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饲养恶犬手册 > 78. 番外三
    六月中旬,张家在央光主宅办了一场家宴。名义上是为若丽那边新开的矿口庆贺,实际上到场的远不止张家人。

    理甸翡翠圈子里有头有脸的矿主来了大半,央光港那边的几家报关行也派了人,甚至连军方那边都来了两个年轻面孔,说是替某位高层走一趟。

    陈妈把熨好的衬衫挂在衣帽间门上的时候,张明宗正坐在书桌后面翻一本书。院子里佣人端着果盘来往穿梭。他听见那些动静,手里的书一页也没翻过去。

    张明宗原本不打算去,但听说来了几个军方的人。他突然想去看看。赵弘霖那边早打过招呼了,这次他只是远远地碰个面确认一下进程。

    他合上书,走进衣帽间。他没有选那些亚麻衬衫,而是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件黑色新中式立领外套。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样正式的衣服了。上一次穿,还是张瑞恩让他以大少爷的身份出面接待几位若丽来的矿主。张瑞恩虽然不给他实权,但是这些矿主他还是要见一见。

    那时他十八岁,还不太熟练地扮演“体弱多病但勉强能撑场面”的长子。

    如今他已经二十五岁。这套衣服穿在身上,不再有那种被架上去的生涩感。他只是站在镜前,把那件外套的领口理了理,又抬手将袖口的暗扣扣好。

    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那副清瘦温和的样子。他什么也没有拿,便推门走了出去。

    主宅正厅里已经灯火通明。长桌从厅堂中央一直排到廊下,白瓷盘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理式菜肴。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坐在各处,谈笑声混杂着杯盏碰撞的声响,整座厅堂笼在一种热闹又体面的氛围里。

    张明宗走进正厅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

    他双手插兜,穿过人群的步伐从容,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有人认出他来,微微欠身喊一声“大少爷,他便点头回应,脚步却没停下。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陌生的面孔,在厅堂里扫了一圈,然后在一处靠窗的位置停住了。

    张姿宁站在窗边,正和一位矿主说话。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理式筒裙,腰线收得窄,裙摆垂到脚踝,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那支天空蓝的簪子斜斜地插在发间。

    她侧着身,正低头听对面的人说话。她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她学会把情绪藏在笑意底下,学会在与人周旋的时候不露半点破绽。

    张明宗靠在厅堂边缘一根廊柱旁边,从侍者托盘里端了一杯温水,目光隔着半间厅堂落在她发间那支簪子上。那支簪子戴在她头上,比他想象中还要合适。它就该在她发间。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有人从他身侧经过,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见张瑞恩站在一步之外。张瑞恩的目光也落在张姿宁的方向,片刻之后收回,落在张明宗脸上。

    “明宗,你今天怎么来了?”张瑞恩问,语气平和。

    “没什么事,过来看看。”张明宗说。

    张瑞恩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的视线又往张姿宁那边扫了一眼,落在那支簪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张明宗不确定张瑞恩是否认出了那块料子。张瑞恩什么也没说,只是偏过头,朝另一位走过来的宾客微微颔首,便转身去应酬了。

    张明宗看着张瑞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垂下眼,喝了一口温水。

    这时,张姿宁和那位矿主说完话,端着杯子转过身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厅堂,然后停在了他站的位置。

    她看见他的瞬间,先是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他会出现。她端着那杯水,朝他走过来。

    她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站定,仰起脸来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惊讶,随即笑着弯起眼睛。

    “你怎么来了?”她低声问了句。

    “来凑个热闹。”他说着,弯唇笑了笑,“大家都在,我不来有点说不过去了。”

    张姿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立领外套上停了一下,又扬起嘴角:“你今天穿得这么正式,我差点没认出来。”

    “怎么,不好看?”

    “好看。”她答得快,她自己似乎都没意识到,便脱口而出,“就是不太像你。”

    张明宗嘴角一弯。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簪子上。从她走进厅堂的那一刻起,他就看见它了,可直到此刻它在他面前,才真正看清它在她发间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当初师傅刻上的这一朵茉莉花,是对的。

    张姿宁察觉到他目光的方向。她就站在那里,被他那样看着,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加深了一些,像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你盯着它看这么久,”她开口,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意,“是在检查师傅的手艺,还是在看它适不适合我?”

