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姿宁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她坐起身,揉了揉肩膀,环顾一圈,发现房间里没有人。
程木呢?
她隐约记得一些零碎画面。是半梦半醒间,靠在他肩头,眼前一扫而过的下颌角。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找人。
这时,她床头手机震动一声,是颂帕发来的短信:电子账目都已经整理好了,发您邮箱里了。
她低头扫一眼,随即拿上一件薄外套,推开门走出去。她穿过走廊,快速来到一楼的书房。她坐在张瑞景的位置上,借着他的电脑,登陆了自己的信箱。
信箱里躺着压缩包,她点开挨个查看。
二房的矿区配额一直不算大,但在张瑞恩重新分配配额之前,二房手里捏着一条不大不小的支线,负责密支纳以北几处小矿口的料子收购。
她还没看到一半,阿姨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大小姐,二爷那边的管事亲自来送东西了。”
“让他进来。”
阿姨点头应下。没过多久,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摞高高的资料走进来。
张姿宁没看他,抬起下巴,指着桌面,“放那吧。”
男人照做后,直起身,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句话:“大小姐,二爷让我带句话给您。您需要什么,二房这边都会全力配合。”
“知道了。”
那人听后就退下了。
纸质账目送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二房那边甚至连个问询的电话都没打,直接就让管事把账本送了过来,还说什么会全力配合。
她冷不丁一笑,目光落在那堆资料上。
就不知道这堆上赶着送来的东西里,到底有多少真货了。
之后,她花了好几个小时把这些电子和纸质账本全看完了。
她靠着椅背,细细琢磨着。这时,房门敲响了。
“进。”
程木走进来。他还没来得及合上门,另头的张姿宁已经拎起衣服走到他身后。
“你来得正好,跟我去找二叔喝个茶。”
程木刚准备回话,他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看,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接通。
“瑞景叔。”
电话那头说什么张姿宁听不清,但程木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嗯”了几声,最后留一句“知道了”便挂断。
张姿宁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我爸找你?”
“紧急的事。”程木把手机收进口袋,看向她,“他让我现在回一趟墁德勒,说有事当面谈。”
张姿宁平静地看着他,“所以?你要回去?”
程木没有立刻回答。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给两人眉眼带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程木。”张姿宁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里不带任何命令的口吻,“我问你,你想回去吗?”
程木抬起眼看她,随即移开了视线。昨晚那些疯狂的举动,全涌入他的脑海中。
张姿宁往前走半步,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不是在替你做决定。我在问你。你想跟他去密支纳查你父亲的死,还是跟我去找二叔?你自己选。”
她说这话的时候双手插在裤兜里,可她的眼神是认真的。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在等他表态。她的确不想把他当作一个什么物品,或者一只狗,而是让他自己选。
“大小姐,”他说,“瑞景叔那边......”
“我知道。”张姿宁打断他,“他是你养父,他养了你十三年,你欠他的情。你不用因为我就把情分一刀切了。”
她停顿片刻,声音放轻,“你有自己的选择权。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你如果选他,那这几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之后会继续带上颂帕去办事。你如果选我......”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嘴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那意思很明确了,从今往后他就是她的人。
程木垂在两侧的手攥成拳。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他顿了顿,“给我一点时间。”
张姿宁点头,干脆利落,“行。”
程木转身走出房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脚,偏过头用余光看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张姿宁站在原地,脑海里浮现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冒出一些不安。
他想说什么?
算了,不管了。
程木前脚刚走,张姿宁后脚就直奔二叔的私宅。
院子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张姿宁看了一眼车牌,认出是张瑞安平时用的车,他在家。
司机把车熄火,张姿宁推门下车,径直往里走。
管家见到张姿宁时,脸都白了,定在原地,颔首道:“大小姐。”
“我二叔在哪?”她脚步没停。
“在......在书房。”管家急忙跟上。
听后,她穿过前厅,在书房门口停下来了。门虚掩着,她抬手推开门。
二叔张瑞安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张姿宁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慌,随即迅速收敛起来。
“阿宁?”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二叔。”张姿宁说着,不请自入,走到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二叔今天没出门?”
张瑞安讪笑:“年纪大了,懒得动。你这次来是......”
