动炫目的光明火。陆英行现在非常生气。

    “有人带走了学生们,必定是团伙作案,你去追,我去救邻居。”应宣简单的对陆英行说。

    随即摇摇头:“记得留下活口。”

    带走这么多人,一定有痕迹,陆英行循着几条沉重的车辙离开了,应宣冲进火里,发现邻居们都晕过去了,不知道吸入了这么多浓烟,还能活下来几个。他自己一个个拖是来不及的,更多的人是忙着熄灭火焰,没有人敢冲进去救人。

    他想到邻居们其实并不知道他和陆英行是什么人。

    魅魔又不是武力值强大的类型,只是非常擅长蛊惑人心,何况他也不过是有些血统。

    但好在,这个血统有万魔之母的加持,他从前没有试过,现在只好试试看。

    应宣悄悄在人群中后退,借着风去到高处,对着夜风说出附加魔力的言语:“所有听到我命令的青年,披上潮湿的衣裳,带好潮湿的面具,依着听到我话语的次序,起身,进去着火的屋子里救人,每人只进去一次。”

    “所有听到我命令的、生活在这个街区的植物,请你们不要吝惜你们的帮助,长出更多的枝条,支撑房屋,不使它们倒塌,不使它们压到救火的人。”

    他的血液在身躯里沸腾,一次命令这么多人,甚至还要命令植物,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他不知道自己成功了没有,但他现在不可能分神注意这点,使用过度的力量在抽干他的力气,他的眼睛、鼻孔和耳道里流出血液,可他还要尽量保持话语清晰。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可能不够周全,但他尽力了。

    真奇怪啊,应宣仰头凝视宁静的夜空,明月高悬,无感情的照着一切。

    他损害了自身,这能得到什么好处?

    应宣强自站在屋顶,看到了一群群青壮年居然真的裹着潮湿的衣物井然有序的去到那些屋子里救人了,而植物们也真的长出了枝条,在火中一边生长一边被烧断,可是起码阻止了屋子在有人进去的时候烧塌。

    应宣支撑到看到大部分熟面孔都被救出来,终于擦了擦满脸的血,坐在屋顶上,最后看一眼夜空,缓缓的躺下,可是腿一软。

    他觉得自己好像滚下去了。

    不知道陆英行那边如何了呢?

    血应该还在往外流,他虽然在降落,却觉得自己越来越轻,似乎可以朝着月亮飞过去,应宣心知这并不是好的征兆——奈芙,他心里想着她看着他的神情。

    大恶魔只有记仇记得真切,还很贪心,她会忘记他,轻飘飘的,毫不犹豫的。所以他必须撑下去,因为已经付出这么多,绝不可以便宜别人。绝对不可以便宜别人。

    月亮被薄薄乌云挡住了,忽然有狂风卷来,然而火焰并没有因此愈发猖狂,而是诡异的委顿下去,直至熄灭,像是在对君主俯首。

    骤起的狂风也骤然停歇,他感到风仿佛温柔的手接住了他,随后,他被包裹住了,暖流经过全身,因为失血造成的寒冷逐渐止息,下落也变缓。

    他渐渐有了精神,微微睁开眼睛,睫毛的缝隙中,他看到明月,金光灿烂,只注视着他,带着丰沛的情感。

    “你做得很好,”应宣发现自己躺在奈芙怀里,她坐在肮脏的地上,毫不在意的单手抱着他,对他许诺,“但月色尚好,不是睡觉的时候。”

    奈芙低下头,轻轻以嘴唇触碰他眼角血泪,她说话的时候,嘴唇殷红,是被他的血染成的颜色:“应宣,现在站起来,复仇后再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