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门口,张姿宁远远就看见颂帕站在大堂外面。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车开过来,把那根烟收进了口袋。
张姿宁下了车,程木从驾驶座出来。
颂帕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
“大小姐。”颂帕先对张姿宁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程木,“程先生也在。”
“程先生”从他嘴里说出来,客气得过了头。张姿宁听着有些不对劲。
程木看了他一眼:“嗯。”
颂帕轻笑道:“大小姐,需不需要我送您上去?”
张姿宁听出了别的意味。颂帕这个人,从来不会当着她的面说程木什么,但他会用另一种方式让她意识到:谁是她的手下,谁是别人的人。
“不用。”张姿宁说,“你们俩都回去。我自己上去。”
颂帕和程木都没应声,也没有做出行动。颂帕的视线落在程木身上,目光暗了一瞬。
“程先生。”颂帕忽然开口,“大小姐明天一早要开族会,您要是没什么事,就别耽误大小姐休息了。”
这话说得挑不出毛病,但火药味已经溢出来了。
程木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颂帕。”程木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你跟大小姐跟了三年,应该知道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主。”
颂帕的脸色微变。
张姿宁站在两个人中间,双手插在裤兜里,偏头左右看了两眼。
“吵完了吗?”她说,语气懒洋洋的,“吵完了就都走。”
她说完转身往酒店大堂走去没回头。
张姿宁走进电梯,按了楼层,靠在电梯壁上闭了眼。她始终不能理解程木。
他是张瑞景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最终都是听命于她爸。可这些天他做的那些事,已经超出了他的工作范畴。
她不信这些都是她爸让他做的。
电梯门打开,张姿宁走进房间,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颂帕发的消息:“大小姐,明天族会七点开始,我来接您。”
她回了个“不用,酒店有人送。”把手机丢在沙发上,走进浴室洗澡。
·
第二天。张姿宁起得早,换了身收腰黑西装,脚上穿着一双红底高跟鞋。
一辆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口,张姿宁没多说,直接上了车。
张家在央光的主宅占地极广,坐落在城北的半山腰上,是一栋融合了理式的建筑群。白色的墙体,深色的柚木梁柱,院子里种着几棵榕树。
车停在主宅门口,张姿宁下车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车。她扫了一眼车牌,二叔的,三叔的,还有几个堂兄弟的。
张明承的车也在。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最显眼的位置,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
张姿宁嗤笑一声,抬脚往里走。
穿过前厅,走过一道长廊,尽头是张家的议事厅。两扇厚重的柚木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张姿宁走进去的时候,议事厅里的说话声小了一瞬。
她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拉开椅子,环顾了一圈。
张明承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半敞。他看见张姿宁,嘴角上扬,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三叔张瑞诚坐在上首右侧,身上套着一件棉麻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转着两颗玉石珠子。他看见张姿宁,笑眯眯地喊了一声:“阿宁来了。”
二叔坐在左侧,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声音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张姿宁挨个打过招呼,视线落在空着的主位上。
张瑞恩还没到。而张瑞景的位置也空着,今天恐怕是不来了。
“阿宁,”张明承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额头上那个伤怎么回事?听说你前几天在密支纳的公路上被人问候了?”
张姿宁抬眼看他,以同样的语气问候道:“哥消息挺灵通。怎么,你的人干的?”
张明承料到她会这么说,语气随意:“我要是想动你,不会用那么业余的枪手。”
“那是。”张姿宁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你做事向来阴,哪会这么光明正大。”
张瑞诚手里的玉石转得快了些,脸上的笑容没变。
“你们兄妹俩啊,”他摇着头,语气像在哄两个抢糖吃的孩子,“一见面就掐,跟小时候一样。”
张姿宁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一听就知道是故意的。
“三叔,”张明承忽然开口,话锋立刻调转方向,“貌昂今天也来央光了,您知道吗?”
“是吗?”张瑞诚笑着,“他来央光做什么?”
“我也想知道。”张明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所以我让人请他到我的车上坐了坐。”
张姿宁端起面前的茶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张瑞诚的反应。
张瑞诚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放下手里的玉石,把两颗珠子磕在红木桌面上。
“明承,你这是什么意思?”张瑞诚的声音沉下来,“貌昂是你的人,你请自己的人上车坐坐,跟我说什么?”
“三叔,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张明承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慢慢推过去,“貌昂三年前是您推荐给大伯,才调到我这儿的。这事儿我一直记着,承您的情。”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手机屏幕上。
“貌昂到了我这儿之后,您每个月还让他单独报一份账,走的是您在央光的那家公司。这份账,我昨天刚拿到。您这是几个意思?”
张姿宁没出声。张明承倒也确实没蠢到不可挽救的地步。看来她这个哥哥被逼急了,还真能咬出点东西来。而且,张明承很明显就是冲着张瑞诚来的。前期和她吵更像是嘴炮,为的就是等张瑞诚插话,再好把貌昂这牌打出来。
看戏的总是比在戏中好。这些料,比她自己抖出来,还有意思。
张瑞诚盯着那部手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话:“明承,你在怀疑什么?”
“我没怀疑什么。”张明承笑起来,带着股欠揍的嚣张,“我就是好奇,三叔您在我身边放个人,每个月单独报账,这事儿大伯知道吗?”
