墁德勒的雨季刚过,空气里还残着一点潮意。
张瑞恩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他没让司机等,自己把车停在别墅院墙外的树下,步行上了台阶。管家认得他,微微欠身,替他推开门。
这栋别墅建在半山腰,是张瑞恩自己的产业,五年前翻修过,请的是央光最好的设计师。
他坐在露台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老班章,茶汤已经泡到第二泡,颜色刚好。
他看着远处那条蜿蜒的洛瓦底江出神。江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绸带。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瑞恩嘴角弯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来了?”
“嗯。”
林至简从他身后走出来,绕过藤椅,在他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脖子上那枚种水极好的平安扣在光线下格外惹眼。
“你来得倒早。”她说着,端起桌上的公道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闻了一下,“老班章,你倒是还记得我爱喝这个。”
“你的喜好,我什么时候忘过?”他转而又问,“老赵呢?”
林至简搁下杯子,“后面。他才从央光赶过来。”
张瑞恩把茶杯放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她身后那扇敞开的玻璃门上。
赵玄同正从那儿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他径直走到林至简身侧,在她旁边的藤椅上落座。
“堵车?”张瑞恩问。
“阿昆开错了路。”赵玄同端起林至简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动,“你哪儿来的老班章?我让人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十年前存的。”张瑞恩说,“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一饼。”
赵玄同没客气:“好。”
林至简靠在椅背上,先看着张瑞恩,又看一眼赵玄同,嘴角上扬:“你们俩,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哪样?”张瑞恩问。
“见面就斗嘴。”
“我没斗嘴。”赵玄同放下茶杯,“他存了十年的老班章,今天才拿出来,分明是舍不得。”
张瑞恩嗤笑一声:“我要是舍不得,你们连这杯都喝不上。”
露台上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院子里三角梅的沙沙声。三人都没有开口,却也不觉得这沉默尴尬。这种默契是这些年在生意场上一起摔打出来的,不用说话,也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张瑞恩率先打破沉默:“温亦骁最近怎么样?”
“好得很。”林至简说,“他把东脉那边的新矿脉摸透了,又往北扩了三个矿口,现在手底下管着三百多号人,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那小子当年跟着你的时候,看着弱不禁风。”张瑞恩摇摇头,“如今倒是个顶梁柱了。”
“他上个月还问起你。”赵玄同接话,“说他闺女过生日,你还没去。”
张瑞恩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记着呢,我东西都备好了,过几天亲自送过去。”
“你倒是有心。”林至简说。
张瑞恩沉默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条灰白色的江面上。
赵玄同和林至简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追问。
过了片刻,林至简放下茶杯,开口说:“你这次叫我们来,不只是喝茶叙旧的吧?”
张瑞恩把茶杯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张家的白衬衫,你们应该知道。”
林至简抬眼看着他。她当然知道。这些年军方那边局势逐渐稳定后,她虽然把重心放在东脉和北部的矿业上,可张家那边祖辈三代的事,她多多少少有所耳闻。白衬衫那张网,她在前几年清理林家内部的时候就打过照面,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清理得怎么样了?”她问。
张瑞恩摇了摇头:“没那么容易。白衬衫在张家扎了三代人的根,就算把山头拔了,底下的根须还在往下钻。”
“那你打算怎么办?”赵玄同问。
张瑞恩并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远处的江面收回来,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水上。
“我养了两个孩子。”他说。
林至简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明处一个,暗处一个。”张瑞恩继续说,“明处的那个,张扬跋扈,见谁咬谁。暗处的那个,温顺听话,从来不出头。”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林至简和赵玄同。
“我只能看他们斗。谁赢了,谁就能活下来。”
林至简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你确定要这么做?”
