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光入夏之后,天亮得格外早。
张姿宁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抬手遮住眼睛,缓了几秒才从混沌中抽离出来,昨夜那些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还有他最后那句“您再这么看着我,我就真的控制不住了”。她攥着被角骂了一声,翻身坐起来。
她走进浴室,洗漱完后,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随后换了衣服下楼。
别墅里很安静,老谢已经在院子里扫地了,阿姨在厨房准备早餐。张姿宁走到餐厅,视线不自觉地扫了一圈,发现程木不在。
她没问阿姨程木去了哪。问了显得她太在意,不问又显得她太刻意。最后她选择什么都不说,拿上手机走到院子里。今天是红头文件下发的第三天,她总得有些行动。她站在凤凰木树荫下,拨通颂帕的电话。
“我把系统权限给你,你去把二房的电子账目全部调过来。”
“是。”颂帕应下,又补充一句:“不过内容有点多,快的话今晚,慢的话明早。”
张姿宁“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地上的凤凰花瓣上,“还有,通知二房那边把纸质账目准备好,我要查。”
“明白。”颂帕顿了顿,“大小姐,您今天回墁德勒吗?”
“不一定。”她说着,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她没有回头,但猜到是谁。她的心跳忽然加快,那些被压下去的躁动又窜上来,烧得她耳廓隐隐发烫。
“先这样。”她快速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回口袋,身后的人就已经贴了上来。程木的胸膛压上她的后背,手臂从两侧环过来,在她小腹前交叠,收得很紧。他的下巴埋进她的颈窝,埋进去前故意蹭过她耳后,他鼻尖带着几分凉意,让她不由地缩了一下。
张姿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程木。”她出声,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刚醒不久,又像是一整晚都没睡好。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廓下方,“大小姐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站在走廊里看着您了。”
“在和谁打电话?”他顿了顿,又问:“颂帕?”
“嗯。”
她偏了偏头,侧着脸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垂下的睫毛和挺拔的鼻梁,他的眼皮微微合着,整个人从背后裹上来把她圈住,那种无声的占有感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让她无处可逃。
“你昨晚睡好了吗?”她问。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颈侧,轻声:“没有。”
“为什么?”她明知故问。
“大小姐在我隔壁。”他说,“隔着一堵墙。”
张姿宁的嘴角弯起来,转过身面对他。他的手臂没有松开,圈在她腰侧的手依旧收得很紧,她转身的动作反而让他顺势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嘴角抿成一条克制而紧绷的线,看起来冷静自持。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是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腰,将她死死禁锢在怀中。
“一堵墙而已。”张姿宁仰头看着他,笑眼弯弯,“你要是实在睡不着,怎么不过来?”
程木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低头看她,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浪潮,“大小姐说这种话,”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是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她问。
他不再回答,只是低下头吻她,力道克制,但渐渐失去控制变得凶猛。清晨的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头顶的凤凰木被吹得沙沙响,几朵落花坠下来蹭过他的肩头又落在地上,可他们谁都没去在意。
张姿宁的后腰被他单手扣住往怀里带,另一只手抵在她后背与树干的缝隙里,把她整个人困在双臂之间。
他的吻一路向下,在锁骨上方停住,嘴唇贴着那片皮肤轻轻磨着,不轻不重,刚好留下一点浅粉色痕迹。张姿宁仰着头呼吸微乱,指尖插进他发间攥紧了,“程木,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他低声问。
“故意一大早就来折腾我。”
他没有说话,低笑一声。就那一瞬间,张姿宁的心跳彻底乱了。程木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恭顺的、克制的,不敢越雷池一步。可她昨天夜里把那条链子解开了,今天他贴上来时眼底却带着贪恋的神色。
像是装太久,终于摊牌不装了。
“大小姐。”他的声音从她颈侧传上来,嘴唇还贴着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微红的皮肤,“您昨晚说,让我当人。”
张姿宁垂眸看他,“嗯,我说过。”
程木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我问您,”他说,“您给我这个人的位置,是什么?”
张姿宁看着他,随即伸手拨开他额前垂落的碎发,指尖点着他眉心轻轻划过。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程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她感觉到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贴着她后腰的手掌微微发颤。
他什么都没说,可他的心跳却出卖了他。程木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说“你把我拴住,我就再也不松了”。
两个人从院子里回到别墅里的时候,老谢正好提着扫帚从廊下经过,远远地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识趣地低下了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穿过前厅,走到客厅那组宽大的皮质沙发边坐下来,随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程木没有跟进去。他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追随着她坐下来的动作。她低头翻了一页书,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她随手别回去。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
张姿宁听见了脚步声远去,才把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客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书页上的字模糊成一片,看不进去。
太阳越来越高,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暖洋洋的。她的眼皮渐渐开始发沉。这几天她一直没有好好睡过,过去那些事情全压在脑子里。
她握着书的手慢慢松开了。书从指尖滑落,掉在沙发垫上。她歪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轻微闭上了。
程木端着一杯温牛奶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蜷在沙发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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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木站在客厅入口,就那么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把牛奶轻轻搁在茶几上。他在沙发边缘蹲下来,视线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下巴,最后落在那只垂在沙发边缘的手上。指尖微微蜷着,没有握紧,像是睡着了也没能完全放松下来。
程木的眼睫垂下来,嘴角一弯。他站起身,弯腰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她的身体落在他的臂弯里。她的头自然地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程木抱着她往楼梯走去。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她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从来不敢肖想的女人,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躺在他怀里。他的步伐不知不觉地放慢了,他不想走完这段路。
他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停下来。
她依然没有醒。她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没有锋利的棱角,没有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嚣张和张扬,只剩下一张安静的脸。
程木低下头,嘴唇极轻地吻上她的额头。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上了二楼,他推开主卧的门走进去,床单被套早上刚换过,还是他亲手换的,带着一点皂液的清香。
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她的后背刚碰到床面,眉头就蹙了一下。他停住动作,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等她重新安静下来才慢慢抽回手。
她的手指在这时候动了,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
程木的动作僵住了。
他站在床边,弯着腰,被她攥着,进退两难。
他没有再试图抽回手。
他就那么维持着那个姿势,单膝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床面上。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雨里给他撑伞的样子。那时候他蹲在地上,她站在他身后,伞面倾斜过来遮住了头顶的雨。
他从那时候就想走近她,可他从那时候就知道自己离她太远。他走了十三年,也只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程木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自然地往他那边偏了偏,脸转过来靠在他大腿侧面。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脸颊上那缕碎发,指腹在她颧骨上方停留了一瞬。
“张姿宁。”他低声叫她的全名。
她攥着他的手终于动了动,好像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又慢慢松开。他没有抽手。他把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扣住,像在说:我没走。
楼下传来老谢跟阿姨说话的声音,程木没有去细听,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
窗外那棵凤凰木被风吹动,几片花瓣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她这辈子握过很多人的手,见过很多人的脸,可她从来不知道,有一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一直在等她回头。
她今天回头了,他就再也不会往后退。
阳光从窗外移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程木垂着眼,看着那只被他扣在手心里的手,嘴角挂着一抹笑。
“张姿宁,”他压低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把我拴住了。”
而她睡得很沉,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