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两人一魔站在白楼的花园里,在清芬的风里站着。
“您看到什么了吗。”安洁莉娅仰起发酸的脖子,对着屋顶上的奈芙说。
作为一个刚刚被刺杀,又发作了哮喘,还在圣殿和白楼之间走了个来回的受害者来说,她今晚承受的确实有点超标了。
奈芙指着一大片草地,示意她大可以和那位死在一边的暗杀者共同享用这片绿茵。
安洁莉娅往旁边走了两步,不太想和死人呆在一起,而洛耶已经蹲下来,翻看死者身上的标记,确认真是圣殿的无疑。她表情凝重,面色不虞。
“看开点,”奈芙坐在屋檐上,很好心的劝导她,“你只是遭遇了一次背叛。”
她指着安洁莉娅:“你俩都还还活着,大可以补救。”
奈芙的语气听起来带着阅尽千帆的沧桑,但是她俯瞰着她们的脸上仍然是看好戏的愉快。
她们之所以回到这里,正是为了补救。
一路上奈芙就已经问清楚了,安洁莉娅如果死去,她没有继承人,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是她的兄弟姊妹们,但是洛耶摇摇头说他们不会成为威胁。安洁莉娅登基之后不久,就把他们送去各个地区的圣殿侍奉神了,可以说是行动都处在圣殿的监管之下。
奈芙看着洛耶,心知洛耶没全说实话。她无法保证这些圣殿的地区主教们没有背叛她。他们也可能与皇子皇女们勾结,暗地里图谋推翻安洁莉娅和她的统治,可洛耶还是说的这么斩钉截铁。
那只能是这些人确实不能构成威胁了,要么死了,要么和死了没两样。
难道安洁莉娅还不知道?又或者是知道,但是不提起。奈芙瞟一眼面容天真纯美的皇帝,心知她俩大概对此有默契,只是不挑明。
既然直接的利益相关者已经不能构成威胁,那么牵涉的人就多了,排查很费心力。
“那就回去案发现场吧,”奈芙耸耸肩,“安洁莉娅遇刺后,谁第一个人来,谁就该是凶手。”
这是一场由内鬼安排策划的刺杀,其他人都被无知无觉调走了,应该对刺杀的时间地点都懵然不知,那么为了确认同伙成功、又或者为了处理后续事宜,此人一定要第一时间重返现场。
安洁莉娅发出一声凄惨的呜咽,她现在只想洗个澡,然后在温软的大床上好好睡一觉,完全不想回到白楼看死人,但她不敢违逆奈芙。
但还是被奈芙带着警告看了一眼。
“安静点,小女孩。”奈芙说,有点遗憾没带淮川,否则这些事情自然有他操持。
白楼依旧灯火辉煌,笑语连天,因为今夜安洁莉娅要来,花园是对外封闭了,可是这里仍旧只有虫鸣,只要不看草坪上的尸体,这里的花园真是宁静祥和。
其实看了也很宁静,毕竟尸体也不能发出什么噪音了,只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真奇怪,虽然是奈芙带着她俩走的,来去极快,但也过去一段时间了,怎么还没有人来查看刺杀结果呢?
奈芙认为这是同时针对安洁莉娅和洛耶的一次行动,不管安洁莉娅死没死,圣殿大祭司都难辞其咎,虽然洛耶是神选的祭司,不会被更换,但是她的地位一定会受到冲击,她的权力很有可能会被削弱。
如果大祭司的人选无法被操控,幕后的人图谋的是什么呢?放自己的人进圣殿,然后呢?要掌握什么利益?他们的神不会赐给他们永生,那么大概就是权力与财富了。
奈芙想到此节,看一眼地面上在帮安洁莉娅按摩酸痛小腿的洛耶,想到当时她要洛耶为应宣陆英行提供方便的时候,她提供了一处位置合适的住宅,说是自己的私产。应宣和陆英行在那儿住得还好吗?
洛耶感受到了屋檐上落下的目光,如同有沉重的山丘压在她脊背上,她手上动作不停,不动声色的看着奈芙。
其实她压力已经大的无法呼吸了,奈芙大概就是知道她在安洁莉娅面前一直是可以依靠的沉稳形象,在故意折腾她,看看她会不会露出狼狈的样子来。这只是为了有趣。
洛耶从没见过这样的存在,奈芙与洛耶侍奉的神完全不一样,神并不关心这些小事,如果让祂不悦,祂会直接降下死亡之类的惩罚。而这位邪神会戏弄她们,折腾她们,好像猫戏耍老鼠,但她让她们说话,彼此能够谈判……
洛耶觉得奈芙看的到她们,作为人的她们,不像她侍奉的神,祂的眼中没有具体的人。
而这是好是坏,她难以判断。
“嗯?”洛耶注意到奈芙又移开眼光了,还轻声说了一句,“有热闹啊”。
她已经冷汗淋漓,暗地里偷偷出一口气,而安洁莉娅在此时握住她手,停住了她按摩她腿的动作,与她对视。
数秒之后,安静就被打破了,白楼里的笑声变成了惊呼,而花园的入口处,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冲过来。
这人会是刺杀策划者吗?