    “都有。”他垂下眼,把目光从簪子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师傅手艺好,你戴着也合适。”

    “那你夸一句会死?”她歪了歪头,嘴角那点促狭的笑意还没收干净。

    张明宗听着却没开口。他看着她,心里在想,她今天戴着它站在这里,从容得体,进退有度。他知道她已经在张家这张牌桌上落座了,也知道终有一天她会坐在他对面。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那支簪子在她发间微微晃着,他觉得心里某一块地方还是软的。

    张明宗收回目光,将杯沿又往唇边递了递。温水滑过喉咙,他在那短暂的间隙里,余光扫过厅堂北侧靠近廊道出口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正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那人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厅堂,和张明宗的视线撞上了。张明宗垂下眼,把杯子放回旁边的侍者托盘里。

    他认识那个人。那张脸他见过一次,在赵弘霖拿来的资料里。那个人是军方某个中层副官,职位不算高,但他经手的事情,大部分不在明面上。赵弘霖提过一句,说这个人可以被用在某些“不太需要留痕迹”的场合。

    张明宗偏头对张姿宁说:“我去那边转一下。”

    张姿宁正在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嗯。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他穿过厅堂,经过那几桌喧闹的矿区老板时微微点头致意,对方欠身回礼,他便继续往前走。那个穿灰衬衫的男人已经换了个位置,站在廊柱旁边的阴影里,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张明宗从他身侧经过的时候,那人抬眼看向他,随即又垂眸。

    那一眼信息已经传达到位了。

    张明宗便不再停留,继续往前走。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计算着返回时间,然后他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他回到正厅的时候,发现张姿宁已经不在窗边了。他的目光扫一圈,最后在靠近西侧酒水台的位置看见了她。她和两个矿主站在一起,手里端着半杯浅金色的香槟,正侧着头听其中一个人说话。

    张明宗靠在最近的一根廊柱旁边,他正盘算着再待几分钟就退场。他已经见完该见的人,确认了该确认的事,剩下的事不必在场面上多留。

    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正在穿过人群的身影。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正端着半杯香槟朝张姿宁的方向走。他的目标明确,目光始终落在张姿宁身上。张明宗认识那张脸,矿区何家的人,何家老二的儿子,叫何柏舟,和张家几个旁支子弟有些交情。

    张明宗认识他,是因为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份线人递来的名单上。线人附了一句备注:“此人对张姿宁有意,言语间曾多次打听她的行程。”张明宗当时扫了一眼那份名单,没有多留意。

    可此刻看着何柏舟穿过人群朝她走去,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跟着过去。

    他走过去时,何柏舟已经搭上话有一会儿了。他走到二人之间,侧过头,目光落在张姿宁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微笑。

    “在聊什么呢?这么认真。”

    张姿宁偏过头来看见他,眼里那一点应付式的客气瞬间散开了,换上更松弛的神情。她扬了扬下巴,往何柏舟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何先生说墁德勒新开了一家理式餐厅,说味道很正,正跟我推荐呢。”

    何柏舟端着半杯香槟,本来正说到兴头上,被张明宗这一打断,话头停滞下来。他认出张明宗,张家那位深居简出的大少爷,虽然不怎么管事,但到底是张瑞恩亲自领回来的养子,辈分摆在那里。他不好表现出什么,只能笑着接话:“是,就在城东那条街上,老板是墁德勒过来的,做的鱼汤米线确实地道。”

    张明宗点点头,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却带着一点遗憾:“鱼汤米线是不错,不过阿宁最近在忌口,陈妈说她上个月贪凉吃多了,闹了好几天的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可那声“阿宁”叫得自然又亲昵,落在何柏舟耳朵里,分量立刻就不一样了。

    张姿宁听见他提陈妈,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你倒是记得清楚。陈妈跟你告状了?”

    “她不敢告状,是我自己看见的。你那天晚上在东厢喝糖水的时候,偷偷往里加了两勺冰。”张明宗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眼底却全是笑意,“我还没来得及说你,你就跑了。”

    何柏舟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稍微僵住了。他看得出张明宗和张姿宁之间那种不需要解释的亲密,那是一种他插不进去的距离。他干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找了个由头退开了。

    张姿宁看着他走远,才偏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了句:“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加冰了?”

    “没看见。”张明宗语气坦然,“但我知道你会加。”

    张姿宁瞪了他一眼,却没有真的生气。她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双手从她腰侧环过来,一张小脸从她胳膊旁边探出来。

    “姐!”

    张钦玉刚满十二岁,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她显然是在厅堂里闷得无聊了,跑出来透气,正好撞见张姿宁站在这里。

    张姿宁被她从背后扑得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你怎么跑出来了?”

    “里面好闷,大伯他们一直在说矿的事,我听不懂。”张钦玉松开她,绕到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忽然落在了她发间那支簪子上。

    张钦玉盯着它看了几秒,语气里带着好奇和直白:“姐,你怎么天天戴这根簪子?上次吃饭的时候戴着,上上次来主宅也戴着,它就这么好看?”

