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张明宗被领进张家的时候,才十四岁。
张瑞恩牵着他走过长长的廊道,他从始至终没抬头。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进那辆黑色轿车的,也不记得车开了多久。他只记得张瑞恩在那片血泊里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怜悯。
“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跟我回家吧。”
张明宗那时候没说话。他心里想的是:家?他妈和外公死了,他爸是白衬衫的领头人,死在了林家的清洗里。他哪还有家。
张瑞恩把他从血泊里带出来,送到一处宅子里就走了。后来张瑞恩再回来时,带着他去参加了他母亲和他外公的葬礼。
张瑞恩说:“你从现在起,叫张明宗。是张家的大少爷。”
那会儿,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念着“张明宗”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只觉得这名字格外的讽刺。
“明宗。今后你就住这里。”
他的思绪被张瑞恩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他听后,终于抬起头来。
张瑞恩安排的房间在东厢廊道尽头,是主宅采光最好的一间。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绿伞,遮住了半片天空。房间里的床单被套都是崭新的,书桌上摆着一盏铜台灯。
张瑞恩见他不出声,也没有催促,只是偏过头,冲走廊方向点了一下头。两个佣人从门外走进来,一男一女,垂手立在门边。
“这是陈妈和老叶,以后他们照顾你。”张瑞恩语气平缓,又补充一句,“你想吃什么、用什么,跟他们说就行。家里没有太多规矩。”
陈妈先欠了欠身:“大少爷。”
老叶跟着点一下头:“大少爷,有什么事您吩咐。”
张明宗的睫毛颤了一下。“大少爷”这话落在他耳朵里,陌生而刺耳。他在原来的家里没人这么叫他。他爸生气教训他时会喊他“林京远”他妈会喊他小名“阿远”。他从来没有被谁用这三个字称呼过。
张瑞恩看着他,似乎看出他一时接不上话,便没有多停留。他只抬手拍了拍张明宗的肩,力道很轻。
“你先熟悉熟悉环境。晚些时候我让厨房给你煮碗糖水,你喝完了再睡。”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张明宗站在房间里,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佣人已经退到了门外,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走到窗边,低头看着窗外。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然后在门框的位置停下了。他偏过头,看见门边探出半张小脸。
是个女孩。年纪不大,可能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后,额头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扒着门框,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正朝他这边看,充满好奇,又有几分胆怯。
张明宗本来不想理她。他连张瑞恩都没有理,更不想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女孩。他就那么看着她,而她仍用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小女孩见他没有赶她走,便从门框后面完全挪出来,在他身前站定。她仰着脸看他,目光毫不客气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伸手攥着他的衣角,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张明宗垂眼看着她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眉头皱了一下。
“你是明宗哥哥吗?”她问。
张明宗怔住了。
那声“明宗哥哥”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白衬衫、关于他母亲和外公的死,忽然被这声音打断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他问。
“大伯前几天跟我说,要带一个哥哥回来。”她歪着头看他,“他说让我叫你明宗哥哥。”
张明宗低头看着她,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瞳色偏浅,像晒透了的琥珀。他蹲下身来,和她平视。
“你叫什么?”
“张姿宁。”
“姿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嗯”一声,歪头,看他一会儿,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眼睛弯起来,“你长得真好看。比我那几个哥哥还要好看。”
张明宗愣了一下。他没有被人这样直白地夸过。他以为自己不会为这种话动摇,可她那句话说得太自然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她。
张姿宁不等他回答。她的手从他衣角上滑下来,转而攥住他的手指,拉着他往外走。
“我带你去看看池塘里的鱼。好大一只,比你手掌还大。”
张明宗被她拽着走两步,脚步有些被动。他想抽回手,可她的手指攥得紧,握着他食指和中指,小小的掌心温热而干燥。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抽回来。
张姿宁拉着他穿过走廊,绕过一道影壁。他走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方池塘嵌在院子中央,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锦鲤在水下游动。
张姿宁松开他的手,跑到池塘边蹲下来,朝水里张望。
“你看你看,那条最大的!”她指着水面下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它叫胖头,是我给它起的名字。它最贪吃,每次我撒鱼食它都第一个冲过来。”
张明宗在她身侧站定,垂眸看着水面。锦鲤在睡莲的阴影下游过,鳞片在水光里闪烁了一瞬,又隐没在深处。
张姿宁偏过头仰脸看他:“你不喜欢鱼吗?”
