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朱门酒宴尚未散场。

    门里头觥筹交错,美酒佳肴,好一番热闹,但寒风里的角门外倒也不是冬天的深夜里该有的寂静。

    实际上,也相当热闹嘞。三五成群的人蹲在角门口,侧耳聆听里头的欢声笑语。

    他们是在等着夜宴结束,那扇门打开后,仆人们照例会倾倒剩余的食物饮料的。

    夜风凛冽,茉丝裹紧了身上破旧的毡子,虽然这个动作不能帮她御寒,但心理上让她觉得暖和些。

    她暗暗的想,今天一定要多抢一些食物和饮料回去。这么想着,她环视了一圈竞争对手,心中已经在规划到时候要抢多少,抢完之后又如何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她的眼睛在夜色中发出狼一样的光芒。

    即使在拾荒者圈子里,也颇有几个人知道茉丝。她是个细瘦的小姑娘,但她一张嘴咬死了不松,曾在被拾荒者群体殴打时,咬掉对方首领一块肉的战绩,然后她看着行凶者们的眼睛,把那人肉嚼着咽下去了。

    从此这份可怖的狠劲也为她赢得了“狼女”的名声,叫那些人晓得,尽量别和她对着干。

    最近宴会多,茉丝每次都能抢到许多食物,可她居然仍然不满足,每次必来,来了必抢,即使是个拾荒者,她这份贪婪劲头也叫旁人憎恶。

    前几个月轰轰烈烈的神战时,大祭司带领着最虔诚的信徒们去圣殿开启愿池,使得庇佑帝国的神赢得了战争。从那时,有钱有势的大信徒们就接连的开始了宴会,庆贺庇佑他们的神取得胜利。上等的酒肉乳酪、新鲜蔬果,动都没动过就被倾倒出来。

    不仅是拾荒者们,甚至一些普通的百姓也开始加入抢食物的队伍了。

    茉丝不得不看起来更不好惹些,更凶狠些。

    时间差不多了,人群里零零散散的交谈声消失了,大家都竖起耳朵,听到了倾倒泔水的车轮轧在石板路上的吱嘎声,从声音的沉闷来判断,今夜的饷宴应当很丰盛。

    有响亮的咽口水的声音响起,有人搓搓手,羡慕的嘟哝“等老子有钱了,每天都吃三顿饭”。

    他年轻的同伴嘿嘿一笑,也充满向往的说:“也许还能多来几口酒!”

    有老成的拾荒者低声呵斥:“闭嘴,留着力气等会儿抢东西!”

    茉丝依旧在暗处沉默不语,只是屏息凝神,一遍遍的在脑海里重复她的计划。

    终于,沉重的门被推开了,倒泔水的人大剌剌的推着车出来,环视了一周。四周的人群却并不敢上前,甚至还随着他的眼神后退了一步,但又被后面的人抵着,推搡着不许他们退。

    沉重的桶被打开了,成堆的食物饮料被倒进街角的阴沟里。

    那些泔水甚至还散发着香气,在明亮的月光下,阴沟的水上漂浮着油花,人们的眼睛紧盯着那些食物,咽口水的声音更明显了。人群隐隐骚动起来,但没有人敢在那倒泔水的仆从完成工作之前动手。

    倒泔水的仆从,对他们来说,也已经是高门的大人,惹不起。

    仆从倒完泔水,有条不紊的把桶装回车上,车轮的碌碌声清脆了许多。他朝着门内走去,进门之前,又环视了一圈拾荒者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

    门重重的关上了。

    就在那沉重的“砰”的一声发出的同时,拾荒者们就迅速的扑到了阴沟前,以最快的速度从沟里捞出食物饮料往自己带的容器里装,也有饿极了就直接往嘴里塞的。

    混乱中,容器被打碎的声音,不堪入耳的辱骂和不知从何处来的拳脚在夜色中混在一起。

    茉丝她仗着身形灵活,骨头轻软,从人群中挤来挤去,挨了无数拳脚,挤到了阴沟前。她选的地方竞争者不多,最开始倾倒的食物中,有一部分没被前面的人抢到的,已经流到了这里。这里水流较缓,又不很深,她整个人跳进水沟,让毡子里缝着的海绵吸收足够多混合了芬芳的酒液和牛乳的水,而她则努力把肉块塞进毡子和衣服的所有兜里,也塞进嘴里。

    她自己吃喝饱足,就迅速爬上河岸,奔跑而去。

    冬天夜里冷得很,她浑身都是水,一吹冻得钻心。湿透的毡子沉重,她扛不动,可是她仍然必须奔跑,这是为了不让海绵里的水分丢掉,也让自己热起来,不至于在这样的气候里生病倒下。

    她认识许多人,倒下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等她终于气喘吁吁的跑到她的家,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大声喊道:“我回来了!”

    三四个比她更小的孩子迎了出来,全都是女孩子,也全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有的跛脚,有的手残,有的眇目,几乎没有人是健全的。然而她们此刻都很欢喜:“大姐!”

