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饲养恶犬手册 > 17. 思念
    张姿宁从议事厅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刚刚在会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值得品味。不过真正有意思的是张瑞恩的反应。

    他对貌昂的事一个字都没提,也没问张瑞诚一句话。他直接把话题切到了配额上,然后把整个采购和成品体系塞进了她手里。

    这既是赏,也是罚。把她架上去,让她有权力查,也让她成了靶子。从今天开始,张家上上下下想咬她的人,不会再暗戳戳地使绊子,会明着来。

    她掏出手机拨了颂帕的号。

    “大小姐。”

    “改签最近一班回曼谷的机票。”她说,“我自己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小姐,将军呢”

    “你和阿莱带它回墁德勒。”张姿宁说,“我回学校。”

    “程木那边?”

    “他是我爸的人,跟我没关系。”她打断他,“你把将军看好就行。”

    挂了电话,她转身往主宅外面走。

    走到门口,张明承的车已经开走了。院子里只剩几辆车,和那辆送她来的丰田威尔法。

    司机还是昨晚那个女人,正站在车旁等她。

    “张小姐,回酒店?”

    “去机场。”张姿宁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驶出主宅,沿着山路往下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指间翻了个面。钥匙很沉,铜面上刻的编号是手敲的,有些年头了。

    老仓库,旧账本。从太爷爷那辈开始。

    张瑞恩不会无缘无故给她这把钥匙。他要她查的东西,不在明面上,应该藏在那些旧账本里。

    她把钥匙收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车到机场时,颂帕和阿莱已经在出发大厅门口等着了。

    张姿宁下车,将军的耳朵竖起来,尾巴开始摇。她蹲下来,揉着它的头。

    “听话,跟颂帕回去。”

    将军呜咽了一声。

    张姿宁站起来,看向颂帕:“回到墁德勒之后,我回曼谷的事,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她要把自己从那个位置上撤下来。在配额定下来之前,她什么都不做。

    她在等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以为她真的出局了,然后自己露头。

    颂帕点头:“大小姐放心。”

    二人目送张姿宁转身走进出发大厅。

    阿莱这才低声询问了句:“帕哥,你知道昨天和大小姐在一起的人是什么来头?”

    “跟你我都一样,都是张家的狗。”颂帕说的是实话,却夹杂着几分对程木的不屑。

    阿莱没敢再问。

    颂帕收回视线,脑子里却想起一段过往。

    三年前。

    他在叻抛区一座仓库的负一层,打了两场拳。第一个是柬埔赛来的老手,另一个是泰国本地人,比他重十五公斤,开场就把他压制在笼边,肋骨挨了三膝,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当时撑住了,也差点死在那。全场在欢呼,他在笼子里弯着腰喘气,血从眉弓的裂口往下淌,糊住半只眼。

    他用没瞎的那只眼望向VIP区。

    拳场的VIP区在二楼,用茶色玻璃隔出一排半开放的包厢,坐在里面的人能看见下面,下面的人看不清上面。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把那片区域笼在一层暧昧的暗色里。

    她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一个人,靠在皮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东西。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皮肤白得跟整个地下拳场格格不入。

    她眉眼冷淡,嘴角却扬着。那时候他在想,或许这几场拳让她看得还算有趣。

    他没有走过去搭话的资格。那种位置,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来找人的。

    那晚之后第三天,有人在后台找到了他。来人只说:“大小姐让你过去一趟。换身干净衣服。”

    还是那个拳场。还是那个VIP区。他上去的时候,沙发上多了几个人,她坐在最中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姿势。

    他站在包厢入口,眉弓上的伤口还贴着创口贴,穿了一件刚买的黑色短袖。颂帕垂着眼,没敢看她。

    “抬头。”她说。

    颂帕抬起眼。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没有表情。

    “你打拳多久了?”

    “四年。”

    “供妹妹读书?”

    “……是。”

    她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他没听清。旁边的人点头退了出去。

    “我给你两个选择。”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继续在这儿打。”

    她放下那根手指,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抬眼盯着他。

    “第二,跟我走。你妹妹的学费、生活费、以后上什么学校,我来安排。你的命,归我。”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颂帕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他想到妹妹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想到自己的膝盖已经开始发疼,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好。”他说。

    从那之后,他一直跟着她。她脾气时好时坏,身边的保镖换了一个又一个。外人总觉得她难相处,给高价也不一定来。可颂帕知道,她只是给自己竖起一道墙,心是软的。她对他不差,甚至会准他休长假陪妹妹过节日。

    有次,他和妹妹叙旧,聊的正开心,回过头去,才发现她看着他的妹妹,嘴角也勾着抹笑。

    他没有什么能回报的,所以他只能用命去保护她。

    她是高高挂在上面的人,他就该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她。他不允许任何人试图把她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更不允许任何人以为自己是那个能摘到她的人。

    所以,程木算什么?也配用那种眼神看她?

    ·

    央光。

    程木站在张瑞景的书房里,已经站了将近一刻钟。

    张瑞景坐在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书架上。他手里的钢笔在文件边缘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搁下,才抬起头。

    “那枪手还没开口?”