“喜欢。”
他其实不怎么喜欢。他没有养过鱼。可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他觉得如果说“不喜欢”,那张脸大概会垮下来。所以他只好说喜欢。
张姿宁果然弯起眼睛笑起来,“那以后我每天带你来喂鱼。”
张明宗并没答应,但他垂着眸看她。
她蹲在池塘边,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和发顶上,碎碎的。她指着水里的锦鲤,叽叽喳喳地给他介绍每一条的名字。有些名字起得随意,有的又认真得过了头。他听着听着,不知不觉蹲下身来,和她并排蹲在池边。
“那条白的,怎么没有名字?”他指着一条通体雪白的锦鲤问。
“还没来得及取。”张姿宁偏头想了想,“要不你给它取一个?”
张明宗看了那条白鱼几秒,说:“叫茉莉吧。”
“为什么?”
“茉莉花。”他没有多解释。
张姿宁转头看着那条白鱼,郑重其事地宣布:“你以后就叫茉莉了。”然后她偏过头来看着他,带着夸赞的语气:“你取的名字比我取的好听。”
张明宗的嘴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是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意。
蹲在池塘边的张姿宁偏头看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的事情,眼睛倏地亮起来,手指还指着水里的茉莉,嘴巴却已经转向他:“你笑了诶。”
张明宗被她这么一说,那点弧度反而僵住了。
他迅速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水面,看着锦鲤摆尾游向深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侧过头,说:“我陪你玩捉迷藏吧。”
张姿宁像是被按了开关,整个人弹起来:“真的?”
“嗯。”
“那你躲还是我躲?”
“我躲,你找。”他道。
张姿宁用力点头:“行!那你躲好了,我闭眼数到五十,你藏好。”
她蹲回地上,双手捂住眼睛,后背对着他,开始数数。
张明宗转身往廊道深处走。他脚步放得轻,绕到院墙边那棵老榕树背后。树干粗壮,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叶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把人遮得严严实实。他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听着她的数数声穿过院子飘过来。
她数得认真,五十个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数完就睁开眼喊了一嗓子:“我来找了!你藏好了没有?”
他站在树冠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她先跑回池塘边找了一圈,又跑到厨房后头翻了一阵,甚至蹲下来看了一眼石桌底下。她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张明宗站在树后面看着她在院子里绕来绕去。她走几步就停下来偏头四处张望,黑发在肩头晃动,有一绺散落在前粘在嘴角,她随手拨开,又继续找。
他忽然想,这小姑娘真有意思。
他就这么看着她忙忙碌碌找了许久。直到她折返回池塘边蹲在地上,不知是生气还是怎么了。
张明宗没作声,扫了一眼脚边的小花,弯腰捡起一朵。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
“生气了?”他蹲身看着她,轻声问了句。
“没有。”她把脸别开。
“你看这个。”
张姿宁回过头来,一朵白色小花,躺在他的掌心里,花心带一点极浅的鹅黄。
他抬手,把花别进她耳后的发间。
“送你的。”
张姿宁抬手碰了一下那朵花,没有摘下来。她仰着脸看着他,嘴角翘起来:“我下次还要。”
“好啊。”
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晨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眉眼被照亮了一瞬,看起来比平时暖了几分。
张姿宁盯着他,忽然认真道:“明宗哥哥,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张明宗的笑意顿住了。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她说“阿远,以后要笑。你笑起来好看”。他总觉得笑起来很别扭,所以并没有听母亲的话。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会死。他后悔过,没能在她活着的时候多笑一笑。
张明宗脸上那点笑意慢慢褪下去,眼睛里的光也暗了半度。他垂下眼,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脚边。
张姿宁察觉到了。她扯住他的衣角,仰着脸看他,固执地追问:“你为什么不笑了?”
他垂眸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带着探究和不甘,嘴唇抿着,非要从他脸上找出答案来。他忽然觉得,如果不笑一下,她大概会站在这里不走。
于是他重新弯了一下嘴角。
“笑了。”张姿宁满意地点头,松开了他的衣角,“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她转身就往房间里跑去,“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东西。”
张明宗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他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一个假的弧度。他分不清刚才那个笑容是装给她看的,还是因为被她追问着,不由自主就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都会来找他。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她推开东厢尽头那扇门的时候,总是先在门框那里探出半张脸,露出半只眼睛和一小片额头。
“明宗哥哥,你在干嘛?”
