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四季轮转,池塘边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张明宗从十四岁长到十七岁,个子拔高一截,可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清瘦温和的样子,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张家上下都知道,大少爷身子骨弱,受不得累。家主特意从若丽请了中医来调养,又交代厨房日日准备药膳,生怕他哪天又病倒了。
张明宗对这些安排一概不推辞。陈妈端来的汤药,他转头便从后窗倒进墙角的土里。
他做得滴水不漏。可有些东西,是连他自己也没法算准的。
比如张瑞恩对他的好。
起初张明宗以为那是笼络,是做给别人看的体面。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被收养之后,养父总要表现出足够的宽厚,才不会落人口实。
可日子久了,他渐渐发现张瑞恩的关照并不是那种表面功夫。他会记得张明宗不爱吃葱和香菜,也不爱吃海鲜。每次厨房做饭都会把他那份单独分出来。张瑞恩会让人把东厢的窗子换成双层玻璃,生怕他着凉。他甚至记得张明宗偶尔提起过的一本书,没过几天,那本书就出现在书桌上了。
张明宗第一次注意到这些细节的时候,心里没有什么波动。他只当作是张瑞恩做事的习惯,毕竟当家主的人,记性总要比别人好一些。
可后来有一回,他夜里经过书房,听见张瑞恩在跟管家交代什么,他没有听全,只捕捉到一句:“......明宗那孩子脾胃弱,晚上的药膳别放太多参,他受不住。”
他站在门外,脚步停了一瞬。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住那句话。如果张瑞恩对他不好,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恨。可张瑞恩偏偏对他好,好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走回东厢之后,在床边坐了很久,黑暗中他想起母亲和外公倒在血泊里的画面,想起张瑞恩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这些记忆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最柔软的地方。可刀刃的另一面,又贴着张瑞恩那些好。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那只铁盒,把那根红绳拿出来。他攥着它坐在床边,很久很久没有松手。
那之后,他试着在心里给这两样东西划出界线。一边是恨,一边是好。恨是清晰的,有来处的,刻在骨头里的。好是模糊的,无处安放的,像水渗进裂缝里,慢慢地侵蚀着那些他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一个事实。张瑞恩对他的好是真的,可这份好里,一定掺了别的东西。也许是愧疚,是补偿,又或是出于一个家主的体面。
谁知道呢。但真就是真,哪怕是掺了杂质的水,也是水。
而他自己的心,也在这几年里慢慢长出了新的裂缝。他依然恨张家,恨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账,恨那些把母亲和外公推向死亡的手。
可他没法在看见张姿宁跑进东厢的时候不弯起眼睛。她推开门,探进半张脸来喊“明宗哥哥”,声音清亮。他听见那个声音,心里那些尖锐的棱角就会钝下去一瞬。他知道这不对。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要撕碎她对这个世界所有天真圆满的信任。
可他根本管不住。
他试过冷淡一点,不那么快回应她的呼唤。可他看见她仰着脸等他说话的样子时,那些预设好的冷淡就全散掉了。
她太亮了,像一道蛮不讲理的光,照进他藏在阴影里的所有角落。他能做的,只是不对她撒谎。
如果她问他“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他会说“有一点累”。他不会骗她,他只会不把话说完。他让她以为他只是一个体弱多病,偶尔走神的大少爷,而他心里那些翻涌的恨意和算计,一个字都不会让她听见。
这天傍晚,张姿宁又来了。她推开东厢的门时,手里捧着一碟切好的芒果,是厨房新送来的。她把碟子放在他书桌角上,自己坐到对面那把藤椅上。
“你尝尝,”她说,下巴朝那碟芒果一抬,“阿香说今天这批果子特别甜。”
张明宗看了她一眼,拿起竹签叉了一块放进嘴里。他慢慢嚼完,放下竹签,说:“确实甜。”
张姿宁满意地弯起眼睛,自己也叉了一块吃。她一边嚼一边翻他那本旧诗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
她拿着书,来到他身边和往常一样挤上他的腿,随即指着其中一行字念给他听:“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她偏过头来看他,“这句我已经背得比你还熟了。”
张明宗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她刚刚说话的语气明显带着一点得意和显摆。
“那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低缓,“这句说的是什么?”
“知道。”她放下书,认真地看着他,“说的是以前的东西没有了,可月亮还在。月亮一直在看着。”
张明宗并没纠正她。而这句诗的真正意思是失去,是物是人非。他不想让她懂那个意思。她应该继续相信月亮是长情的、温柔的、一直在看顾着故人的。那些阴暗,属于他的解读,不该被她听见。
他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他说:“你说得对。月亮一直在。”
她咧嘴笑了一下,又把视线落回书页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张明宗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所有的事,她还会坐在他对面,用这样的语气念诗给他听吗?
他垂下眼,把那个念头压回心底。然后他拿起叉一块芒果,慢慢嚼着。果肉确实是甜的。他放任自己享受这一点甜,哪怕他知道,这甜是偷来的。
从那天起,他便不再分辨了。
他对张姿宁的好是真的,对张家的恨也是真的。两样东西同时在胸腔里生长,像是同一块地里长出的两棵截然不同的树,根须在地下绞缠,谁也分不清哪一条属于谁。他不再试图划清界线。恨意让他清醒,而她的存在让他不至于在那条暗路上走得太偏。
那个下午他回到东厢,坐在书桌前面。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白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没有什么表情。那段代码他反复写过很多遍,可每一次停下来看,都觉得还不够密实。
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可他没有理会,过了许久,余光扫过门口,发现那人仍站在门外。最初他还以为是张瑞恩的人,后来他从线人那得知,这人是赵家的人,替赵家那位送东西的。这人军校毕业,修过通信。
难怪看得懂他写的这套东西。
某天下午,他又来了。这次,张明宗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知道他站在门外。
“进来坐吧。”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了。
赵弘霖往里走了一步。张明宗别过头去看他。他比张明宗想象中的年轻一些,眉目间带着一股锐气。赵弘霖的目光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落在张明宗脸上。
“你知道我在看。”他说。
张明宗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起身。他抬了抬下巴,指着对面的位置。赵弘霖彻底走进来,把门合上,在对面坐了下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弘霖也没有急着开口,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
“你看得懂。”张明宗先开了口。他把杯子放回桌面,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弘霖脸上。
赵弘霖没有否认,“那套东西,你写了多久了?”