    她们一边说着,一边就拿来了清洗干净的木碗石板,充作碗盘,而她把食物一块块的放在案板上。食物的香气弥散开来,所有的小孩的肚子和喉咙里都发出了响亮的鸣叫。

    然而她们没有一个人吃,等茉丝分配好食物,她望向几个妹妹,而几个妹妹摇了摇头,细声细气的说:“小妹妹还是没有醒来,也不能吃东西,喂进去的她都吐出来啦。”

    茉丝就皱起了眉头。

    这个小妹妹瘦的三根筋顶着个骷髅头似的,大家都觉得她活不久。然而她的眼睛又黑又大,只要醒着,就喜欢抓着茉丝的手。

    茉丝非常厌烦她,每天醒来都去摸摸她呼吸,巴不得她赶紧死了,可是这个小姑娘这么瘦,却又不肯死,茉丝不得不多为她操心,时候久了,她居然开始期待她活了。

    可是冬天快到了,她多半熬不过去,为此茉丝的内心焦急的好像在被沸水滚油煎熬。

    她想要她活下去,能靠自己站起来,奔跑,和她一起去拾荒。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春天是能活的!山野里有野菜嫩芽和鲜果,田鼠,野鸟下的蛋,随便什么都能吃了!春天需要干活的人也多,河水解冻了,茉丝自己能去码头上,要么干点体力活,要么从干活的人身上偷点吃的或者钱。

    可前提是小妹妹能活下去。

    但她已经不能吃了,不能吃怎么活?

    茉丝不肯放弃,她走进屋子里,暗淡的月光下,屋角的稻草里缩着一个人,她蜷缩着,手里攥着一把稻草,眉头紧皱,梦里也还在疼痛。

    茉丝过去把她搂在怀里,把一块海绵摸出来,挤出里面的液体,捏开她的嘴,看着液体滋润她干涸的唇舌,就紧紧捏住她的嘴,抬起她的下颌,逼她咽下去。

    少顷,她的喉咙里发出呃呃声响,然后一张嘴,吐了出来。

    咽下去不久的水分和胃里的酸水混在一起,吐了茉丝一身,散发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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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的气味,穿堂风吹到她身上,茉丝只觉得冷。

    她把妹妹轻轻放回去,忽然觉得屋子太小,太黑,屋檐太低,直向她压下来。

    她慢慢往屋外走去,竟至于走出了屋子,走出了街巷,越走越快,到最后跑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的奔跑。

    她很明白,她稍后还要回去,不能把这沉重的一家子丢下,然而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需要稍许的喘息。

    她跑累了,停下脚步,茫然四顾,发现自己竟然跑到了离圣殿不远的区域。

    夜已经很深了,圣殿依然灯火辉煌。

    她的心里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想要祈求神的保佑,救救她的小妹妹——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不是说神明会保佑祂的信徒吗?祂的庇佑使得贵人们生活的那样舒服,而她所要的又实在不多——她只是想让小妹妹吃得下东西,好好的睡一觉。

    先求这个。求到这个再说后面的话。

    犹犹豫豫的,她又向着圣殿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找了一个角落,对着那灯火辉煌的所在跪了下来,深深的把头碰在地上,学着她看过的朝圣者们的样子,额头放在泥土上,在心里对着神大声的呼喊出自己的所求。

    夜色里,庄严的圣殿流光溢彩,那邪神——大人们就是这么说的——金色的血液泼在了圣殿上,很难清洗。大祭司沉默的看仆从们洗了十天,仍然洗不掉,就发话让不必洗,重新粉刷,但是粉刷过后,那白墙总是透着隐约金红光辉。

    大人们觉得圣洁的白石沾上这金色的血液,纯洁被玷污,那邪神真是可恶。可是茉丝觉得这样其实比以前好,看起来暖和。

    她在夜风里,边走边磕头,一直来到圣殿的台阶下。

    没有神回应她的请求。

    意料之中。她没钱没权,平时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忙于活下去,并不曾信奉或者侍奉这位神明,得不到回应也很正常。

    她坐起来,抬头凝视那座建筑,看了很久,渐渐的有点发痴,心中突然萌生一个念头:虽然是邪神,但应当也是神明吧。

    如果向她祈愿,她会帮助我吗?

    她的视线落在圣殿前的花坛里,那矜贵的花朵沾染了邪神的血,嫩红的花瓣边缘镶了一圈金边。

    花坛也是有守卫的,不过好在茉丝瘦小,而夜云正好遮住了月亮。

    茉丝敏捷的翻进了花坛,把那朵镶了金边的花摘了下来,揣进了怀里,然后一路飞奔回家,把那朵花揉的细碎,细细的花汁流了下来,流的她满手都是,她把沾满了花汁的手指放进了小妹妹的嘴里,这样可以让汁液更好的流进她的喉咙。

    这没有任何道理,但茉丝的世界里也没人对她讲过道理。

    不是神明吗?你的血液应当有力量吧,起码能够让我妹妹喝下去吧。

    茉丝咬牙,心里这样想着。

    她一边感受汁水流进妹妹的喉咙,一边心里绝望的想:请求你,请求你救救我的妹妹,让她能吃东西吧。如果你能救她,我就还你这朵花。

    她还不了更多。

    她胡乱祈求了一会,怕这贡品不够,想了想自己拥有的东西,就又加了一句:如果花还不够也还你我的血。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口发出了轻轻的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