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饲养恶犬手册 > 28. 看见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主宅门前。大门敞着,看门的佣人见到张姿宁的车牌,立即欠身让行。

    车停稳后,她下车后穿过影壁往里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庭院传来隐约的蝉鸣。这个时辰,张瑞恩通常在后院午憩。

    可她在穿过后廊时,目光掠过那方池塘,脚步就慢了下来。

    张明宗坐在池塘边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本书,身上那件中式亚麻衬衫被午后穿堂的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看见张姿宁,弯起眼来笑了笑。

    他身边站着的那个瘦高身影,是张瑞恩。张瑞恩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正往池塘里撒鱼食,低头看着水面那群锦鲤挤作一团抢食的模样。

    张瑞恩身后还站着主宅的管家。

    张姿宁站在几步之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难得安宁。

    张明宗先看见,随即合上书,“阿宁来了。”

    张瑞恩撒鱼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张姿宁脸上。他看了她一眼,转头对张明宗说:“明宗,你先回屋去。”他说完又侧头给了管家一个眼神,管家会意退下。

    张明宗应下,却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又看向张姿宁,那一眼十分温和,带着关怀。

    “你脸色不好。”张明宗说,声音轻缓,“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

    张姿宁站在廊下,日光隔着廊檐投下一片阴凉,把她笼在暗处。

    “还好。”她说。

    张明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有再追问。他起身,把书夹在臂间,经过她身边时,叹了口气,“有什么事,跟大伯好好说。”

    张姿宁没有回答,只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张明宗走远后,张瑞恩转过身来。他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全部撒进池塘,拍掉掌心的碎屑,然后抬脚往厅里走。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进来吧。”

    张姿宁跟在他身后进了偏厅。

    张瑞恩在主位坐下,端起佣人刚奉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示意她坐。张姿宁没坐,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把那份牛皮纸信封从内兜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二叔刚给我的。”她说。

    张瑞恩垂眸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他说什么了?”

    “他说密支纳那条线上消失的利润,是三叔在幕后操盘。他说......您也是知情人,甚至默许了那笔钱流转。”

    张姿宁说话时声音平稳,目光一直落在张瑞恩脸上。

    张瑞恩听完,把凉茶搁下,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缓缓上扬。

    “所以,你没信。”他说,“你要是信了,就不会来见我,你会继续往下查。你想听我的解释。”

    张姿宁:“我信,但我不全信。”

    张瑞恩听后,非但没恼,反倒笑了一声。

    “你二叔那份协议,我签字的地方,你看仔细了没有?”

    张姿宁的眉头微动。她从信封里抽出那份泛黄的运输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再次仔细看向签字那行。

    “是你的字。”她说。

    “是我的字。”张瑞恩承认,“但我没有签过这份协议。有人仿了我的字。最后那个字我有个习惯往里勾一下。”

    “而丁酉年没写品级的那批货,根本没走你二叔的运输线。”张瑞恩抬眼看着她,又道,“你查到的那个仓库,挂的是三房远亲的名字,这是真的。但你二叔以为是自己运的,那批货走的其实是另一条路。有人让他以为自己经了手,实际上他只是被借了名字。”

    “所以,”张姿宁脱口而出,“我二叔和三叔都被人当枪使了。”

    张瑞恩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偏厅深处那面挂着旧照片的墙上。

    “密支纳那条线,不是三年前才被人盯上的。”他开口,声音平稳,“从你太爷爷那辈开始,那条线上的账就有人在做手脚。太爷爷那时候矿区的产出是陆路加水路同时走,走陆路的那部分,有一半没有进公账。”

    张姿宁的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

    张瑞恩继续说:“你爷爷接手之后,把陆路线断了,所有料子统一走水路,账面上的漏洞被堵了十几年。可你爷爷走之后,那条陆路线又被人接上了。”

    “是谁?”

    “不知道。”

    “你查了这么多年,不知道是谁?”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信。

    张瑞恩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偏厅墙边那排旧照片前面。他抬手,指尖落在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照片里是一群人站在矿区入口前,穿着旧式的白色衬衫,神情严肃。

    “这是你太爷爷那辈的老照片。”张瑞恩说,目光落在照片上,“你看他们的衬衫。”

    张姿宁走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照片里有男有女,清一色的白衬衫。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根本不是巧合,是一种传统。

    “白衬衫在张家,比你想象的早得多。”张瑞恩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她,“从你太爷爷那辈开始,就都会穿白衬衫。但你太爷爷没把这当回事,就是个习惯,矿区热,浅色衣服凉快。真正把这个习惯变成规矩的,是丁酉年那年秋天,总会有人提一句穿白衬衣。”

    张姿宁想到了颂帕查到的那些资料。所有“提一句”的人,源头都查不到,相关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要么记不清了。那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抹除痕迹。原来这句话的源头竟然在程叁死的那一年。

    “他们扩张了多久?”她问。

    张瑞恩道:“从你太爷爷晚年开始,到现在,至少三代人。”

    三代人。照这么说,白衬衫寄生在张家,从零星的习惯变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的规矩,从几个人变成了一张网。

    “不仅是张家。在丁酉年前后,理甸翡翠圈重新洗牌的那几年,林家那边也出现了白衬衣的影子。”张瑞恩道。

    “林至简在那三年里清理过两次内部,但第二次清理完,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水下面还有人没浮上来。’”

    她双眼微眯,嗅到一丝不对劲:“她没说是谁?”