“很早。有几年了。”
赵弘霖听完,沉默了几秒。他的视线停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令他也没想到的专业漏洞。
张明宗微微偏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诧异。
张明宗没有立刻接话。他靠进椅背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重新评估对面坐着的这个人。
“你学通信的?”他问。
“军校读过几年。”赵弘霖的语气自然,“毕业之后在赵家做事,跟我叔父跑过几趟密支纳的线。”
“你这套东西,”赵弘霖继续说,这次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如果跑起来了,是不需要人盯着看的。它会自己转。”
张明宗弯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被说中心事的人,却懒得否认。
“我能看出来的东西,别人也能看出来。”赵弘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留着这个漏洞,是因为你还没想好,要不要让那扇门彻底关上。”
张明宗没有回答这句话。
“你进来坐,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赵弘霖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也不是。我叔父让我来送东西,我送到了,本来该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你窗台上那盆茉莉,跟我小时候家里养的那盆很像。”
张明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台。那盆茉莉是张姿宁去年端来的,说是从主宅花园里分出来的,让他好好养着。他其实不怎么养花,但张姿宁把花盆往窗台一搁,叉着腰说“你每天给它浇点水,它就能活”。他只好照做。
“你家里也养过茉莉?”张明宗收回目光,语气随意。
“养过。我爸养的,不过后来花死了。”赵弘霖道。
张明宗听完,没有接话。他垂下眼,视线落在那杯已经凉透的温水上,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你如果想留下来看,我不拦你。”
赵弘霖抬眼看他。
张明宗把笔记本电脑从桌面上推过去,屏幕朝向他,声音不高不低:“你看得懂,那你就看着。”
赵弘霖盯着那台电脑,说:“你确定?”
张明宗靠在椅背里,坐姿松弛,手交叠在小腹上。
“我做事从来不靠别人帮我决定。但你既然看得懂,那就不算外人。”
赵弘霖听后,伸手把电脑轻轻拉近了自己一些。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几行代码。
张明宗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赵家牵扯进来。赵弘霖是一个意外,一个他还没来得及规划的变量。他发现这个人看得懂他在做什么,也没有被那套系统吓退。
赵弘霖看了一会儿,把电脑轻轻推回来:“你还有一段没写完。”
“嗯。”张明宗把电脑合上,没有再打开,“等你下次来,应该能看见它补完。”
赵弘霖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你一个人住这间屋子?”
“大部分时候是。”张明宗说,“偶尔有人来。”
赵弘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只是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张明宗坐在窗边,看着那盆茉莉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他忽然想起赵弘霖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留着这个漏洞,是因为你还没想好,要不要把那扇门彻底关上”。他说得不算错,但也只是说对了一半。
他留着那个漏洞,是因为他清楚,如果他真的把漏洞彻底补上,那他自己也会困在那套系统里,再也出不来。他会成为系统的一部分,被系统吞噬掉。他也需要那个漏洞,才能确保自己在彻底沉进去之前,还能捞自己一把。
赵弘霖走后,日子照旧。
张姿宁十二岁那年的一个下午,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她爬到他对面的藤椅上盘腿坐下。
“明宗哥哥。”
“嗯。”他翻了一页手里的旧档案,没抬头。
她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明宗哥哥!”
他这才抬起眼来,看她那副憋着话的模样,把档案合上,“怎么了?”
张姿宁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我爸在我七岁那年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小孩,说是他的私生子。叫程木。”
张明宗面不改色,只是把档案放回桌面,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嗯,听说过。”
“你也知道啊?”张姿宁瞪大眼睛,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你见过他没有?”
“没见过。”张明宗说,“怎么了?”
张姿宁歪着头想了想:“他好奇怪。我二哥张明承欺负他,他也不吭声,结果第二天,我二哥从走廊经过的时候,一支箭擦着他脖子飞过去,正中他身后那个人的眉心。”她说着比划了一下,指尖从自己颈侧划过去,“就这么近。”
张明宗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手里的杯子顿在唇边。
张姿宁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十二岁女孩特有的困惑和好奇:“而且......而且他总是低着头,叫我‘大小姐’,也不叫姐姐,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总觉得这个人长得一点也不像张家人。”
张明宗没有接话。他知道程木是谁。林至简和赵玄同的儿子,被程叁从白衬衫手里截下来,送到了张瑞景面前。他爸死前告诉过他一部分,他接手白衬衫之后才知道后续,线人把来龙去脉整理得清清楚楚。那个男孩五岁被带回张家,名义上是张瑞景的私生子,实际上是一个身份被偷换掉的孩子。
他坐在书桌后面,听着张姿宁用那种充满好奇的语气说起程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而他完全有机会杀了程木,趁他还没长成气候之前,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隐患。线人甚至递过一份详细的行动方案。
他坐在书桌前看完那份方案,把它扔进了碎纸机。
程木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他是林至简的儿子,是林张两家之间那颗迟早要引爆的雷。林至简如果发现自己的儿子在张家当了十几年的“狗”,她会怎么想?
