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墁德勒老宅,风里带着果实成熟的甜腻气息。
张姿宁从客厅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换了件宽松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如今不再像从前那样把自己包裹在黑色里了,仿佛那些曾经用来保护自己的棱角,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磨圆。她能更自然的做自己了。
她走到院子里那棵芒果树下,脚步便停住了。
芒果熟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仰头看着那些芒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也站在这棵树下,伸手摘了一颗熟透的芒果,尝了第一口。那时候她尝到的是甜的,可心里翻涌着的全是酸涩,是为那个站在树下看了十几年的少年,也为自己迟钝了那么多年才终于读懂他的目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桢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的篮子。他走到她身侧站定,顺着她的目光也仰头看了一眼那满树的果子。
“今年结得比去年多。”他说。
“嗯,”张姿宁偏过头看他,“正好。摘下来尝尝。”
林桢听了,把藤编篮子放在地上,仰头扫了一眼枝头那些沉甸甸的果实。他挑了几颗熟得最透的,抬手去够。他拉住最矮的那根分枝,轻轻往下一带,熟透的芒果便落进他掌心里。
他又抬手摘了两颗,一并放进藤编篮子里。
“够了,”张姿宁说,“先吃这些。”
林桢拎着篮子,走到芒果树下的藤椅边。他把篮子放在矮几上,自己坐进其中一把,张姿宁在他旁边坐下来,顺手从篮子里拿起一颗芒果。
她从矮几抽屉里摸出一把水果刀,低头开始削皮。林桢没有伸手帮忙,靠在椅背里,偏着头看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张姿宁削完一颗,把果肉切成小块放进碟子里,插上竹签,然后把碟子推到他面前。
“尝尝。”
林桢拿起竹签叉了一块送进嘴里。果肉在舌尖化开,柔软、清甜,没有一丝酸涩。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真的很甜。”
张姿宁正低头削第二颗,闻言抬眼瞥了他一眼。她看见他那副表情,嘴角也扬起来。
“那必须是甜的。”她说,“我去年就说了,这是甜的。你不信。”
“我没不信,”林桢又叉了一块,“我只是没尝过。”
他把那碟芒果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也吃。”
张姿宁把手里削好的那颗放下,拿起竹签叉了一块送进嘴里。果肉确实甜,软软的,在舌尖上化开。她嚼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被夕阳照亮的草地上。
将军正趴在老宅廊下的阴凉处打盹,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梦里追到了什么东西。元宵蜷在它身边,圆滚滚的一团白,鼻尖上那一点灰在暮色里看不大清。
张姿宁看着,扬起了嘴角。她想起元宵刚被张明宗抱来时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团,缩在她掌心里。如今已经胖得连跳上椅子都要先助跑两步了。
而将军从前是警惕性最高的狼犬,元宵刚来的时候它连正眼都不给一个,现在倒是习惯了让这只白猫贴着它打盹。她忽然觉得,院子里的这些生灵,比人更懂得怎么接纳新的东西。
张姿宁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帝王绿玻璃种的玉镯。镯身通透,底子干净得像一汪冻住的春水。
那是前些日子去林家吃饭时,林至简从保险柜里取出来,让林桢亲自给她戴上的。镯子圈口不大不小,正合适。当时林至简端详了片刻,只说了一句:“戴着吧,很适合你。”可那块料子的成色,张姿宁心里有数,林家东脉矿区近十年来出过的最好的一块帝王绿玻璃种,搁在市面上够换央光港两条街的铺面。
林至简没提订婚的事,也没说别的。可那只镯子往她手腕上一扣,意思已经摆在那儿了,林家长媳的位子,她张姿宁坐定了。张姿宁当时笑着说了句谢谢林姨。
过了一会儿,林桢开口:“过几天你要回曼谷了吧。”
休学的期限到了,她要回曼谷继续读书了。
张姿宁偏过头来看他。林桢靠进藤椅里,视线却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草地上。他这话说得随意,可张姿宁听得出他语气里那点压得极淡的失落。
“怎么,舍不得我走?”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那你就来陪读吧。”
林桢转过头来看她。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
“陪读?”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可行性。
“嗯。”张姿宁把竹签搁回碟子边缘,身体往他那边侧了侧,“你来曼谷陪读。我上课你就在旁边找个地方坐着,我下课你就接我吃饭,我写论文你就给我端咖啡。怎么样,这份差事不算亏待你吧?”
林桢被她这一番话堵得愣了好几秒。他本来只是想提一句“你过几天要走了”,话里有试探,也想挽留,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垂下眼,嘴角那点弧度压不住地往上扬。
“我倒是想。”他故意转着弯说,话里话外都带着酸味,“可你确定曼谷那边的人不会嫌我碍眼?万一有人想约你喝咖啡,看见我坐在旁边,估计转身就走了。”
张姿宁听他这么说,眨了一下眼,随即故意拖长了声调:“哦——你这是怕我被曼谷哪家公子哥勾走?”
