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钦玉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她把U盘插进自己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先是闪了一下，然后跳出一串乱码，紧接着整个界面彻底卡死。鼠标动不了，键盘没反应，连强制关机的快捷键都失灵了。她盯着那面蓝屏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U盘拔出来。
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阿音给的东西果然厉害。可她也不确定再次进入防空洞时，能不能有机会靠近那间房间。不管怎样，她都想试一试。
做完这件事后，她合上电脑，躺回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加密渠道弹出来的新消息。她的任务来了。内容很简单，就是跑腿。取件码、地址、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任务说明最后一行写着一句：限时四小时。
张钦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姐在密支纳跟人火拼，她爸在医院躺着，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接到的任务，居然是跑腿。这像是系统在拿她做测试，看看她到底听不听话。
第二天下午，她按约定时间出了门。帆布鞋的鞋带系得很紧，右边那只鞋里压着一把折叠刀，以防万一。她背着那只旧帆布包出门，吴叔要送她，被她拦住了，“就在城里转转，不用送。”
她先去了城东取东西，随即转身往城西走。她到达指定的茶室时，人不多，她上到二楼，把东西放在暗格里。
她下楼的时候经过前台，顺手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将近二十分钟。但她少做了一件事。任务要求里写的是“取件后拍照留档”，她拍了，但只拍了一张外壳，没有拍里面的文件内容。她故意留了这一个缺口。
她走出茶室，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五月的墁德勒傍晚还很亮，街边的摩托车卷起一阵风，她拐进一条巷子抄近路，刚走到巷子中段，一辆黑色商务车从侧面横出来，车头正好堵住她前方的去路。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她没见过的脸，穿白衬衫，“张小姐，上车。有人想见你。”
张钦玉站在巷子里，手插在帆布包带子底下，“谁想见我？”
“你去了就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路程还是上次那条路。车停稳后，有人替她拉开车门。她踩上碎石地面，眼前还是那个半地下的空间。
她上交了手机和背包，被人带到上次那间摆着长桌的房间里。但这次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林婉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脸色不怎么好。她看见张钦玉进来，似乎并不意外，她什么都没说，重新垂下眼。
穿白衬衫的女人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抬眼看向张钦玉，声调平直：“你少传了一张照片。”
张钦玉站在门口没动：“少传了？”
“任务流程写明了取件后拍照留档。你只拍了外壳。”女人说着，将电脑屏幕转向她，上面是那张缺了内部内容的照片，“这是疏忽，还是故意的？”
“疏忽。”张钦玉垂下眼，“我拍完外壳就顺手把文件放进暗格里了，想起来要拍里面的时候已经晚了。”
女人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过了片刻，她偏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林婉：“她是你推荐进来的。推荐的人出了疏漏，按规矩，你也得走一趟。考核分和钱会扣一半。你知道的，考核分会影响你上升空间。”
林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只是说：“她的疏漏我没有及时发现，是我的责任。”
张钦玉站在门口看着林婉那副平静到近乎认命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她本来以为林婉会推脱、会辩解、会把责任推回给她。可林婉一句都没说，直接认了。这个组织对引荐人的连坐制度，比张钦玉想的更严密。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墙那边穿透过来，几乎是在吼：“你们瞒得再好，我已经知道了！系统会定期杀人！圈子里底下早就传开了！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就是！你们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你们今天是不是也准备把我们杀了？”
紧接着是椅子被撞翻的声音。走廊里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好几个穿白衬衫的人从张钦玉所在的房间门口跑过去，赶往那个方向。
那个女人也站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走廊里的动静，随即快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看着她们。”
房间里只剩下张钦玉和林婉，以及门口一个留守的白衬衫。走廊那边的骚乱还在继续，声音比刚才更大了，有人在喊“别让他碰设备”。张钦玉知道机会来了。她看向门口那个白衬衫，对方见势头不对，也往那头走去，注意力已经不在房间里面了。