“明宗哥哥?”张姿宁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你在想什么?”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温和,“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背后说人的习惯。”
“我才没有背后说人!”她立刻坐直了,脸上带着被冤枉的表情,“我是在跟你讨论!”
张明宗被她那副表情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把那碟陈妈刚端来的糖水往她那边推了推,“行了,喝你的糖水。少管别人的事。”
张姿宁嘴角翘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她含含糊糊地说:“我才不是管闲事。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有点意思。”
“有意思的人多了。”张明宗重新翻开那本档案,“你总不能每个都觉得有意思。”
张姿宁鼓着腮帮子嚼着什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喝完糖水,把空碗往桌上一搁,跳下藤椅,走到他身侧,侧着身子往他椅子扶手上挤。她十二岁了,个子长高不少,挤上来的动作却没有以前那么利索了,半靠半坐地歪在他椅子边缘。
张明宗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挤过来了,这几年她渐渐大了,有自己的朋友,也在学校里慢慢找到自己的节奏,来主宅的次数比从前少了。以前她每周都来,后来是月底才来一趟。她来的那天,他总会让陈妈准备她爱吃的芒果和糖水。
他不问她在学校怎么样,也不问她为什么来得少了。她愿意说的时候,她会自己说。而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事无巨细地告诉他每一件事了。有些事情她开始学着藏在心里,不再拿出来跟他分享。这是一种成长,他当然明白。
日子过得快,张姿宁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院子里的榕树迟迟没有长新芽。
张明宗坐在东厢窗边,手边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目光却落在院子入口的方向。他知道她今天会来。
他听见脚步声穿过廊道,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张姿宁探进半张脸来,头发长了许多,随手拢在脑后。
“明宗哥。”
她喊了一声,不像从前那样挤进门来,只是站在门框边,弯着眼睛笑了笑。
张明宗愣了一下,才“嗯”一声,把书合上放在桌角。她喊“明宗哥”的时候,少了小时候那种拖长的尾音,也少了那股赖着不走的劲头。他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喊他“明宗哥哥”了。
“进来坐。”他说。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两条腿并拢,腰背挺直,不再是小时候那样盘着腿或者晃着脚。她坐下来之后先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榕树。
“树还是老样子。”她说。
“嗯。你倒是长高了。”
她笑了一下,没说别的。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安静了一会儿,却并不尴尬。
她后来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下个月可能来得晚一些。”
“嗯。”
“你好好吃饭。”她说完这句就转身走了,脚步声穿过廊道,渐渐远去。
张明宗坐在窗边,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用那种随意的语气跟他说“好好吃饭”。后来她再来的时候,间隔越来越长。她会坐在他对面,聊几句家常,喝半碗糖水,然后就说“还有事”起身走了。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赖到天黑。
他当然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坐在后院喂鱼的时候,手里那台加密手机的屏幕会亮起来。白衬衫的线人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内容详细:“大小姐今天下午去了勐贡北面一处矿口,待了三个小时,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份矿区平面图。”
他看完这些消息,把手机锁屏搁在石桌边缘,然后继续往池塘里撒鱼食。锦鲤簇拥着浮上来吃食,他瞧着那群鱼,弯了弯嘴角。
她往矿区铺线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先知道。她踏入他的地界,被他的人发现,他想装作不知道都难。她的每一步都会被记录下来,整理成一行行文本送到他的手机上。
他不在乎她瞒着他,因为他自己也有太多秘密。而她不说,是她的选择;他看,是他的规矩。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消息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她七岁那年蹲在池塘边指着锦鲤给他介绍“胖头”的样子。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池塘、榕树和东厢这间屋子。现在她的世界已经延伸到了勐贡、若丽。她在长大,在扩张,在把一条条线铺向矿区深处。
而他坐在张家主宅的后院里,只需要看着那些消息从屏幕上划过。
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满意。她正在变成一个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能独当一面的人,一个有资格在他牌桌上落座的人。
她越是这样,就越有可能成为他棋局里最无法预测的一颗棋子。
可他看着窗台上那盆茉莉的时候,心里浮上来的情绪比满意要复杂得多。她那些关于博弈的早慧,那些隐忍和盘算,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正在变成他最熟悉的那一类人。
可他并不安心。
因为她终有一天会站在他的对面。
那天傍晚,张姿宁来了一趟。她走进东厢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练习册。她走进来之后没有坐到窗边的藤椅上,而是把练习册搁在他书桌上,指着一道题。
“这个,怎么做?”
张明宗低头看一眼。那道题大概是某种函数题,他拿过一支笔,在草稿纸上慢慢写推导步骤,语气平缓地给她讲了一遍。她听完之后低头看了一会儿草稿纸上的字,偏过头,目光停在他脸上。
“你讲得比我妈请的老师清楚。”她说。
“那是他们没好好讲。”张明宗弯起眼笑了笑。
张姿宁把练习册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敲了几下,像在盘算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来,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亮晶晶的期待,说:“明宗哥,央光下个月有一场数学竞赛,我想去试试。”她说完停了一下,仿佛怕他拒绝,又补了一句,“你不用专门陪我去,但如果你那两天正好没什么事的话……”
“好啊。”他几乎没有犹豫。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又努力压平,最后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那我到时候把时间发给你。”
“嗯。”
张姿宁抱着练习册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他一眼,弯了弯眼睛,转身走远了。
张明宗坐在书桌前,垂眼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草稿纸。
他伸手把草稿纸折好放进抽屉深处。
竞赛那天央光的天气很好。张明宗坐在车里等她。他看了一下时间,这个点差不多考完了,他推开车门走下去。
礼堂门口有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她,然后弯起嘴角冲她露出笑容。她抱着一摞资料小跑到他跟前,刚站定,她就问:“你猜猜我这次能拿多少排名?”