张姿宁也不绕弯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屏幕转向他。
“二叔,丁酉年五月,密支纳矿区有一批料子,你经的手。”
张瑞安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笑容僵了一瞬。
“哦,这个。”他说,语气自然,“时间太久了,我哪记得清。再说我经手的料子多了去了,哪能都记得。”
“你记得的。”张姿宁把手机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那批料子一共十七块,总重量四百三十公斤,成交价格一千万。买家叫熊利,现在已经判了走私,人在监狱里。”
张瑞安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坐在书桌后面,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死死攥着。
“阿宁,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下去。
“这批料子的品级账本上没写,货从密支纳出来之后,走的是你管的运输线。运到了央光一间仓库,那间仓库挂的是三叔妻子娘家的远亲名下。”张姿宁说完,目光平静地扫过去看着他。
张瑞安的呼吸变得不稳,他快速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那批料子的事,”他说,声音低沉,却有几分颤抖,“是张瑞诚......”
“二叔。“张姿宁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我已经查过了。三叔没那个本事吃独食。”
前几天,她在老仓库查出那批没写品级的货时,就在想这事跟二叔张瑞安肯定脱不了关系。果不其然,今早那堆账目里还真让她查到了东西。
张瑞安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视线落在张姿宁脸上,没有说话。
“二叔,你管了十年运输线。”张姿宁站起身,走上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不低,“密支纳那五年里,每一批消失的料子都经过你的手。你说你不知道,那谁敢信?”
张瑞安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去。
“张姿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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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的怒意,“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是你二叔!你一个晚辈,跑到我书房里来质问我?”
“二叔。”张姿宁慢悠悠地说,丝毫不慌张,“你要是真清白,你慌什么?”
张瑞安站在书桌后面,胸膛剧烈起伏。他的目光游移不定,仿佛在快速盘算什么。张姿宁能看出他在权衡利弊,在计算这件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在考虑要不要把张瑞诚拖下水。
她决定再逼一步。
“二叔,丁酉年那批料的运输记录,我已经拿到了。”她撒谎了,还没拿到,但她赌张瑞安不知道她拿到的是哪一份,“上面有你的签字。”
张瑞安的脸色刹那间惨白。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哑,“你怎么......”
“我怎么拿到的?”张姿宁替他补完,“这个你别管。你只需要知道,我既然能把采购和成品全捏在手里,就有本事把这本账翻到不该翻的地方。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想听什么。”
张瑞安跌坐回椅子里。他低着头盯着桌面,沉默着没出声。张姿宁站在书桌对面,没有催他,就这么等着。
“......是张瑞诚。”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密支纳那条线上的账,是他做的。我负责运,分两成。他说他身边有人撑腰,出事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他身边的人是谁?”
张瑞安抬起眼看她,声音颤颤巍巍,“他说......是大哥。”
张姿宁的呼吸顿住。
“大伯?”
“是他。”张瑞安又道,“他说大哥默许的。说大哥知道这钱在流,并没有拦。他说大哥自己也在拿。”
张姿宁的脑子里突然开始回忆起来。张瑞恩给她那把铜钥匙,让她查旧账,把采购和成品合并全塞到她手里。如果张瑞安说的是真的,那这一切就是张瑞恩在给自己找替罪羊。
她低下头,避开张瑞安的目光。几秒之后,她又抬起头。
“二叔,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她的声音冷了下去。
张瑞安一怔,随即连连点头:“有!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当年三弟跟我签的那份运输协议,”他几乎脱口而出,“上面有大哥的签字。那批料子的运输路线,走的是一条不算正规的线,说是大哥同意的。那份文件我一直没敢扔,锁在我书房的保险柜里。”
张姿宁皱眉,目光看向书桌后面的那面墙。一幅山水画后面嵌着一只小型保险柜。张瑞安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钥匙,他拉开保险柜的门,从最底层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张姿宁。
张姿宁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泛黄的运输协议。她翻到最后一页,的确看见张瑞诚的签名,而签名上方,用蓝色墨水写着几个字:家主批示。
那笔迹她认得,是张瑞恩的字。
张姿宁盯着看了很久。她没有把震惊表露出来,只是慢慢把协议折好放回去。
“这份协议先放我这。”
张瑞安脸色发白:“阿宁,这......”
“二叔。”张姿宁打断他,“你今天说的这些,如果我问起来,你还能再说一遍吗?”
张瑞安愣了片刻,然后用力点头。
“能,我能。”
“好。”张姿宁说完这话,转身从房间里走出去。
接她的车就停在门口,她打开后左车门坐了进去。
开车的人是颂帕。电话是她清晨打的,他人一下飞机,就开着张家的车来接。
“大小姐,要回老爷的别墅吗?”
张姿宁攥着那份文件,看着车窗外,“不。去主宅。”
她要亲自去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