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光的十月,风里已经带上了凉意。
张家在理甸北部新增的三处矿口,这个月正式投产了。消息传出去那天,整个翡翠圈都在说,张家那位年轻的家主,手笔够大、胃口够狠,把二房三房当年丢掉的线全接了回来,还往北多拓了两个矿脉。
张姿宁站在主厅门口,迎接着陆陆续续到场的宾客。她今天把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那支天空蓝玻璃种的翡翠簪子斜斜地插在发间。
她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帝王绿玻璃种的手镯,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林桢站在她身侧,单手揽着她的肩膀,手指松松地搭在她肩头,姿态随意又亲昵。他偏过头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侧耳听了,随即弯起眼睛笑起来,抬手在他小臂上轻轻拍了一记。
主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张家各房的人来了大半,矿区那边的几位老矿主也到了,央光港几家报关行的负责人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散在廊下说话。陈妈领着佣人穿梭在桌椅之间,托盘上摆着刚出锅的理式小食,香气从厅堂一路飘到院子里。
张姿宁的目光扫过厅堂,最后落在靠窗那一桌上。张明承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脸上挂着少见的笑意。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
张姿宁看着那一幕,嘴角一弯,偏头对林桢说了一句什么,便松开他的手,朝那一桌走过去。
她走到桌边的时候,张明承正喝着酒,视线扫到她,眉梢一挑:“干嘛?”
张姿宁没理他,目光落在他旁边那个女人身上,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嫂子好。”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也笑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朝她举了一下:“姿宁,你别这么叫我,我还不习惯。”
张姿宁拉开张明承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偏头看了张明承一眼:“哥,你什么时候正式带人家回去见爸妈?”
张明承被她这话问得呛了一口,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快了。你别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张姿宁靠在椅背里,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侃,“你以前不是最烦长老会给你安排联姻吗?怎么,现在自己追到人了,反倒不好意思带回家了?”
张明承被她堵得没话说,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人正低头笑着,耳朵尖微微泛红。他收回目光,难得没有呛回去,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少说两句。”
张姿宁看着他那副样子,笑意更深了一些。她站起身,朝那女人点了一下头:“嫂子,我哥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多担待。他要是欺负你,你来跟我说。”
那女人抬眼看了张明承一眼,嘴角噙着笑:“他不敢。”
张明承扬着嘴角,算是默认了。
张姿宁穿过正厅,走到院子里,几个年轻一辈正聚在那边聊天。她一眼就看见了张钦玉。她盘腿坐在椅子上,元宵窝在她怀里。而张钦玉另一只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操作界面,她的拇指正灵活地在屏幕上滑动。
阿音坐在她旁边,身体倾向张钦玉的方向,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像是在指导她打游戏。
张钦玉听着,点了点头,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点了几下。阿音凑近了看一眼,随即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可以啊!这一波判断不错!”
张钦玉被她拍得身子一歪,元宵被惊动了,从她膝头抬起脑袋,不满地“喵”了一声,又把脸埋回去继续睡。张钦玉低头看了一眼元宵,嘴角弯着:“好了好了,不吵你。”
张姿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没走过去打扰。她看了一会儿,林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身后走过来的。他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张钦玉和阿音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阿玉现在也长大了。”他说。
“嗯。”张姿宁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柔软,“时间过得真快。”
林桢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把手从她肩头滑下来,落在她腰侧,轻轻收拢了一些。她只是把身体往他那边靠了靠,让两个人之间的缝隙变得更窄了一些。
这时,前厅方向有人端着酒杯朝他们走过来。是觉辛的女儿,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眉眼间带着她父亲那股子不动声色的锐利。
她走到张姿宁面前,先喊了一声“张总”,又看了一眼林桢,微微颔首示意,然后才把目光重新落回张姿宁身上:“我爸说,北边那几个矿口的运输许可证已经批下来了,下周正式生效。他让我带句话给您,说以后张家在理北的货,军方那边不会再卡一道。”
张姿宁听完,嘴角弯了起来,端着侍者递来的酒杯朝她的方向抬了一下:“替我谢谢觉辛将军。”
她点了一下头,目光在张姿宁和林桢之间听留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对了,我爸还让我顺带问一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他说他得提前把日子空出来。”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聊天的年轻人都侧过头来看过来。有人轻笑了一声,有人“哦”了一长声,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意味。
张姿宁端着酒杯站在原地,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顿了一瞬。林桢站在她身侧,揽着她肩膀的手却自然地收紧了,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又带了半寸。林桢开口,声音清晰,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年底吧。具体日子还在看。”
这话一出来,周围那几个人立刻笑开了。
有人说:“林大少爷,你这是早就盘算好了吧?”