“肯定是第一名。”张明宗垂眼看着她,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你怎么知道?”
“你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她不服气地抿了抿嘴,可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上车吗?”张明宗接过她手里的资料。
“今天天气好,走一走。”
“行。”
张姿宁往前走几步,又转身看着他退着走,“我知道街对面开了新的奶茶店,我想喝。”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喝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礼堂,张明宗走在她外侧,偏过头看她的时候,她正在低头踢一颗小石子,踢得很远又小跑着追上去,再踢一脚。
她踢完之后终于意识到身后那道目光,偏过头来迎上他的视线。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脚。
“这么大了还踢石子玩。”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她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
“没有。”他说。
“你骗人。”她不信,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盯着他的眼睛看,像是要从他脸上挖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你刚才说‘这么大了还踢石子玩’,明明就是在说我幼稚。”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张明宗看着她,把双手插进兜里,“陈述事实不等于说你幼稚。”
“可你就是那个意思。”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她发现竟然接不上来话。她只好瞪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张明宗瞧着她那模样,站在外侧低头笑了一下。
回到主宅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张姿宁从车上下来走在前头,经过正厅廊道的时候,她似乎发现什么新奇东西,忽然放慢了脚步。张明宗走在她后面几步远的距离,看见她的目光落在了脚下的地砖上。
主宅这段廊道的地板有几块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一声闷响。这个秘密是她小时候发现的。她每次走过这里都会故意踩那块板子,听它发出声响,然后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
张明宗以为她今天会跨过去。可她偏偏在那块松动的地砖前停了下来,然后抬脚,不轻不重地踩上去。她偏过头,像是确认他有没有看见。
张明宗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接来的温水,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她踩了一会儿,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张姿宁听见那声笑转过身来。张明宗靠在廊柱上,单手插兜,姿态松散,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收干净。
“你走路跟企鹅似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侃,“一步一晃,还专挑响的踩。”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圆了:“你说什么?企鹅?我怎么就像企鹅了?”
“走路一摇一摆的。”
“我没有!”她立刻把脚放稳站平,又觉得这样反而显得心虚,于是更气了,“你才像企鹅!”
话音没落她已经冲过去。张明宗早就料到她会来抓他,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往后一旁挪了半步,侧身从廊柱后面绕开。他往廊道深处退了一步,甚至还有时间把手里那杯温水换到另一只手上以免洒出来。
他腿长走得快,她追了半条廊道没追上。最后她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大喊一声:“张明宗你站住!”
他背对着她站在原地。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整个人撞上他的后背。一双手从后面环过来,隔着薄薄的衬衫勒住他的腰。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气还没喘匀,声音带着喘和一点不服气的笑。
“你才像企鹅。”
张明宗站在那儿,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小腹前。廊道里很安静,只有她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休息得差不多后才松开手,绕到他面前站定。她仰着脸看他,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她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开口:“明宗哥,你为什么老是‘你’啊‘你’地喊我?”
张明宗被她问得顿了一下。
“我没有名字吗?”她歪着头看他,“你从来都不叫我名字。”
“那我叫你什么?”
她想了想,然后眼睛一亮,踮起脚尖凑近他:“你叫我阿宁。大伯还有我爸妈都这么叫我。你也要这么叫。”
张明宗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目光从她弯起来的眼尾,滑到她嘴角那一点狡黠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唇齿间绕了一下,最后还是咽回去,转而故意逗她,轻声说了句:“知道了。”
她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你叫一声听听。”她不肯罢休,又往前凑了半步,“就一声。”
张明宗低头看着她那副执拗劲儿,嘴角浅浅一弯,然后开口:“阿宁。”
那两个字从他唇间滑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他看见她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她怔在原地,嘴角那股狡黠的笑意还挂着,却变得有些不自然。
廊道里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吹起来。
“……再叫一声。”她的声音轻下来,那语气里的赖皮劲儿还在。
张明宗只是垂眸看着她。那一刻他想,她十六岁了,学会藏着很多事情,能藏住在矿区铺线的野心,唯独藏不住这个。
他往前迈了半步,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而慢:“阿宁。满意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的时候,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整个人明显僵住,往后退半步,抬手捂住那只耳朵,看着他。
张明宗直起身,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嘴角那点弧度不知不觉加深一些。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她这样的表情,那种完全真实,又来不及掩饰的反应。
“你……你是不是故意的?”她捂着一只耳朵,声调比刚才高了半度。
“故意什么?”他明知故问。
“故意……故意你明明知道!”她气得跺了一下脚。
张明宗偏头看了一眼廊道尽头的天色,暮色正从院子边缘漫过来,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快黑了,我送你回西边。”
张姿宁放下手,那层薄红已经烧到她耳廓后面去。她“哦”了一声,转身走在他前面,可步子明显慢下来。
两个人并肩穿过廊道,谁都没有说话。张明宗走在她外侧,余光偶尔落在她侧脸上。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那几步远的地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还挂着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她走到廊道尽头那扇月洞门前,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像是鼓足勇气似的开了口。
“明宗哥。”她喊他。
“嗯。”
“你以后也要这么叫我。”她说。