张瑞恩闻言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沉默许久。
“我被困在这把椅子上太久了。”他终于开口,带着压抑许久的沉重,“张家的家主,听着风光,可坐上去了才知道,底下是空的。稍不留神,就连人带椅子一起摔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江面。
“我能活下来,已经算不错了。”
林至简和赵玄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张瑞恩身上。他们谁都没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仿佛什么都看透了。
张瑞恩站起身,走到露台的栏杆边。风从山脚下吹上来,把他衬衫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卷。
过了会儿,赵玄同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侧。赵玄同双手插在裤袋里,和这个认识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并肩而立。林至简端着那杯凉了大半的茶走过来,站在赵玄同的另一侧。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并肩站着,俯瞰整个墁德勒。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灰金色的光。远处的佛塔尖在光里泛着微弱的金色,街道上的人和车都变得很小很小,像棋盘上的棋子。
张瑞恩侧过头,看了一眼赵玄同。
“桉桉在若丽上五年级了吧,现在怎么样了?”他问。
“挺好。”林至简说,“上个月打电话回来,说在那边交了几个朋友。”
张瑞恩点了点头。他没问桢桢的下落,因为他们三人心里都清楚,只是面上没说破罢了。
三个人又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风渐渐大起来,把院子里的三角梅花瓣吹落了几片,飘过露台上方,打了几个旋,落在地板上。
张瑞恩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花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他还没有坐上这把椅子,张家的天还是他爸张显在撑着,他偶尔会去若丽,在林家老宅的后院里,看林至简和赵玄同下棋。
那时候的林至简,才十几岁,输了棋就耍赖,把棋盘上的棋子拨乱,然后跑掉。
赵玄同坐在石凳上,看着那盘被拨乱的棋,总是无奈的摇摇头,独自把那些棋子收好。
张瑞恩就站在廊檐下,看着他们两个,总觉得时间还很长。长的像理甸永远过不完的雨季。
后来林至简她爸死了,林家倒了,林至简一个人去了理甸。那时候张瑞恩就在若丽,他知道林至简会有多难过。当时他已经跑到院子里准备去找林至简,却被他爸拉住。
他爸说,张家不能伸手,只要伸手就连自己也折进去。
那会儿他并不明白,直到他坐上这椅子,看清张家的根基后,他终于清楚他爸不肯伸手的原因。
再后来,林至简回来了。带着东脉的开发权,带着军方和赵家的支持,带着一身伤和一身狠,重新把林家的招牌挂了上去。
张瑞恩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他知道,她不需要他伸手了,他也没资格再伸手了。
他爱林至简,他知道自己得不到她。可他不想联姻,更不能耽误别人。他把所有情绪都消化在自己体内,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张瑞恩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赵玄同侧头看了他一眼,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过去。张瑞恩一愣,接过来,低头点着烟。
“你这打火机,”他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跟我那一个很像。”
“就是你的那一个。”赵玄同说,“上次你落在我车上了,我一直没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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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瑞恩低头仔细看着打火机,银色的外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几年前在央光跟人谈生意时不小心磕的。
他笑了一下,把打火机揣进自己口袋里。
“不还了。”
“本来也没打算要回去。”赵玄同说。
林至简端着茶杯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们俩加起来快一百岁了,还跟二十年前一样。”她说。
张瑞恩吐出一口烟:“二十年前你也没现在这么啰嗦。”
林至简挑了一下眉,把手里那杯凉掉的茶喝完,把空杯搁在栏杆上。
“张瑞恩,”她叫他,“你要是撑不住了,随时说一声。”
张瑞恩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的江面。
“我知道。”他终于说。
林至简清楚,张瑞恩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好”,能说一句“我知道”,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风又大了一些,院子里的三角梅被吹落了一地。赵玄同伸手握住林至简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暖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该回去吃饭了。”
林至简点了点头,转身朝露台里面走去。
赵玄同跟在她身后,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瑞恩一眼。
“那饼老班章,我拿走了啊。”
张瑞恩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随意地摆了一下。
赵玄同嘴角一扬,拿上东西转身走了。
露台上只剩下张瑞恩一个人。他把烟抽完,按灭在栏杆上,然后也转过身,走回藤椅边坐下。
管家从屋里走出来,轻声问他:“家主,要添茶吗?”
张瑞恩低头看了一眼茶壶里剩下的茶汤,点点头。
管家添了热水,便退下去。
张瑞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泡过好几泡,味道淡了,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回甘。
他放下茶杯,重新看向远处的江面。太阳正在西沉,把整条洛瓦底江染成一片暗红色的光。
没人知道,张明宗是他刻意带回张家的。
他一直都清楚张明宗的父亲是谁,也知道他母亲和外公的死因。可正因如此,让他看清了这个孩子的价值。
所以是他养了张姿宁和张明宗,是他让他们明争暗斗。他清楚把张明宗带在身边的隐患,可他别无选择。他只能让张明宗替他撕开那道口子,然后彻底拔掉张家腐烂的根,再让张姿宁重新扎下纯净的树根。
张明宗是旧制度产出的恶果,是政治的牺牲品,而张姿宁是新秩序下的希望。这也是当初他为这俩孩子取名的用意。一个按字辈取,牢牢的嵌进张家旧制度,一个按他的期望取,彻底从那套制度里剥离出来。
他这一生,从未真正拥有过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给张姿宁想要的一切时,心里却在想:我能给你什么,你才不会像我一样孤独。
他给张明宗一副空壳,和那份掺杂着无尽愧疚的好时,心里也在想:我还能给你什么,你才不会像我一样被张家吞噬。
说到底,他内心并不想让这俩孩子按着他画的路走。他希望有第三种路出现。所以,他努力给予那些好,到最后他发现,早已被腐败制度裹挟的张家,是滋生不出纯粹的爱意。
这些年来,他分不清他对这俩个孩子的爱里,到底藏着多少算计。
以至于张明宗学会了怎么对一个人好的同时,在她身后布局。
张明宗最终还是活成了他期望的样子,甚至比他更锋利。张明宗学会了他的克制、体面、隐忍,却把那些温柔全部转向了更冰冷的算计。
他端起那杯已经淡了的茶,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他这一生最奢侈的瞬间,是站在露台上和故人喝一壶老茶,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风还在吹,院子里的三角梅还在落。
墁德勒的黄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