张明宗多数时候坐在书桌后面看算法、前端一类的专业书。他其实没什么爱好,要说唯一的爱好,那就是研究代码。他听见她的声音就合上书,偏过头来看她:“没干嘛。”
“那你陪我玩。”她挤进来,熟门熟路地坐到窗边的藤椅上,双腿晃荡着,够不着地面。
张明宗从书柜里拿出一本旧诗集。她立马凑过来看一眼,皱着鼻子说:“这什么?我一个都不知道意思。”
张明宗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念给她听。
后来他开始教她念诗。她学得不快,韵脚常常念错,该平的地方念仄,该仄的地方念平。他纠正了几次,她就赖皮地捂着耳朵说“你又挑我毛病”。他笑了一声,既没纠正,也没有说话。
她见他不说话,还以为生气了。她从对面的椅子上下来,走到他身侧站定,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张明宗垂着眼,继续翻页。
张姿宁侧过身,挨着他的椅边站着,过了一会儿,然后一抬腿,把自己挤进他椅子的空隙里,坐在了他大腿上。
张明宗手里的书差点滑出去。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桌沿,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错愕,心想:这小孩怎么这么蛮不讲理。
她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转过身来面朝他,整个人侧坐在他腿上,坐得倒是稳当。
“你干什么?”他问。
“你不理我。”她说,语气坦然。
张明宗正想说“我没有不理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伸手指着书页上的一行字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句诗:“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他偏头看向她,“以前的东西,现在没有了。但月亮还在。”
张姿宁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月亮挺可怜的。”
张明宗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为什么?”
“它一直在那儿看着东西走掉,自己又动不了,多难受。”
张明宗并没有反驳。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书页上那一行字的末尾,偏着头,问:“这个字念什么?”
他垂眼看去,她指着的那一行里有一个“潋”字。他先把她往椅子里侧带了一下,让她坐得更稳些。然后他抬起手,指尖点在她指的那个字上:“潋。水波荡漾的意思。”他顿了顿,又问,“你指这个字,还是整句?”
“就这个字。”她说,“前面的我认得。这句我已经背下来了。”
“那你背来听听。”
张姿宁坐直了一点,清清嗓子:“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她背得不算流畅,“潋滟”两个字咬得有些生涩,但字音都对。她背完偏过头看他,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张明宗说:“那你已经会了,不用我教。”
“可是——”她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翻到前两页,指着一行字,“这句我忘了。”
张明宗低头看了一眼,她指的那一行写着“欲把西湖比西子”。他没有戳穿她,她知道那个字怎么读,他前几天才教过她。她只是不想从他腿上下去。
“淡妆浓抹总相宜。”他念完了下句,声音低缓,目光落在她脸上,问她:“这样行了吗?”
张姿宁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你理我了。你没生气。”
张明宗看着她那个笑,心里那点无奈化成了说不清的情绪。那些温热与柔软,正逐渐填满他的心。
她没从他腿上下来,又往后翻了一页。二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她会拉着他去池塘边喂鱼,会把厨房新做的点心分一半给他。他渐渐习惯了她在走廊里跑过的脚步声。
有一天傍晚,张瑞恩难得有空,让厨房备了一桌菜,叫他们两个过去一起吃。张瑞恩坐在主位,张明宗坐在他右手边,张姿宁非要挤在张明宗旁边,把他的椅子挤得往边上挪了半寸。
张瑞恩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没有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张姿宁竟然有些犯困,筷子撑在碗里,眼皮却在打架。张明宗瞧了她一眼,他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中午没睡,非得缠着他,要他陪她去街上买冰淇淋。
她晃了晃脑袋,清醒一些后用勺子舀汤,结果差点把汤洒在桌面上。张明宗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手腕扶了一下,她偏头看他一眼,弯起眼来,那笑迷迷糊糊的,带着几分温软。
张瑞恩放下筷子,语气比平时温和一些:“明宗,你到张家也有一阵子了。住得惯吗?"
张明宗放下筷子:“住的习惯。”
张瑞恩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张瑞恩收回目光时嘴角挂着一抹笑意。他想,这宅子终于有了点人味。
那天晚上吃完饭,张姿宁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跟在张明宗后面走进东厢,熟门熟路地爬上他的床,把被子裹在身上,缩成一团。
张明宗站在床边看着她:“你房间在走廊另一头。”
“我知道。”她把自己卷得更紧了,“明宗哥哥的床又软又舒服,不想走。”
张明宗低头看着她。她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小截头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你不起来我就去叫大伯了。”他说。
张姿宁把被子往上一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眉骨和额头,声音闷在被子里:“你把他喊来我也不走。”
张明宗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把裹在她身上的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她的口鼻。
“被子里闷,一会闭气了怎么办?”