张明宗安静了一瞬,然后说:“好。”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垂下去。她转身快步穿过月洞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朝他说:“明天早上我来找你。你等我一起吃早饭。”
张明宗站在月洞门这一侧,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子转角的阴影里。
他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笑容从他脸上慢慢褪了下去。
他想到她方才站在月洞门口说“你以后也要这么叫我”的时候,她眼睛里那一点没有藏住的欢喜。
他知道那是真的。她对他的喜欢是真的,有依赖、有信任、有少女情窦初开时最干净的那一种朦胧好感。她不懂那是好感和爱慕的边界,可他懂。他什么都懂。
但他没办法回应那份东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还愿意这样看他的时候,把她给的每一分真心都收好。哪怕那些东西将来都会成为刺向他自己心脏的刀,他也愿意先好好收藏着。
这一刻的幸福是真的,他清楚这一切终将成为虚妄,所以他才格外珍惜,也格外放肆。
可他还是舍不得推开她。他甚至开始在心里为自己找借口。再等等吧,等她再长大一点,等她身边有新人后,自会把他忘记。
晨光从东厢的窗缝隙漏进来时,张明宗已经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那棵榕树上早起的鸟叫。他想起昨夜她走时丢下的那句话“你等我一起吃早饭。”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说完就跑,像怕他反悔似的。
他弯了一下嘴角,从床上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没来由地多照了一会儿镜子。镜子里的人眉眼温和,气色比常人淡几分,看起来就是个体弱多病、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少爷。这副面孔他穿了将近八年,已经熟练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他清干净那些想法,走出去换了一件干净的亚麻短袖衬衫,随后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佣人在洒扫了。陈妈端着托盘从厨房方向出来,看见他站在廊下,微微欠身笑道:“大少爷今天起得早。”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陈妈的肩头,落在廊道入口的方向。
陈妈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自然清楚他在等谁。她没有再说什么,端着托盘往偏厅走去了。
张明宗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就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兜,目光落在廊道尽头那扇月洞门上。
他听见脚步声了。从月洞门那边传过来,轻快而又不急促,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脚步声穿过廊道,越来越近,然后一道人影从月洞门那边转出来。
张姿宁穿了一件米白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翡翠胸针,衬得人清清爽爽。头发比昨天利落些,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看见他靠在廊柱上,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起来。
“你起这么早。”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我还以为我要等你呢。”
“我也以为你要睡过头。”他说。
“我才不会。”她叉腰踮起脚,理直气壮地说。她说完就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他,“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张明宗没接话,只是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她身侧,“早饭准备好了,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偏厅走。她走在他左侧,和他保持着一种不近不远的距离。偏厅里已经摆好了碗筷,陈妈端了刚蒸好的椰汁糕和热腾腾的米线出来,又给张姿宁单独放了一碟切好的芒果。张明宗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那碟芒果上。
“陈妈特意给你准备的。”
张姿宁“嗯”一声,低头叉一块送进嘴里,含糊道:“还是家里的好吃。”
张明宗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忽然觉得好像回到了几年前,她每个周末跑来蹭饭的早晨。
她吃完最后一口米线,把碗往前推了推,抬头看他:“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事。”张明宗放下水杯,“怎么?”
“那你在院子里待着。”她说,“我下午来找你。”
“好。”
·
下午的阳光把院子照得刺眼。
张明宗站在廊下,背靠着廊柱,双手插兜,微微仰着脸看树上那几只鸟雀。是几只灰褐色的本地鹎,在枝头跳来跳去。他看得并不专注,脑子里转着别的事。线人今早递了消息,说密支纳那条线上有人在打探暗道的位置。那人的背景还没查清,但能摸到那个层面的人,不会是无名之辈。
张明宗偏了偏头,手指在裤包里敲了一下,正在盘算那条线的去留。
然后他听见一串急促地脚步声朝这边跑来。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一个轻软的冲击就撞上了他的胸口。张姿宁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他双手抽出来,下意识虚扶在她手臂两侧,但力道太急,他的后背彻底磕进廊柱,撞得骨头发疼。
“明宗哥!我得了第一!”她的声音亢奋,压不住那股透出来的喜悦。她仰起脸来,整张脸被日光照得发亮,眼里闪着光,“数学竞赛!刚才老师打电话来的,说我是一等奖,全理甸赛区第一名!还有奖金。”
张明宗的后背抵着廊柱,垂眼看着怀里这个人。她攥着的手指放在他胸前,因为激动而微微收紧。他虚扶在她两侧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最终慢慢收拢环住她。
“你跑过来的?”张明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嗯!我收到电话就跑来找你了。”
张姿宁把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你看!这是老师发来的电子版通知,老师说正式证书下周寄到。”
张明宗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张电子通知上。他其实并没有看清上面的字。他今天整个中午都在想别的事,想着赵弘霖那边的新一批清人名单。可此刻,她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怀里,那手机屏幕几乎怼到他鼻尖上,让他无法忽视。
可他明明抱着她,心却隔着好远的距离。
他嘴角弯起来,笑意是从眼底漫上来的。
“嗯,看见了。”他开口,“真厉害。比我厉害多了。”
她听他这么一说,笑意更盛了几分:“你这么说,那我下次再拿一个更大的奖,你是不是得夸我三天?”
“三天不够。”张明宗说,“必须夸到你嫌烦为止。”
她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连肩膀都在颤。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笑意收住了大半,她偏了偏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他,里面的光从欣喜变成了认真:“明宗哥。”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张明宗的手在她腰侧极轻地收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否认。可他发现她在观察他。她在这件事上越来越敏锐了,甚至让他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欣悦。
他很快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扬起嘴角,带着温润的笑意:“我哪有心事。”
她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几秒,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她往后退半步,从他环抱的范围内稍稍脱开一点。
“明宗哥,你数学那么好,你有没有想过学什么专业?”