另一个人接话:“年底好啊,年底矿区的账都清完了,正好办喜事。”
“这林家长子配张家家主,这婚事门当户对,全理甸都在看呢。”
张姿宁听着那些调侃,嘴角弯着,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
这时,正厅那边的喧闹声忽然低了一些,有人喊了一句:“放烟花了!”
张姿宁循声望去,管家正带着几个佣人摆好了烟花筒。引线被点燃的瞬间,夜空里炸开第一朵金色的光,紧接着是第二朵,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把央光五月的夜空染成一片绚烂。
张姿宁端着酒杯站在那,仰头看着那些烟花在头顶绽开又散落。她正看着,忽然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体温靠近了。林桢的手臂从她腰侧环过来,收拢,掌心贴在她小腹前,把她整个人从背后圈进怀里。
张姿宁顺着他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进他的胸膛,仰起头,把后脑抵在他的肩窝里。烟花还在头顶炸开,细碎的光点落进她眼睛里,把那层微凉的夜色映得温暖而明亮。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覆上他的脸颊。她的手心带着一点夜风的凉意,可贴着他皮肤的掌心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捂暖了。
林桢由她那样碰着。他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
“林桢。”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嗯。”
“你看那朵。”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天空,“像不像你小时候站在老宅里看的那种。”
林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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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姿宁没有收回视线,就那么靠在他怀里,看着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
“那以后每年都放。”她说,“你陪我站着看。”
林桢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低而笃定:“好。每年都看。”
烟花还在继续。
但她知道,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终于过去了。而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干干净净的一个夜晚、一场烟花、一个余生永远会站在她身边的人。
她偏过头,侧着脸,在他环着她的手臂内侧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她重新抬起头,望向夜空里那些正在缓缓散落的光点,嘴角弯着,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
“阿木。”她轻轻地叫了一声,用那个很久没有用过的名字。
林桢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带着笑意:“嗯?”
“我说完了。”张姿宁弯着眼睛,“就是叫一下。”
林桢笑了一声,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他的鼻尖蹭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带着眷恋和不舍。
那些烟花留下的光点落下来的时候,已经燃尽了自己的温度,只剩下一种温柔的凉意。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密支纳那个雨夜,想起曼谷茶室里那杯凉透的普洱,想起东厢廊下那盏昏黄的灯。
她想,她这一生遇到过两个真心相待的男人。一个是张明宗。他教她懂什么是被珍视的滋味;他陪她走过一条很长的路,也亲手把那条路的尽头铺成了悬崖。他教会她爱,也教她痛,教她恨,教会她什么叫失去。可她到底也从他那里学会了一件事:一个人的好可以是真的,哪怕他站在深渊边上,也仍然愿意把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递到她手里。
另一个是林桢。是她少年时不曾注意过的那个站在芒果树下的人。却是她成年后清醒而坚定选择的那个人。她和他一起经历了很多事,从墁德勒老宅到密支纳的隧道口,从张家被连根拔起的废墟到林家那张落座的牌桌。他把自己的命押进她的棋盘里,没有犹豫过。他从来不问她值不值得,他只问她走不走得动。
她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点,说:“林桢,谢谢你在。”
林桢开口说:“我会一直在。”
张姿宁闭上眼。烟花还在头顶一朵接一朵地亮起来,光流映在她的眼睑上,明明灭灭的。
她想,她是幸运的。她在少年时遇见过一束温柔的月光,又在自己成了月亮之后,遇见了一个愿意陪她一起发亮的人。她曾经死过一次,在他倒下的那一片暮色里。可她又重新活过来了,把那些悲恸、愤怒和未竟的温柔一起收进胸腔最深处,带着它们往前走了很远的路。
她睁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她侧过身,面朝林桢,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了一个吻。
“走吧,”她说,“回厅里去。他们还在等我们。”
林桢低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烟花残余的微光。然后他扬起嘴角,握住她的手。她紧紧地反握住他。二人十指相扣,坚定地往前走去。
张姿宁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棵榕树,心想,如果他有知,大概也会希望她走得这样稳。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平静了,内敛了,是因为她想好好活着。不是像从前那样热烈地去爱,用燃烧自己来照亮别人,而是像一棵树,把根扎进土里,慢慢生长,从容地看四季轮转,耐心地等果实成熟。
月亮一直在。
而她,会牵着林桢的手一直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