安洁莉娅和洛耶都情不自禁的站起来了,而奈芙换了个坐姿,看起来很悠闲。
“陛下,”来人在呼喊,但是声音不敢很大,且并没有深入花园,“陛下。”
安洁莉娅和洛耶对视一眼,还没下令,屋顶的奈芙却站起来了。
那个人似乎不得不继续往花园深入狂奔,是个身材颀长的中年男子,瞧起来甚至相当英俊,但他的呼喊带着恐惧,一瘸一拐,全无风度。
是白楼的大总管,如果他知道安洁莉娅遇刺了,表演出恐惧倒是完全合格的。
最后一段路,他就要到达安洁莉娅面前了,他已经看到了洛耶和安洁莉娅的面孔,可是他看起来并不害怕,却像是看到了救星。
看起来,他应当对刺杀事件全然不知情。
“太好了,您也在这里!”他对洛耶喊起来,“请您下令,召骑士团……”
他的后半截话没听清,因为半空中突然划过一道明亮的闪光,朝他而来,吓得这人瘫软在地,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这道闪光要是落在他身上,不死就是神恩了。
但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周围依然凉风习习,带着夜晚的凉爽气息。
难道死亡就是这样的感觉吗?一个凉爽的夏夜?
这人睁开眼睛,却发现面前的皇帝和大祭司都没看着他,而是微微仰头,看向屋顶。
今夜的月色何以如此明亮啊!这亮的他简直要睁不开眼睛了,刚才有那么亮吗?
他也看向屋顶,却看到那道刚刚要袭击他闪光如今正在屋顶,像个小小的月亮那样,似乎被什么人拿在手中,上下抛接着玩耍。但是太亮了,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大总管因为直视那团光而流下眼泪,眼前陷入短暂的黑暗,而在这黑暗中,他被粗暴的摁倒在地,然后,他感到自己的脸被巨大的力量撞击,似乎有什么人正在揍他。
确实有人在揍他。
但此地无人关心。
安洁莉娅和洛耶看着紧跟着跑来的另一个人,她们都认识,这是圣殿骑士团第一分队的骑士长,是个有着坚定信仰的、正直的年轻人。
那人跟过来后,看着她俩,脚步停顿了一瞬,但是顺势跪下了,深深低下了头:“让陛下和大祭司冕下受惊了!我不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暗杀者身上,话语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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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在说话。
而他也不知不觉点了点头,目光死死凝视那具尸体。
“他死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简单的告诉他。
他于是把目光移开。
“你不看看这个大总管吗?他被打得好惨。”那个声音怪有兴趣的。
他装没听到,只对皇帝和大祭司说话:“请二位离开白楼吧,现在白楼并不安全了。”
“你怎么来这么迟。”洛耶质问他。
“刚刚有暴徒闯入,骑士团为了陛下和您的安全…….”
“我们不安全。“洛耶冷冷地说。
而终于,他抬起头来,看到一个他不认识的女性来到他们身边,而陛下与冕下看起来并不惊恐,她们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一只手把在揍白楼大总管的暴徒提起来了。
“好了,停手吧。再打要死了,这人还有用。“
骑士长觉得自己看不清这女人的脸,却认识她的声音——正是刚才对他说话的声音。
而那个暴徒,刚刚看起来气势汹汹的暴徒,现在正在她手里徒劳蹬腿,扭来扭去。
“放我下来,”暴徒小声的,有点委屈的,“还有别人在呢。”
天哪,这个暴徒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如今却像是温顺的小羊,虽然长了可怖的犄角,但无疑不是朝着那个女人的。
“你怎么在这里。”暴徒终于站在地上了,第一时间整理衣裳,捋了一把头发,还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旁边的池水里自己的倒影。
“才多久不见,小行就这么出息了啊!”奈芙等陆英行收拾好了,才摸了摸他的脸,想拿开手,却没成功。陆英行伸出一只手牢牢按住了她试图离开的手,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儿警告,大有“你走我就要闹,现在就闹”的意思。
奈芙只好就着这个动作把他拉过来拍了拍。
“别担心,还是很英俊,以及我没找别人,淮川替你们看着我呢。“她在他耳边说。
陆英行似乎终于满意了,他分心看了一眼安洁莉娅和洛耶,她俩默契的转过眼睛,装作不看他俩。
陆英行于是指着地上被他打得一塌糊涂的管事。
“我是追着他来的,”他看起来还是很恼怒,“如果不是这个卷毛骑士拦着,我早就宰了他了!“
卷毛骑士长刷的拔出剑,但是与此同时剑锋就被弹飞了,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把那团炫目的闪光捏成了小小一颗,弹子似的打飞了他的剑。
现在,骑士长感到自己在被对方凝视,他不由自主觉得恐惧,想要臣服,跪下,他膝盖一软,已经单膝跪地,但他又强撑着试图站起来。
他因此感到奇怪。他看出她并非人类,可他是神忠诚的仆人,怎么会想对她臣服?
奈芙看了一眼安洁莉娅和洛耶,她们俩站在树荫的暗处,双眼熠熠生辉,注意的看着她。
奈芙又把注意力放在骑士长身上,如果说在场有什么好人的话,这个骑士长就是唯一的一个了。他甚至抵住了她的威压,因为他内心坚定纯洁的信仰。
这个人真心诚意的在守护并践行他的信仰。
陆英行大概也能算半个好人,但是即使是他,也比不上这个骑士长。
真是一场正义的暗杀啊,奈芙简直要发笑了。
可惜好人果不其然失败了。
问题是,这个好人,这个忠诚的神的仆人,怎么会想要杀死皇帝,并挑战大祭司的权威的呢?
她转过身去,面对着陆英行。
“行了,这是怎么回事,解释一下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