“以前有想过,”他思忖片刻,才开口,“学通信或者计算机。”
“我可能会学经济。”
张明宗听完这句话,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他靠在廊柱上,姿态松弛,话里的意思却转了个弯:“学经济挺好的。经济系要学审计、学财务分析、学怎么从一堆账目里看出问题来。你脑子灵,学这些不会吃力。”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再说了,张家这么大,总有那么几本烂账,你学会了,以后正好用得上。”
张姿宁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像是被点醒了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认真道,“我确实得学学这些。以后总不能什么都要靠别人来告诉我。”
张明宗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对了。”他说,“你拿了这么一个大奖,我该送你一份礼物。”
张姿宁的注意力立刻被这句话勾了过去,望着他:“礼物?什么礼物?”
“保密。”张明宗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漫不经心,“等做好了再告诉你。”
“你这人......”张姿宁瞪了他一眼,却也没真的追问下去,只是扬着嘴角,显然对这份“保密”的礼物充满了期待。
那天下午,张姿宁被秦蔓派来的人接回了墁德勒。她上车前还回头冲他喊了一句:“你答应我的礼物可不能忘了!”
张明宗站在廊下,冲她点了点头:“忘不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廊道往主宅后面的库房走去。
库房在主宅最深处,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式砖楼。管库房的老人姓孙,在张家干了二十多年,看见张明宗走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迎上来:“大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要什么东西您吩咐一声,我给您送过去就是了。”
张明宗站在库房门口,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码得齐整的木架。他没急着回答,先往里面走了几步,在一个半人高的保险柜前停了下来。
他记得那块料子。张瑞恩在他十八岁那年送给他的成年礼,说是从勐拱老场口出的,料子不大,但种水极好,是正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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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玻璃种,通透得像一汪凝住了的湖水。当时张瑞恩让人把料子送过来的时候,他说:“这块料子你留着,将来想做什么用都行。”
张明宗当时让人把料子收进库房的保险柜,之后再也没有动过它。他知道这块料子的价值,也清楚在张家,这样的料子不是随便哪个旁支子弟能拿到的。张瑞恩送他这块料子,到底是在示好,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在我这里确实有分量”,他懒得去分辨。他只知道这块料子放在那里,总有一天会用上。
而今天,他忽然觉得,时机到了。
他把保险柜打开,找到了那块料子。料子表皮灰白,局部带着一层淡淡的蜡壳,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他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转头对孙叔说:“这块料子,我要用。”
孙叔愣了一下:“大少爷,这块是家主送给您的成年礼,您确定要动?”
“嗯。”张明宗把料子往孙叔手里一递,“帮我找个好师傅,我要打一支簪子。剩下的边角料,要是能出一对耳环也一并做了。”
孙叔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点了点头:“行。若丽那边有个老师傅,专做翡翠细工,手艺好。我明天就让人送过去。”
张明宗“嗯”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库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补一句:“工期不急,让他慢慢做,做好为止。”
他回到东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其实不太确定那支簪子打出来之后,她会不会喜欢。她从小就不太在意这些首饰,虽然秦蔓给她买了不少,她偶尔戴一戴,更多的时候是随手放在首饰盒里落灰。
可他还是想给她打一支。他见过她戴发簪的样子,是在某次家宴上,她穿了一件理式筒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来。那根玉簪是秦蔓给她的,冰种飘花,成色不错,可张明宗总觉得那根簪子配她,还差一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差的是什么。也许只是他想亲手给她一支。
之后的日子,照旧过着。张姿宁回墁德勒上学,偶尔给他发消息,多数是拍的作业题,少数时候会问一句“明宗哥你在干嘛”。他每次都会回,但从不主动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等。
簪子打好的那天,若丽那位老师傅让人把成品送回了主宅。孙叔把一支精致的木盒送到东厢,双手递给张明宗:“大少爷,做好了。老师傅说料子好,他做的时候都没敢多下刀,怕浪费了。”
张明宗接过木盒,先让孙叔出去,然后才把盒子放在书桌上,轻轻掀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支天空蓝玻璃种的翡翠簪子。簪身细长,颜色从簪尾到簪头由浅入深,最顶端雕了一朵小巧的茉莉花。花瓣薄而透,边缘微微卷曲,像被风拂过的样子。
张明宗把簪子从盒子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他想起她蹲在池塘边指着那条白鱼说“你就叫茉莉吧”的样子,那时候她七岁,蹲在那里仰着脸看他。
盒子底层还躺着一对耳环。水滴形,边缘磨得圆润光滑,也是同色系的天空蓝,小巧而精致。
他把簪子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他没告诉她簪子已经打好了。
她也一直没来。
他收到的消息从“明宗哥我在复习”变成“明宗哥我下周有个竞赛集训”,再到后来,消息的间隔越来越长,内容也越来越简短。
他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他想,那就等吧。等她忙完手头的事,等她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张姿宁再来央光主宅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彼时她已经十八岁,个子比两年前抽高了一截,眉眼间褪去了少女时期那种圆润的稚气,下颌线条收得更紧,整个人看起来锋利了不少。她来的时候是傍晚,一进院子就看见了东厢廊下那盏亮着的灯。
她没有先去正厅见张瑞恩,而是拐了个弯,沿着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廊道往东厢走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张明宗正坐在书桌后面。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眼里的笑意慢慢漾开,露出一对虎牙。
“阿宁。”
“我来了。”她弯起眼睛笑着,还和往常一样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你来的正好。给你留了个东西。”
张明宗放下手里的书,走到书柜旁边那只上了锁的抽屉前,从里面取出那只深蓝色的盒子。他转身走到她面前,垂眸看了她会儿,然后把盒子放在她面前。
“打开看看。”
“给我的?”