张姿宁声音软下来:“那你别赶我走。我房间里没人,我一个人害怕。”
“那你睡吧。”
他站了片刻,直起身,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条薄毯,搭在床尾的椅子上,然后他坐到书桌后面去了。
每次张姿宁睡在张明宗床上,他总会坐在书桌后面,然后书里的那些专业术语一个也看不进去。他索性合上书,看着她蜷成一小团的模样。她睡觉的时候跟白天判若两人,白天她满院子疯跑,跟谁说话都带着笑声,可一睡着就安静下来,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似的。
他起身走过去,把滑到床沿的薄被往她身上拉了拉。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站在床边,听清了,她叫的是“明宗哥哥”。
张明宗垂下眼,退了两步,重新坐回书桌前。他看向桌面上那台笔记本电脑,这是他找张瑞恩要来的。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他打下第一行代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偏头看一眼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然后把电脑轻轻推远了些。
他干脆把电脑合上,走出房间,坐在廊下看着头顶的那轮明月。
他又想母亲了,因为母亲从不会否定他的想法。他小时候确实对代码有一种几乎本能的敏锐。别人需要反复练习才能理解的逻辑结构,他扫一眼就能在脑子里跑完一遍。母亲是在他十一岁那年注意到这件事的。
当时,她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说:“阿远,你要是喜欢这个,等再大一点,我送你去美国读书。那边有最好的学校,有最好的老师。你要学什么都能学到。我信你会成为最优秀的程序员。”
他记得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在说:“你有另一条路可以走,不必走你父亲那条路。”
可他父亲不愿意。
父亲想要他学的是另一套东西,是矿区地图、运输路线、人脉关系网、张家和林家之间的灰色地带要怎么走才不会踩到地雷。那些东西他学得也不慢,可它们不像代码那样让他觉得自由。
他在这间陌生的院子里,只有在写代码和看书间,才能感到自由。他想,也挺好,至少还有自己热爱的东西陪着。
屋内传来翻身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身去。
她对他太过信任了,毫无防备地蜷在他床上,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睡得人事不知。
可他母亲和外公死得不明不白,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给过他一个解释。他前些日子问过张瑞恩,问他母亲和外公的死因。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他面前。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张瑞恩根本没想过还他母亲和外公一个公道。他在拿这台笔记本电脑封他的嘴。
那一瞬间,仇恨又盖过那些柔软,把他封锁起来。
他站起身,走进屋把桌上的电脑拿出来。他坐在老位置打开屏幕继续写着代码。
他不知道要写什么。可他就是能在写代码的过程里短暂地拔掉那些恨意。
第二天清晨张姿宁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到肩头。她坐起来揉着眼睛望向书桌,张明宗已经醒了,正坐在桌边翻一本书。晨光从窗户漫进来,把屋子里照得很亮。
“醒了?”他没抬头,继续看着书。
“嗯。”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踩着地板啪嗒啪嗒地跑过来,凑到他椅子旁边侧头看他手里那本书,“你在看什么?”
“随便翻翻。醒了就去洗漱,陈妈把早饭端到偏厅了。”
她没走,侧身挨在他椅子边,像前几天一样,偏着头往他腿上一挤,整个人坐了上来。
张明宗这次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措手不及。他习惯了,她总能用最理直气壮的方式占据他身边的位置,让他连后退的余地都没有。他合上书,低头看她。她坐在他腿上侧着身,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仰着脸看他。
“你昨晚睡得晚,”她说,“我在床上的时候听见你翻书的声音了。”
他“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睡?”她追问。
“不困。”
“骗人。”
张明宗垂眸看着她,只开口说了一句:“你睡相不好。半夜踢被子。”
“那你帮我盖了?”
他没有说话。张姿宁却笑了,弯着眼睛,靠回他怀里,把脑袋搁在他肩窝里:“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盖。”
张明宗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靠在他肩头,呼吸浅而均匀,像是又快要睡着了。他沉默片刻,把那只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抬起来,很轻地落在她后脑上。
那天下午张姿宁就被接走了。秦蔓派人来主宅接她回墁德勒上学,她走的时候还跑回东厢,扒着门框探进半张脸来冲他喊了一句:“明宗哥哥,我下周末再来!”