议事厅里那点纠纷被张瑞恩的到来打破了。
张瑞恩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五十出头,身形消瘦,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张姿宁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都坐。”
他走到主位坐下,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今天叫你们来,两件事。”张瑞恩拔高了声音,让议事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一,密支纳公路上那件事,我已经让人查了。”
张明承坐直身子,后背绷紧着。
“跟明承无关。”张瑞恩道。
张明承松了口气。张姿宁面色如常,甚至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开枪的人是从央光下去的,”张瑞恩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张明承身上滑过去,停在张瑞诚脸上,“可指使的人不在张家。”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张瑞诚手里的玉石珠子停了一下,随即又转起来。
张瑞恩身子前倾,盯着在场的人,咬字带着一丝狠,“这件事,我会处理。但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再有下一次。”
“第二件事,”张瑞恩收回目光,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今年的矿区配额,我想重新分一分。”
这话一出,连张姿宁端茶的手都顿住了。
矿区配额是张家的命根子。谁拿多少料子,拿什么品级的料子,直接决定各房每年的进账。现行的配额是五年前定下的,张明承管采购,占了最大头;张姿宁做成品的,拿的是第二档;其他几房分剩下的。
张瑞恩要动配额,就是要在各房之间重新切蛋糕。
“大哥,”二叔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现行的配额才跑了五年,现在动是不是太急了?”
“急?”张瑞恩看了他一眼,“我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嫌急了?”
二叔被噎了一下,脸色发青,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张姿宁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大伯想怎么分?”
张瑞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意味。
“采购和成品合并,”他说,“一个人管。”
这下连张瑞诚手里的珠子也彻底不转了。
采购和成品合并,意味着从矿区拿料子到加工出货,全部捏在一个人手里。这是张家从来没有过的权力集中。谁拿到这个位置,谁就是张家实际上的二把手。
“这个人,”张瑞恩继续说,目光扫过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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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人,“要有脑子,有手段,还得有胆子。”
他顿了顿。
“我觉得阿宁合适。”
张明承猛地站起来,极力反对:“大伯,这不公平!阿宁才多大?她连大学都没毕业,采购这块我管了六年,六年的经验她就......”
“坐下。”张瑞恩说。
张明承站着没动,胸膛剧烈起伏。
张姿宁面上平静,脑子里已经转过来了。张瑞恩突然动配额,不是临时起意。密支纳的事,的确让他闻到了什么,他要趁这个机会把她推上去,让她有这个权力去查。
还真让人意外。背后那人算计来算去,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这也是把她架在火上烤。配额合并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张家想咬她一口的人会排着队来。
“大伯,”张姿宁放下茶杯,抬起眼,“我中午要回曼谷了。”
张瑞恩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
“没事,你回来接着干,”他说,“位置给你留着。”
张姿宁没再答,只是点了点头。
张明承站在那儿,脸色不大好看。最后什么也没说,坐下来,端起面前的水一口闷了。
张瑞诚手里的珠子又开始转了,转得比之前还快。
张瑞恩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散会。阿宁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张明承经过张姿宁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咬紧了后槽牙,大步走了出去。
张瑞诚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笑眯眯地拍了拍张姿宁的肩膀:“阿宁,恭喜啊。”
“谢谢三叔。”张姿宁也笑着回了一句。
等人都走光了,议事厅里只剩下张瑞恩和张姿宁两个人。
张瑞恩没有坐回主位,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央光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山野的气味。
“密支纳的事,你查了多少?”他问。
“查到我爸让停的那一步。”张姿宁低声,带着少见的委屈。她本来可以再深入调查的。
张瑞恩偏头看了她一眼,眉眼弯着,柔和地笑了一声。
“有些事,可以一步到位。你爸只是让你少走几步弯路罢了。”
张姿宁听懂了。今天这二把手的权力,不就是让她一步到位吗。
这几个老头子,还在打什么算盘。她心里犯嘀咕。
“明宗哥今天没来,”她换了个话题,“他最近怎么样?他的病有没有好点?”
张瑞恩的表情软了一瞬。张明宗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养子。小时候经历一些事情,导致身心一直不太好,又没有实权,所以大部分时候都在后宅呆着。
在张家,除了张姿宁,他最心疼的就是这个儿子。
他一直没结婚生子,把张明宗当亲儿子疼,甚至破例按张家字辈给他取了名。除此之外,他也给不了这孩子什么。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他有时候觉得,是不是名取得太过,反而给这孩子带来了病痛的苦。
“老毛病了,这几天在医院里待着,”张瑞恩说,“昨天还念叨你,说你上次给他带的那个奶茶,他想喝。”
张姿宁嘴角弯了一下:“他病都没好,就想着喝这些。我过段时间去看他,我也想他了。”
张瑞恩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
“这是央光老仓库的钥匙,”张瑞恩说,“里面存着一些旧账本,从你太爷爷那辈开始的。你既然要管采购和成品,有些东西得从头看。”
张姿宁接过钥匙,在手里翻了一下。钥匙很沉,铜面上刻着一串编号。
“别让你三叔知道这把钥匙在你手里,”张瑞恩补了一句,“他那个人,看着笑眯眯的,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张姿宁把钥匙收进口袋,点了点头。
张瑞恩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阿宁。”
“嗯。”
“接下来,你走的每一步,都要想清楚了。”
张姿宁站在窗前,看着张瑞恩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
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把铜钥匙的棱角,微微有些硌手。
她转身准备走时,佣人们正好进来整理会议室。
“大小姐,要留下用饭吗?”管家上前询问。
“不用。”
她说完,就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