    “嗯。”

    张瑞景没再往下问,把那份文件推过来,转过方向,让程木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这是密支纳那条线。你父亲当年查到一半的东西。”张瑞景说,“他没做完的,你接着做。”

    程木的目光落在文件上。纸页已经泛黄,边角起毛,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才抬起眼。

    “当年的事,您说时机不到。”程木说,“现在到了?”

    张瑞景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有人替你着急了。”他说,“今天族会上,大哥把矿区采购和成品合并,全塞给了阿宁。”

    程木沉默,等着下文。

    “阿宁才大二。”张瑞景的语气依旧平淡,“大哥把她推到这个位置上,要么是真想让她接班,要么是让她当靶子。”

    “您觉得是哪种?”程木问。

    张瑞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第一份上面,让他看得更清楚。

    “貌昂今天在央光被阿承的人请上了车。”张瑞景又说,“阿承当着张瑞诚的面把貌昂三年来的账目甩了出来。我这个三弟,手段上还是嫩了点。”

    “貌昂和公路开枪的不是同一批人。不是张家人。”程木开口道。

    张瑞景怔了一下,有些意外他能查到这里。张瑞景点头:“的确不是一路人。他们的上线,比你父亲当年跟的那条,还要往上走。”

    “您要我查到哪里?”

    张瑞景把两份文件都收回来,放进抽屉,锁上。

    “查到你父亲没查到的那个位置。”他说,“然后把线头找出来,交给我。”

    张瑞景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

    “阿宁那边,你不用管。她查她的,你查你的。”张瑞景顿了顿,“但你要是挡了她的路......我会让你停。”

    程木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阿木。”张瑞景忽然喊住他。

    程木停下脚步没回头。

    “阿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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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瑞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别过了线。”

    程木站在原地,整个人微微绷紧了一瞬。

    这是在提醒他保持距离。

    他没回答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晚些时候,他回到墁德勒老宅。

    他进院子里时,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二楼,眼神暗沉下去。因为张姿宁的房间没有开灯,意味着她不在家。

    他往里走几步,站在主楼外的廊下,点了支烟。他告诉张姿宁他不抽烟,此刻指尖的烟头在黑暗中骤然亮起。他对烟没有瘾,一年都不见得抽一回,但这次,他是真需要压下那些难消化的情绪。

    烟雾从唇间漫出来,被晚风吹散。

    那晚的吻,他一直都记着。他逃走的那晚,独自在车里坐了很久,副驾驶的座椅上还有着她的气息。他把车窗全打开,让夜风灌进来,却怎么也吹不散。

    他没有任何前兆落下的吻,是不想让她看见他眼底浓烈的情绪,他太害怕她看见。那些东西浓烈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害怕。他怕她看见之后会躲开,甚至会说一句“程木,你越界了”。

    如果她当时没有愣住,如果她回应了哪怕半寸,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情。他可能会把她按在墙上,吻到她身子发软,喘不过气,甚至更进一步,彻底占有她。

    所以他逃了。

    他不能过线,可他还是过了。

    自那晚后,他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

    昨晚她坐在副驾问他“是你自己想来,还是我爸让你来的”。她看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带着点玩味和挑衅,又带着不清不明的东西。

    她总喜欢说一些让他误会的话,误会她是真的......也喜欢他。可她是张姿宁,她的真心又怎么会给他。

    那会儿,他确实想说点什么。说自己不是来盯她的,说他其实是......算了。

    程木把烟掐灭在门柱上,转身往后院里走。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棕榈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军趴在芒果树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

    程木走过去时,将军的鼻子动了动,睁开眼。它犹豫了一下,慢慢靠近,嗅着他的手,然后突然放松下来,尾巴轻轻摇晃。

    “将军。”他喊了一声。

    程木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力道很轻。

    “你是不是也想她了?”程木的嘴角浅浅地一弯。

    “好狗。”程木低声说,摸摸将军的头,“保护好她。”

    将军像是听懂了,轻轻蹭着他的手。

    程木站起来,抬头望了一眼芒果树上生涩的果子。他很想尝尝是什么味道,可他不敢,怕酸,又怕是甜的就再也忘不掉,而一直惦记着。

    他收回思绪,转身往老宅里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趴在芒果树下的将军。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收回目光进了老宅。

    二楼的灯还亮着。可张姿宁房间的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程木经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他没停留,径直走过,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程木站在黑暗中,靠着门板,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那些从不对他展露的笑意,还有那些委屈和难过的模样,全是他站在暗处窥来的。却贯穿他的整个年少时光,怎么也挥不去。

    他就这么一点点的在回忆里沉沦。

    窗外起了风,树枝扫在玻璃上噼啪地响。

    他从回忆里睁开眼的时候,房间还是黑的。

    耳边一遍一遍过着那句“别过了线”。因为他一旦过线,就真的控制不住了。

    他怕自己再次失控。

    程木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墁德勒的夜风灌进来吹醒自己。

    他靠窗站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张姿宁的号码。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保护好她。”

    这话当时是对将军说的,也是对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