他坐在书桌后面,抬眼看着她:“嗯,路上小心。”
她摆摆手,转身跑了。脚步声穿过走廊,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那天傍晚他经过书房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他本来应该走过去,可那扇门没有关严,张瑞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放慢了脚步。
“你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是张瑞景的声音,语气认真,“那孩子的背景你查清楚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查清楚了。”张瑞恩开口,声音平缓,“他什么背景你别管,但你要清楚他母亲和外公死在张家,他母亲是养女,他外公是你我的叔父,虽然是旁支的长辈,可毕竟有血缘。就这一点,我不能让这个孩子无处可去。这是我欠他的。”
张瑞景并不理解这句“欠他的”的意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给他取名,让所有人叫他大少爷,是准备让他接你的位置?”
“不。”张瑞恩又道:“我不打算给他权。”
“为什么?”
张瑞恩说:“有些债,不是靠给权就能还的。我给他一个名字,让他以张家大少爷的身份活着。这就够了。”
张瑞景没有再追问。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明宗站在门外。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前的地砖缝隙。张瑞恩那句话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讽刺可笑。
明宗。
正统的名字,大少爷的身份,堂而皇之地排进张家同辈的序列之首。可没有权。张瑞恩给了他一个皮囊,让他以这副皮囊体面地活下去。
他想起母亲和外公死的那天下午。血泊里他跪着,张瑞恩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那时候他以为那句话里至少有真心。可现在他明白了,张瑞恩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个需要被安置的人。
欠他的......就用一个名字来补偿。
他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之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开了,没有惊动书房里的人。
回到东厢的廊下,他站了片刻,慢慢坐到台阶上。
张瑞恩的话还在他耳朵里回响。
张明宗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可他转念一想,张瑞恩说的也对。他刚刚十四岁,没有根基,没有人脉,连张家这潭水有多深都还没摸透。就算张瑞恩今天真把权交到他手里,他也接不住。
他不需要张家家主的位子。他只觉得恶心,他母亲和外公怎么死的,张瑞恩到现在也没有给他一个交代。他想自己去查,但在此之前他要把自己伪装成一副病弱无权的大少爷。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有意识地改变自己。
起初只是晨起时他让陈妈把窗户开小一些,说“风大,容易头疼”。吃饭时他会放下筷子揉两下太阳穴,等到对面的人问“大少爷不舒服?”,他便笑一下,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做得很克制。太猛会让人起疑,太轻又达不到效果。他要的是一种浸润式的印象,让所有人都慢慢觉得,这孩子身体确实不大好,精神头也差一些,该少操些心。
张瑞恩是最先注意到的人。那天下午,张明宗从偏厅走回东厢的路上,在廊道里停下来靠了靠柱子,抬手按了按额角,陈妈正好端着托盘经过,吓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叫医生。张明宗摆摆手说没事,继续往前走。
傍晚,张瑞恩的管家就来了,说家主请了位若丽的老中医,过两日就到,让大少爷好好歇着。
张明宗提前一晚收到消息,那天夜里他穿好衣服从后门出去,在央光城东见了个人。是张瑞恩从若丽请来的那位医生。医生有一个赌鬼儿子,欠了一屁股债。张明宗让人把那些借条买了,连夜送回医生手里。
第二天上午,那医生坐在东厢的桌边替他把脉。过了会儿,他睁开眼,转头对张瑞恩说:“大少爷身子骨底子是弱的,先天有些亏,加上近来心绪不宁,气血两虚。我开几副安神的方子先吃着,往后要慢慢养,不能累,不能急。”
张瑞恩站在旁边,眉头微微蹙着,却什么也没说。
医生走后,张明宗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用了十四年活成一个人,现在要用几个月把自己活成一具空壳。而这件事,竟然比他想象的容易得多。
之后的日子,他的生活忽然变得很安静。那些原本该由他去参加的议事、族会、宴席,都被一句“大少爷身子不适”轻轻挡了回去。他的世界缩回东厢这间朝南的屋子,唯一不变的是张姿宁。
她每个周末都来。雷打不动。
她来的时候总能找到理由,有时说我那边太闷了,有时说我想看看茉莉长大了没有,有时什么理由也不找,直接跑进东厢,探头探脑地找他的身影。张明宗听见脚步声就抬眼,看见她扒着门框露出半张脸来,他便把书合上。
“你又来了。”
“什么叫又,”她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晃荡着,“我来看你。”
那天下午,她坐在他对面,忽然抬头,认真地看着他:“明宗哥哥,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
张明宗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你以前会笑。”她说,手指点在书页上,“你最近笑的少了。”
他想说“没有的事”,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她面前常常忘了戴上那副弱不禁风的壳。被她那双眼盯着的时候,他觉得藏不住。
于是他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天热,有点累。”
张姿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挨着他的椅子站着。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挤上来坐,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张明宗垂下眼,伸手把书往她那边倾了倾,让她能看见自己正在翻的那一页。
“这句我认得。”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她偏过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他,“你教我的。”
“那你知道这句说的是什么吗?”