    张姿宁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簪尾。她偏过头,目光往张明宗那边瞟了半秒,又收回来,“……好看才戴的。”她回答,语气尽量自然。

    张钦玉歪着头又看了那簪子一会儿,像在想什么,然后一副“我懂了”的表情:“哦……是不是有人送的?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张姿宁被这句话呛了一下,弯腰伸手去捂她的嘴:“你小小年纪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张钦玉被她捂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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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从指缝里发出一阵笑声。她挣扎着从张姿宁手里脱开,往旁边挪了两步,正好站到张明宗面前。她仰起脸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明宗哥!好久没见到你了。”

    “阿玉长高了不少。”张明宗低下头看她,笑意温和。

    “那当然,我都十二了。”张钦玉叉着腰,语气里带着一点小骄傲,“过几年我就要跟姐姐一样高了。”

    张钦玉仰着脸,目光在张姿宁和张明宗身上扫了一圈。她记忆里,大部分时候他和张姿宁都站在一处说话。她知道他们的关系很好,可总觉得朦朦胧胧的,分不清是哪一种好。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像是画里的人物,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别人进不去的氛围。

    “不跟你们说了,我先去找妈了。”张钦玉摆摆手跑开了,很快就消失在厅堂另一侧的人群里。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了。宾客陆续离席,厅堂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只剩下主廊道的几盏壁灯还亮着。

    张姿宁没有急着走。她坐在东厢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陈妈刚温好的牛乳茶。她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暖着,仰头看了一会儿那棵榕树。

    张明宗从东厢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顺手把温水放在身侧。

    “还不回去?西厢那边屋子陈妈已经收拾好了。”

    “坐一会儿再走。”张姿宁偏过头看他,廊下的灯从他侧脸滑过,把他眉眼的线条勾得清晰又温柔。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今天晚上,宴会上有好几个老板的女儿都在看你。”

    张明宗正要端起手边的温水,闻言停了一下,偏过头来:“……什么?”

    “我说有好几个老板的女儿都在看你。”张姿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侃,“你往廊柱边上一靠,隔一阵就有人往你那个方向瞟一眼。”

    张明宗轻笑一声:“是吗?我没注意。”

    “你没注意?”张姿宁侧头看他诧异道。

    张明宗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一些。他没有再逗她,而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头顶那棵老榕树的树冠上。

    “我没注意那些人。”他开口,“我今晚大部分时候在看别的。”

    她视线看向前方,坐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那你今晚在看什么?”

    张明宗偏过头来看着她,目光从她发间那支簪子滑到她的侧脸。他看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温和:“看月亮。”

    张姿宁闻声抬起头来,往天上看了一眼。今晚确实有月亮,不是满月,弯弯的一道,挂在榕树枝叶交错的缝隙里,清冷而明亮。

    张姿宁盯着看了会儿,垂下眼,并没有接他那句话,语气随意地把话题转回去,“你穿这身外套确实显眼,比你平时穿那些亚麻衬衫好看。”

    张明宗笑着问:“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取笑我?”

    “都有。”张姿宁喝完最后一口牛乳茶,把杯子搁在台阶上,偏过头来正对着他,“你知道吗,长老会那几个老头子还想着拿你去联姻的事。他们今天在饭桌上,又在和大伯说这事。说看你的那几家女儿条件都不错。”

    张明宗安静了几秒,目光落在她脸上。他有些分不清,她是在试探他的态度还是别的。

    “那你觉得那几家女儿怎么样?”他语气带着笑,眼神却盯着她,认真地问她意见。

    张姿宁被他问得一愣,摇了摇头:“我一个都不想评价。你这个人太能装了,谁站你旁边都会被衬得像一张白纸。我只是替她们惋惜。”

    “惋惜什么?”

    “惋惜她们看人的眼光不太准。”她歪了歪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院子里,“你这个人,外表看着温和好说话,其实比谁都难靠近。”

    张明宗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温和只是他脸上那张面具,面具下的模样没有人见过,他也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

    “那你呢?你站我旁边的时候,觉得我难靠近吗?”

    张姿宁偏过头来看他。他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温柔,嘴角仍微微扬着。她看了他几秒,就把目光移开了,落向远处的石板路。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她说,“那几家女儿你就没什么想法?”

    “没有。”他说得很快又自然。

    她听后慢慢扬起嘴角,像是拿到一份满意的答案。她忽然说:“不聊了。在你这待挺久的,我得回西厢了。”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没变,“我让陈妈送你?”

    “不用了。”她站起身,低头看他一眼,“我明天要回墁徳勒。我回去之后,你一个人又不出门了?”

    “出门干什么?在这里待着清净。”

    张姿宁看着他,移开视线,转身往西厢方向走去。她边走边说:“你别老待在屋子里,闷坏了不好。”

    他听着但没应声。他站起身,转身进了屋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坐下来,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茉莉花上。

    明明知道不该靠近她,却每次都忍不住往前迈出那半步,用最温柔的措辞、最得体的姿态,让她没法后退,也没法靠近。像是设下了一道道轻柔的屏障,既困住了她,也困住了他自己。

    可他舍不得改。他承认自己是个烂人。

    但那又怎样。她给的每一分真心,他都收好了,哪怕日后这些全都变成指向他心脏的刀刃,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