林桢没有否认,看着远处,故作平静。他叹了口气:“怕。怕得很。”
张姿宁听他这个语气,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这个人向来内敛、克制,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一层波澜不惊的表象底下,偶尔露出一角,也很快就收回去。可他现在坐在她对面,看着远处的树说“怕得很”,语气平平的,却把她的心戳得一软一软的。
元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前爪往前一探,露出粉色的爪心,然后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细碎的小尖牙。然后抖了抖尾巴,跳到她的怀里。
张姿宁低头看它,抬手摸了一下它圆滚滚的脑袋。元宵蹭着她的掌心,眯着眼,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醒了?”张姿宁用指腹轻轻挠了挠它的耳根,“睡得跟个球似的。”
元宵的鼻尖蹭过她的虎口,那一点浅灰色的印记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它已经从巴掌大小长成了一只圆润的白团子,浑身雪白,唯独鼻尖那一抹灰色,像谁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留了一颗洗不掉的墨点。
林桢的目光从元宵身上移开,落在张姿宁脸上。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把元宵和将军一起带上吧。”
张姿宁抬眼看他。
“你回曼谷上学,我就过去照顾它们。”林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又平常,“顺便处理一些林家那边的事。理北运输线的大头已经理顺了,剩下的远程也能处理。”
林桢垂下眼,伸手摸了摸元宵的背。他又说:“你上课的时候我可以找个地方待着。不会影响你。”
张姿宁听他说完,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把元宵从膝盖上捧起来,放到旁边的藤椅上,然后自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抬起手,把掌心贴在他后脑上,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好。”她说,“那就一起走。”
张姿宁的话音刚落,林桢先是一愣,接着长臂一揽,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他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里,鼻尖蹭过她耳后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她实实在在的就在他怀中。
“你刚才说‘一起走’,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侧,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张姿宁任由他这么抱着。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环过来,掌心贴在她小腹前,十指交叠着收得很紧。她微微侧过脸,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他额角边,声音带着笑意:“那你现在觉得像在做梦吗?”
林桢把脸更深地埋进她发间,嘴唇在她颈侧轻轻摩挲着,他低声说:“不像。梦没这么真实。”
张姿宁抬起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指尖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院子里的风又吹过来,摇动芒果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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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的叶片,有几片枯叶落在两人脚边,又被风轻轻卷走。元宵从藤椅上跳下来,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两人脚边,绕了一圈,在张姿宁的脚旁蜷成了一团。将军也醒了,远远地趴着,把自己横在廊下的光影交界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张姿宁靠在林桢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心的搏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林桢,我们订婚吧。”
她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间的双臂微微一僵。周围安静了片刻,林桢整个人像是被她这句话钉住了似的。愣了好几秒,他才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下巴搁在她肩上,侧过脸来看她,那双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惊诧和小心翼翼的期盼:“……你说什么?”
张姿宁偏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她转身面朝他,从刚才那个被他从背后环抱的姿势里轻轻挣出来,面对着站定。然后她伸出手,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力道收得很紧,眼神笃定而明亮:“我说,我们订婚。”
暮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她握着他的手,感受到自己掌心里那只手的温度正在慢慢升高。
“我说真的。”张姿宁又补一句,语气放轻了一些,“我现在有能力了,也有权力了。”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用不着在乎那些流言蜚语。我不怕别人说什么。”
“你是张家这一辈里最有能力的人。”他停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订婚?”
“林桢。”她叫他的全名,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跟我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你替我炸过隧道,替我挡过子弹,陪我走过最难的那段路。你问我确不确定?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脑筋。”
因为他怕,他怕给她还不够多。他把林家最昂贵的翡翠戴在她腕间时,他仍觉得还不够。
林桢怔怔地看着她,眼底那些被压制了许久的情绪一层层地翻涌上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张姿宁,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她说。
林桢没有再问。他站起身,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住了她。这个吻来得急切又深重,让人险些喘不过气,像是要把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烙印进自己骨头里。张姿宁踮起脚,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回吻得同样用力。
周围的一切好像在这一刻都退得很远。风停了,芒果树的叶子不再晃动。
过了许久,林桢才松开她。二人的呼吸还有些乱,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他低声说:“将来我们的孩子,跟你姓。”
张姿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瓜子,“你怎么想那么远去了?还孩子呢。”
林桢由着她拍,眼底的笑意带着点固执:“我是认真的。你是张家家主,我是你的人。孩子自然跟你姓。”
张姿宁看着他,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带着懒洋洋的宠溺:“行,孩子当然跟我姓。”
林桢听她这么一说,弯起眼睛笑了出来。他重新把她捞进怀里,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侧过脸,额角轻轻贴着她的额角。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芒果树下,一起望着院子尽头那片被落日烧成橘红色的天际线。橙金色的光铺满了整片天空,从远山轮廓线上一层层地晕染开来,渐渐过渡成温柔的粉紫,最后融进暮蓝里。
张姿宁靠进他怀里,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他。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点,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我一直都在。
“林桢。”她轻轻开口。
“嗯?”
“你以后不用站在芒果树底下看了。”她把头往他的方向偏了偏,“你就在我身边,哪儿都不用去。”
林桢没说话,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晚风里,熟透的果子在枝头微微晃动,投下细碎的光影。而她和他站在一起,看完了这场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