“知道。”她仰起脸来,“说的是以前的东西现在没有了,月亮还在。”
张明宗的手指顿在书页上。
他原本想教的不是这个意思,这句话他的理解是,“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只是再无我们了。”可她把那句话收进自己心里。
他把书合上,搁在桌角,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耳后那朵已经有些蔫了的白色小花上。那是他一天前别上去的,她一直没有摘下来,花瓣边缘卷曲发黄,她却像没注意到一样。
“花谢了。我给你摘朵新的。”他说。
张姿宁抬手碰了一下那朵蔫了的花,眼里带着期待:“那你一直给我新的,好不好?”
他弯着眼睛笑了笑,说:“好。”
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是真心还是习惯。他已经很擅长对她好了,好到有时候连自己都忘了,那些温柔是假的,是披在外面的一层壳。
·
几个月后的某日清晨,他对陈妈说:“最近总觉得头疼,夜里也睡不踏实。我想去大医院看看。”
陈妈自然不敢怠慢,立刻去禀报了张瑞恩。张瑞恩听完,沉默了片刻,没有多问,只让管家安排车和随行的人。
张明宗坐在车后座,车窗外央光街景逐渐后退,他垂着眼,往椅背里靠了靠。
“大少爷,央光那边约好了,说是下午两点能见到医生。”前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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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管家偏过头来,语气恭谨。
“好。”张明宗应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到了央光那家医院后,管家在外间等候,他独自走进诊室,在那间堆满病历的窄小房间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又从另一扇侧门离开了。
那扇侧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轿车。张明宗走近时,后座车门从内侧被推开了。
他弯腰坐进去。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男人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开口。
“京远少爷。”他声音沙哑,像是这句话在喉咙里堵了很多年,“我们找了你很久。”
张明宗没有应声,眉头却轻轻地蹙起。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叫过了。
京远这个名字,是母亲给他取的。母亲说,“京”是宏大的意思,“远”是希望他走得远一些,不要困在这一片矿区和深山之间。他曾经很喜欢这个名字,喜欢母亲每次叫他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后来母亲死了,这个名字也被他藏起来了。
那人的声音哽咽,“张瑞恩把您藏得太严实了,我们不敢靠太近,怕给您添麻烦。听说您现在能自由出入了,我们才敢给您递消息。”
张明宗安静地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您父亲留下的。”那人见他没说话,又继续道。随后那人把一只巴掌大的木盒子递过来。张明宗接过来,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根红绳,编法简单,绳结处系着一颗很小的玉珠。
他认得这个红绳,是他爸戴了半辈子的东西。
他把红绳从盒子里取出来,攥在掌心里。
“他死前让我继续跟着您。”那人又说了一句。
张明宗抬起头来,视线落在那人脸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近乎冷冽:“张家这边的白衬衫是谁在接应?”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你父亲死之前提过一句,说张家内部的白衬衫有一个中间人,位置不在上层,但能接触到足够多的信息。那人是主动找上你父亲的。”
“主动找上?”张明宗抬起眼来看他。
“你父亲说,那个人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是林家那边白衬衫的领头人。那个人一直想找一个能接替他位置的人。他看中了你父亲,可惜你父亲走得早。”
张明宗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根红绳的边缘。
“你们手里还有多少人?”他问。
那人报了一个数字,声音压得低。
张明宗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知道了。”
他把那根红绳小心地收进外套内兜里。
“从今天起,”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要再叫那个名字了。那个名字已经死了。”
那人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张明宗推开车门,从侧门回到那间诊室,又从正门走了出去。管家正站在外间的走廊里等他,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大少爷,医生怎么说?”
“开了一些药,说没什么大碍,注意休息就行。”张明宗语气平平,把手里的药袋递给他,“回吧。”
回到张家主宅之后,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
他不再把自己关在东厢那间屋子里了。他开始每天沿着廊道慢慢地走,有时会在某个拐角停下来,靠着廊柱歇一歇,可他的目光会在那些停下来的片刻里,快速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的面孔。
他知道,那个白衬衫的中间人既然能主动找上他父亲,就一定会察觉到他在观察,甚至可能比他更早地注意到他的动向。
果然,半个月后,那个人出现了。
那天傍晚,张明宗刚从西边的账房附近经过,沿着廊道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下来,廊下的灯还没亮,他转过一个弯,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人影靠在廊柱上,像是在等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他看见张明宗走近,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带着笑意,说:“大少爷。”
张明宗走到他面前时,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你是谁?”