她似乎忘记了奖励这件事。
他也不恼,只是点点头:“之前说给你的奖励。”
“你居然还记得。”
张姿宁说完这话,低头掀开盒盖的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她伸手把那支簪子拿起来,举到眼前,让廊下的灯光透过淡蓝色的玉身。顶端刻着一朵茉莉花,恍然间把她拉回了七岁那年的夏天。
“天空蓝玻璃种……你疯了吧?”她抬起头来看他,“这块料子我在大伯的库房里见过,他说是留给你的成年礼,你拿来给我打簪子了?”
“嗯。”
“你知不知道这块料子值多少钱?”
“知道。”他说,“可它留在我这儿,就是一块石头。给你了,它才算是件东西。”
张姿宁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簪子和那对耳环,忽然抬起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切:“你帮我戴上。”
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在确认她是认真的之后,才伸手从她掌心里拿起那支簪子。
她今天没有扎头发,长发披在肩后,有几缕散落在耳侧。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拢起她肩后的长发,在脑后绕了一圈,随即把手里的簪子顺着发髻斜斜地插进去。他微调了一下角度,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淡蓝色的簪子上。
“很好看。”他弯起唇角笑的温柔。
张姿宁抬手轻碰簪尾,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明媚的笑意。
张明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耳环也试试。”
她拿起那对耳环,找了一面镜子往耳垂那比对。水滴形的玉坠在她耳垂下方轻轻晃动,淡蓝色的光泽随着她的动作流转。她侧了侧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轻笑一声。
“你这哪里是奖励……”她偏过头来看他,“你这是要让我这辈子都记得你的好。”
张明宗站在她身侧,闻言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她在廊下陪他坐着聊天。
五月末的夜风裹着央光独有的潮热,从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吹得廊下的灯光晃了晃。两个人坐在东厢门口的台阶上,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张姿宁屈起膝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偏头看着他。
她发间那支天空蓝的翡翠簪子在廊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那朵雕出来的茉莉花恰好别在她耳后。张明宗的目光从簪子上滑过,又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榕树上。
“簪子很衬你。”他说。
张姿宁听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仿佛在斟酌什么。
“明宗哥,我今天在长老会那边听见了一件事。”
张明宗偏过头来看她:“什么事?”
“他们打算拿你去联姻。”张姿宁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廊前那片青砖地上,“今天下午三房的管事在偏厅跟长老会的人说话,我正好路过,听见了几句。他们说若丽那边有一户姓李的人家,家里有个女儿,年纪跟你差不多,家底厚,在若丽有几处矿口,想跟张家搭线。”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里透着几分冷意:“他们说,让你娶她。”
廊下安静下来。
张明宗闻言偏过头,抬眼瞧着头顶那轮明月,然后笑了一声。
“联姻。”他把这两个字慢慢重复一遍,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一些,“我在他们眼里,也就只有这点价值了。”
他本来想用这句玩笑话把话题带过去。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接一句什么,把话题岔开,可她这次出奇的安静。
他侧过头去看她,发现她正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比他想得要重。
“我不准你去。”她说。
张姿宁说完这句话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像是这话没有经过大脑就直接从唇间滑出来了。可她并没找补,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固执。
张明宗嘴角的笑意慢慢从嘴角褪下去。
张姿宁没有移开目光,“长老会那帮人想拿你去换若丽那几处矿口的开采权。他们觉得你一个养子,拿来换利益是理所应当的。”
她侧身往他那挪了一步,离他更近:“可你不是他们的筹码。你是我明宗哥。”
张明宗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如果我真的去了呢?”
“你不会去。”她说。
张明宗微微偏着头看她,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温和道:“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张姿宁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放低了一些:“如果你真的去了,我会去若丽把你带回来。大不了把那几处矿口买下来,断了李家跟张家合作的念想。”
他忽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她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也不是小女孩一时兴起的占有欲,她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我不会去的。”他说。
张姿宁听见这句话之后,视线在他脸上停住,在确认他不是在哄她后,随即弯起眼睛,心满意足地把头靠在他肩上。
她侧着脸,额头抵着他的肩头,呼吸浅浅地拂过他的颈侧,带着一点初夏夜晚的热意和茉莉花的香气。
张明宗的身体在她靠上来的瞬间轻轻一僵,然后放松下来。她很久没像小时候那样靠过来了。他垂着眼,目光在她发间那支淡蓝色的翡翠簪子上停了一下。他抬起手,很轻地替她把鬓角另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两人就这么在廊下坐着。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动廊下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后来泛起困意。最初只是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后来额头从他肩头滑下去一些,滑到他手臂上,最后整个人往他那边歪了歪,彻底靠进他怀里,睡了过去。
张明宗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低头看着她睡着的侧脸,廊下的灯落在她眉骨和鼻梁上,照得分明清晰。
他把那只空着的手从她身后轻轻穿过,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从台阶上抱了起来。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陈妈正好从侧廊经过,看见他怀里抱着张姿宁,脚步顿了一下。张明宗微微侧头,示意她不用跟过来。陈妈便垂眼退开了。
他弯腰把她放在床上。她的后背刚沾到床面,他便直起身,正要替她把薄被拉过来,手腕却被人攥住了。
她醒了,或者根本没有完全睡着。她的眼睛半睁着,声音带着困意,含糊不清,可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很紧。
“别走。”她说,“你躺下陪我。”
张明宗站在床边,低着头看她。她的手指扣着他的腕骨,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执拗。他本来可以拉开她的手,退到书桌后面去,可他这次却站在原地。
他感觉得到她内心的那股固执,是知道联姻那件事之后生出来的,怕他真的像一件物品一样被张家送走。她没有说出来,可她攥住他手腕的力道已经把那股情绪传给了他。