    “没有。”张瑞恩重新坐回主位,“她说她查到的那个位置,正好卡在张林两家的边界上。再往下挖,就要跨过界。”

    “所以她停手了?”她问。

    “她这个人啊,从来都不会停。”张瑞恩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随即抬起眼看向张姿宁,“她把那条线封了。留了个口子,等着有人从张家这边接上。”

    她垂下眼,快速思考着,目光落在那份运输协议上:“我爸知道这事吗?”

    “他知道。”张瑞恩说,“程叁就是他接上的那根线。”

    她猛地怔住,随即抬眸盯着张瑞恩。

    原来程叁是张瑞景主动递出去的那把刀,目的是从张家这边把林至简封住的那条线重新接上。这是把程叁当卧底?还是张瑞景也是白衬衣的人?

    “我爸他......”

    “他不是白衬衣的人。”张瑞恩道。

    既然这样,那程叁就是卧底。程叁死后,线又断了。然后张瑞景把程木带回来养了十三年。

    而她,从出生开始,张瑞恩就在等她长大,等她选那条线,等她走到今天这一步。

    竟然是这样。

    “为什么一定是我?”张姿宁皱起眉头,胸口上下起伏着,“您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想查呢?”

    张瑞恩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目光落在她脸上。

    “阿宁,”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大一那年选那条线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指点过你吗?”

    张姿宁的嘴唇抿了一下。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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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你面前提过密支纳三个字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选它?”

    张姿宁沉默了几秒。她当然记得。

    “因为账对不上。”她说。

    “你看......”张瑞恩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阿宁,不是我让你选的。是你自己看见的。”

    张姿宁站在原地,指节攥紧又松开。

    “但你给了我钥匙。”她说,“你给我钥匙,把采购和成品合并塞到我手里,你让我走到这一步。你明明可以直接把那条线的所有线索摊在我面前,你偏偏让我自己去查。”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让你去查?”

    张姿宁没有说话。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看见那条线之后,没有转头走开的人。”张瑞恩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二叔看见了,他转头走了,他选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三叔也看见了,他选择了靠上去。你哥更不用提,他以为那是跟别的矿主收钱,他连账对不上都没发现。”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只有你,看见了,然后你选择查。从那个时候起,这条路就是你自己在走。”

    她选那条线的时候,她只是害怕自己从高处摔下去。

    张家那么大,盯着她的人那么多,张瑞恩越是宠她,越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她从小就知道,如果不自己做出一张牌桌,早晚有一天会在别人的牌桌上被人吃掉。所以她要铺线,要攒底牌,要比所有人都更早看到这潭浑水的全貌。

    可当她真正踏上去之后,她才发现那条退路指向的,是一座深渊。

    张瑞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垂眼看她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疲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把你当枪使,你觉得所有人都等着你摔下来,你觉得你走得每一步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但你走到今天,没有一步是我替你走的。全都是你自己做的。我只是给了你一把钥匙。你大可以不接。”

    张姿宁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她忽然想起,张瑞恩五十多岁了,坐了二十年的家主。他身后是整个张家,他表面上稳坐如山,可密支纳这盘棋他一个人下了快二十年。

    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他累。

    “你如果真想走到尽头,你可以去见一个人,熊利。”张瑞恩又道。

    张姿宁站在偏厅里,日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沉默了很久,开口问:“他是白衬衫的人吗?”

    “他是林家那边的人。”

    张姿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了张瑞恩刚才说的那句话“林至简说她查到的那个位置,正好卡在张林两家的边界上。”

    难怪熊利被人推出去顶罪了。熊利应该是林至简派去查这件事的卧底,结果查出什么,被推出去了。而她爸在张家这头,用程叁把这条线续上,准备走熊利的老路,结果程叁死在了那条线上。

    “那我去见见他。”

    她说完这话之后,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主宅门口的时候,颂帕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些紧绷。

    “大小姐,明承少爷的人今天下午去了密支纳。”

    张姿宁脚步一顿:“他去查什么?”

    “那笔消失的钱。”颂帕说,“他雇了人从熊利那条线往下查,方向和您重合了三分之二。”

    张姿宁扬起嘴角。她那个亲哥,嘴上半句好话没有,背地里居然也在干正事。他没被白衬衫收编,这一点倒是让她意外。

    “让他查。他查到的,迟早会撞到我面前。到时候再说。”

    她说完之后,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