那人笑了一下,说:“替人传话的。有人想见您,问您愿不愿意。”
张明宗停下来,偏过头看着他。
那人没有多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过来,然后退后半步,转身沿着廊道另一头走了。
张明宗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时间。
两天后的傍晚,他出了门。
地址在央光城北一条窄巷的尽头,是一间没有招牌的茶铺。张明宗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凉茶。
那人年纪不算大,看上去四十出头。他看见张明宗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抬手示意对面的位置。
张明宗走到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窄桌,安静了一会儿,是对方先打破了沉默。
“你不用紧张。我和你父亲打过几次交道。”
张明宗看着对方,等他把话说完。
那人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你母亲和你外公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多少?”
那人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你母亲和你外公,死在张家内斗里。动手的人,是张瑞恩手底下管着矿区外围安保的一个管事。那几块料子在灰色地带走漏了风声,不巧有人报到了主家,那管事怕被人顺藤摸瓜查到他自己头上,就先下手把你外公杀了,但你母亲当时也在,为了斩草除根就一起解决了。”
他停顿了一瞬,声音又低了几分:“张瑞恩知道这件事。他查到了那个管事头上,但他把这事压下来了。那个管事后来调去了密支纳,换了个名字继续做事。”
茶铺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渐渐远去。
张明宗坐在那儿,目光落在那杯没动过的凉茶上。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可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攥紧了。
那人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这件事,你母亲和你外公死得不明不白,张瑞恩心里清楚。但他选择不追究。他可不是为了保护那个管事,是为了不把张家内部的烂账翻到明面上来。”
“张瑞恩给你一个名字,让你以张家大少爷的身份活下去,可他没有给你母亲和你外公一个交代。”
所以张瑞恩说的那句“欠他的”原来是这个意思,他以为给他个名字和身份,就能压住他母亲和外公的死。
张明宗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那人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父亲走得早,林家那边的白衬衫也基本被清干净了。可你还在。我们需要一个能接得住这个局的人。”
“你父亲说,你对代码有一种天生的敏锐。他跟我提过一次,说如果你不走这条路,可能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程序员。”
张明宗的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在外人面前提这个。
那人又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张家这边的旧线交到你手里。但我不希望你走你父亲的老路。我知道你有能力创造一个新玩法。”
张明宗并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着眼,问了句:“白衬衫最初是怎么在张家长起来的?”
对面那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要从哪里开始讲。
“张家的矿产是在若丽起家的,后来张家太爷爷那辈将手伸进了理甸。”那人开口,语气轻缓,“那会儿张家在理甸的矿区也就两三处,手里没什么硬家伙,靠的是跟当地军方的关系吃饭。后来军方换了几轮人,关系链断了,理甸矿区的运输线被人卡住,货出不去,账进不来,差点断了粮。”
“太爷爷那时候已经六十多了,底下三个儿子,张瑞恩他爸张显,排行老二。张显这个人,脑子活,胆子也大,他不信靠关系能长久,就开始在暗地里铺自己的线。他把几个信得过的矿工和账房先生聚起来,组了一个小圈子,专门负责在运输线被卡住的时候走小路把货运出去。”
“那时候不叫白衬衫。他们自己管这叫‘清道’,意思就是把路上的障碍清掉,让货能平安过去。”
张明宗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杯凉茶上。
那人继续说:“后来太爷爷去世,张显接手家业,他把'清道'的那套做法继续往下传。那会儿张家内部已经开始有派系了,二房想分权,三房想另立门户,局面越来越难控制,这套‘清道’就成了各房斗争的工具,有人用这套方法在陆路开了一条暗道,把张家的翡翠偷偷运走。张显为了堵住账上的漏洞,就封了陆路改走水路。”
那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来张显去世,是我让人把那条陆路暗道打通继续运作。它也不再是用来'清道'的工具,它已经变成了张家内部争权的手段。”