张钦玉心想，就是现在。她猛地站起身溜了出去。林婉在她身后低低喊了一声：“你出去干什么？”
“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张钦玉没有回头。
她沿着走廊往前跑几步，拐角处没有人。那间摆着几台电脑的房间门半掩着，留守的人全被走廊尽头的骚乱吸引过去了。她侧身闪进去，快速扫了一圈，找到那台接在主机上的显示器，然后蹲下去摸到机箱背面的接口，把U盘插了进去。
屏幕闪了好几下，几台电脑几乎同时跳出蓝屏界面，光标在原地跳动了两下之后彻底不动了。紧接着，整间屋子的灯管忽然暗了一下，又恢复了亮度。
走廊那头传来警报声。有人发现了系统异常。
张钦玉拔下U盘攥进手心，刚转身，就看见林婉站在门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走廊里的警报声还在响，混着人的喊叫和脚步声。
林婉平静地看着她，胸口却微微起伏：“你果然不是真心的。”
张钦玉站在原地，把U盘收进口袋，嘴角弯了一下：“谈什么真心。都是各取所需。”
林婉盯着她，那双向来和善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冰冷的杀意，她侧身开口：“来人！她动了主机！”
走廊里的脚步声迅速朝这个方向聚拢。张钦玉没有犹豫，弯腰从帆布鞋里抽出那把折叠刀，拇指一推，刀刃弹出来。她两步跨到林婉面前，左手捞过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前一拽，右手的刀刃已经贴上了林婉的颈侧。
赶来的白衬衫在门口站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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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起枪口对准张钦玉，但没人敢开枪，因为林婉挡在前面。
“让我走。”张钦玉的刀刃贴着林婉颈侧的皮肤，声音冷冽，“不然林婉今天死在这里。她是林家的人，你们觉得林家会放过你们？”
门口的白衬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过了几秒，那个穿白衬衫的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片刻，像是在等上面指示。随即她面无表情地开口：“让她走。”
人群分开一条通道。张钦玉挟着林婉往后退，步步走出防空洞。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张钦玉先把林婉推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张钦玉的刀还架在林婉脖子上，没有收回来。她对司机说了一句：“去墁德勒。”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启动车往远处开。车开了将近半小时，张钦玉扫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她知道已经出了那片区域，离墁德勒应该不远了。她另一只手往口袋里摸了一下，掏了个空，才想起手机还在防空洞门口的柜子里锁着。
就在这时，前方路面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远光。司机急踩刹车。张钦玉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下，架在林婉脖子上的刀脱了手。她还没来得及俯身去捡，后座车门已经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外拽，随后她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勐贡以北，山体深处的院落里。
张明宗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红色警告框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密密麻麻挤满了系统后台的主界面。他敲击键盘的速度很快，一行行指令顺着光标落进终端，把正在蔓延的异常进程逐条绞杀。
他在处理那个病毒。
它不算特别高明，但写得很刁钻。等他清完的时候，系统日志显示，执行层的消息队列已经被拖慢了将近半小时。这意味着，三十五分钟之内，他无法通过系统向密支纳任何一个新换上的执行节点发送指令。
这跟炸了他一条线没有区别。
但他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控制住了局面。
然后他反向回溯了入侵路径。防空洞内部监控的画面弹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张钦玉蹲在机箱背面，把U盘插进去，然后拔出来，动作干净利落。她甚至在被堵住之前，先把林婉抓了当人质，逼自己的人放她走。
张明宗靠在椅背里，盯着画面上那个瘦小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她跟她姐一样，聪明。但她比她姐更不怕死，也更莽，还总喜欢往他意想不到的地方钻。他本来还觉得她掀不起什么风浪，结果她就一头扎进他这台从没出过纰漏的系统里，一出手就是一颗炸弹。
他忽然觉得，如果张钦玉不是张姿宁的妹妹，他甚至会考虑把她收进自己的系统里。她长得不像张姿宁，但那股不怕死的劲儿，如出一辙。
如今张姿宁在炸他的隧道。他总得让她知道，她炸的每一条隧道，都得拿一样东西来换。
张明宗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把她带到勐贡北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