张明宗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她身侧躺了下来。他不敢靠得太近,和她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可他刚躺下,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整个人贴上来,脸埋进他胸口,收得很紧,像要把他整个人锁住,怕他消失。
张明宗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闻到她发间那点淡淡的茉莉花香,才清晰地感受她真的在他怀里。
“阿宁。”他开口,声音认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上来。
张明宗垂着眼,看着她的发顶。他的手指悬在她肩侧上空,过了好几秒他抬手把那根簪子取下,放在枕头边,随后放下手,很轻地覆在她后背上。
张明宗躺在黑暗中,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一道被月光照亮的缝隙上。他想推开她,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给她任何承诺,可他又舍不得推开她。她本就因为联姻的事难过,他根本不忍心看见她失落难受的样子。
他想,那就这样吧。既然她非要让他留,那他就留到天亮。
那天张明宗醒得很早。
天光还没有完全透进屋来。他睁开眼睛的第一秒,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只感觉到胸口那一片温热还在,她的脸仍然埋在他胸前,攥着他衣料的手指也还收着,只是力道比夜里松了一些。
他垂下眼,看着她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为她把额前的那一缕头发别在耳后,她似乎被惊动了,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可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的手指停在她耳侧,没有收回去。而她正慢慢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只用了两秒。她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晨光里他嘴角微微弯着,他的那双眼睛没有躲闪。
“早。”他说。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还枕在他胸前,攥着他衣料的手指倏地松开。
“你醒多久了?”她揉了揉眼睛,还带着困意。
“刚醒。”他顿了顿,“你睡得还好?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踢被子,半夜卷走我大半张被子。”
“我没有。”她立刻否认,可刚说完就发现自己的腿正隔着薄被搭在他小腿上,姿势确实不太规矩。她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的挪开。
张明宗轻笑一声,伸手撑着床面坐了起来,他别过头看她。
“天亮了。”他说,“你该起来了。”
“那你呢?”她仰起脸看他,目光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和一点隐约的执念。
“我去偏厅帮你看看陈妈把你爱吃的椰汁米线做好没有。”他说着,便要下床。
“等一下。”张明宗的动作被她拉住了,他低头看她。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晨光落在她眼睛里,把那层没睡醒的朦胧照得很亮,里面映着他的脸。过了好几秒,她才松开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丢出一句:“......你快点回来。然后想办法把长老会那边拒了。我不准你娶别人。”
张明宗坐在床边,低头看向她,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深下去,那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又夹杂着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涩。
“阿宁。”他叫她。
“嗯?”她的脸还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知道了。”他说。
她动了动,偏过头露出一只眼睛来看他。他不再说别的,然后走向门外。
那天下午,他走进张瑞恩书房的时候,张瑞恩正靠窗坐着,手边摊着一本翻了大半的矿区报表,手里端着一杯凉了半截的茶。
“明宗?”张瑞恩抬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张明宗站在书桌前几步远的位置,没有坐到那张常坐的椅子上,就那么站着,目光看向他。
“大伯,”他说,“若丽那边联姻的事,我听说了。”
张瑞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放下杯子,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张明宗脸上,像是在等他继续。
张明宗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我没有联姻的打算。”
张瑞恩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桌面上那张报表的边角。张瑞恩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点了几下,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他认识这个孩子好几年了,张明宗永远是那副温顺的模样,问他什么都说“挺好的”,从不争什么,也从不主动提任何要求。
“你向来不问这些事的。”张瑞恩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问得很轻:“明宗,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张明宗并没回答。
张瑞恩看着他那副样子,也不打算继续问下去,他的目光从张明宗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的树冠上,沉默了很久。
“这事我做不了主。”他开口,“这是张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各房子弟到了年纪,若有合适的联姻对象,族里自然会安排。长老会的那些人不会轻易松这个口。”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回张明宗脸上。他看见张明宗仍旧站在那儿安静地听着,像在等一个或许早就知道答案的结果。
可张瑞恩自己,一生未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事不是靠规矩就能压下去的。
他叹了口气,“你回去吧。这事我知道了。”
张明宗“嗯”了一声,转身走出书房。廊道里的风迎面吹过来,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走出主宅正厅之后,脚步还是拐了个弯,往后院那方池塘去了。
他走到池塘边,在藤椅上坐下来。五月的午后有些闷热,水面映着天光。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条通体雪白的鱼身上。它慢悠悠地游过池底,不争不抢。他忽然想起她蹲在池边指着这条鱼说“你给它起个名字”的样子,那时候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他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复下去。
“明宗哥,你会一直在东厢吗?”
她那天被秦蔓接回墁德勒,站在廊下回头冲他喊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怕他走掉的慌张。他当时站在东厢门口,双手插在兜里,弯起眼睛笑起来,露出那两颗虎牙。
“会。”
他回答得很快。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回答得那么干脆。他只是不想让她失望。
可他现在又清楚地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让她失望透顶。
白衬衫在他手里跑了八年,手里攥着能让张家断根的刀,可他却依然会被困在联姻里。对于联姻这事,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只是每每想起她那认真的模样,他做不到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