张明宗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张瑞恩接手的时候,”那人继续说,“他以为他父亲张显留给他的,只是一些陈年旧账和几条运输线需要理顺。他花了将近半年时间,才发现账面上那些窟窿,根本不是运输途中出的问题。”
那人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声张。他把那几个经手的管事叫到书房里,一个一个地谈。有的谈完之后,第二天就调去了若丽的分号,有的从此再也没出现在主宅的走廊上。”
“他做得很体面,没闹出人命,没让任何一房的人觉得他在清洗。可他心里清楚,他父亲留给他的那套班子,至少有一半已经被人渗透了。他们只是一群被利益绑在一起的中间人,拿钱办事,谁给得多就跟谁走。”
那人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窄巷的尽头。
“张瑞恩花了五年时间,才把权力慢慢攥回手里。他调整了采购流程,重新分了矿区的配额,把旧账本锁进老仓库。他以为这样就能把白衬衫从张家身上剥下来。”
张明宗终于开口:“他剥不下来。”
“对。”那人转回头看他,目光平静,“因为他发现,白衬衫的根已经长得太深了。它不止埋在运输线里,还埋在账房里、人事里、甚至各房的日常往来里。他拔掉一根,旁边就会长出新的。他要是真的连根拔,张家那副骨架就会当场散掉。”
茶铺里安静了片刻。
那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张瑞恩是个聪明人,所以他选了另一条路。他把白衬衫压下去,压到不会在明面上影响张家运转的程度,然后他不动它了。他假装那层皮干净了,只要不撕开,里面烂成什么样都可以装作看不见。”
他把茶杯搁回桌面,目光落在张明宗脸上。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张明宗知道答案。这叫共生。张家养着白衬衫,白衬衫寄生在张家身上,两边都死不了,也都活不痛快。张瑞恩用了五年时间看清这件事,然后用之后的十几年时间来维持这种平衡。
“所以,”张明宗把视线从茶杯上移开,重新落回对面那人脸上,“白衬衫在张家,从来就不是什么外来势力。那是张家内部自己养出来的东西。”
“对。张瑞恩这人做事喜欢体面。张家内斗只要不搞出人命,他可以装作没看见。但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你母亲和你外公死在了张家内斗里。出了人命,他不得不亲自下场。”那人嗤笑一声,“你以为他收养你,是真的出于好心?你以为他不知道你父亲是谁?”
张明宗当然明白,他清楚张瑞恩把他关在张家,关在眼皮底下,是为了盯着他。张瑞恩不给他权,是忌惮他有朝一日真的翻身做主。
张明宗终于抬起眼来。
“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会死吗?”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明宗把视线移开,落在眼前的那杯茶上。
“他背后的人,让他弄走了林至简的儿子。”张明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那个孩子被程叁截下来了,可截下来之后呢?林家丢了儿子,林至简顺藤摸瓜摸到了我父亲头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对面那人脸上。
“我父亲那天晚上给我母亲打过一个电话,说'事情办完了,剩下的我来扛'。第二天他就死了。他以为自己扛得住,可他手底下有人把他卖了。他信任那些人,那些人拿他的命换了自己的活路。”
他垂下眼,冷笑一声,“信仰、忠诚、人情、义气……这些东西,在理甸这种地方,撑不了太久。我父亲信了一辈子,最后死在这上面。”
对面那人沉默了很久。
“我要换一种玩法。”张明宗终于开口,嘴角带着点笑意,却让人后背发凉,“我想要创造一个不需要信仰、忠诚的世界。它只靠逻辑和规则运转。”
过了一会儿,那人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声音压低:“你想把张林两家都框进你的世界里?”
张明宗并不否认。
“我要让它们在自己的规则里慢慢运转,然后慢慢地,被那个世界蚕食掉。”
他没等对方回应,只是站起身,伸手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我会做这套东西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用余光看了那人一眼:“从今以后,白衬衫在张家的那条线,我来接。”
他说完这话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明宗回到张家时,夜已经深了。
他带上门从外套内兜里拿出那根暗红色的绳。他拉开书桌最下面那格抽屉,把红绳放进抽屉深处的一只旧铁盒里。
他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他想过选别的路,可那些路他还没来得及选就被堵死了。张瑞恩给了他一副空壳,何尝不是一种体面的囚禁。
他从进张家的那天起,张家就没给过他选择,他恨张家这个吃人的体制,吃掉了他母亲和外公的命。可他就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养子,如果就这么听天由命地活下去,总有一天也会被吃掉。
但唯一向他递出选择的却是他爸的人。他不是没想过后果,可他也想活下去。他没得选,他只有这一条路。他只能接过他爸手里的这根红绳。
这根红绳,他暂时不能戴。至少在张家不能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