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钦玉睁开眼时,最先意识到的是后脑的钝痛。她被困在一把铁质椅子上,手腕被尼龙扎带缚在扶手两侧,脚踝绑在椅腿上。
张钦玉垂下眼,调整呼吸。她清楚自己现在不能慌。她姐以前教过她,落在别人手里,最先要稳住的是表情。恐惧不能暴露。愤怒不能暴露。什么都别让对面看出来。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门被推开了。
张钦玉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对方穿着一件米白色亚麻短袖衬衫,步伐从容,身形清瘦。白炽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时,唇角还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
她整个人猛地定住了。
张钦玉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好几圈。她见过张明宗,次数不多,每一次他都和她姐站在一起。
她记得三年前家宴上,他穿了一件黑色中式立领外套,站在她姐旁边聊天,两人身形挨得近,谁都融入不进去。她姐和他谈话间,脸上总是洋溢着浓郁的笑意。而他每一次垂眸看她姐,目光里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她知道他们关系很好,可就是朦朦胧胧,让她看不清到底是哪一种好。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仍旧是那张脸,那笑意一如既往温润,她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张明宗走到她面前,拉近身旁的椅子坐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闲适:“醒了。”
张钦玉盯着他,没有接话。
张明宗偏了偏头,“谁让你去的,你自己想去的,还是你姐让你去的?”
张钦玉知道面对这种人,越急着撇清越显得心虚。她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你抓我在这儿,还问我这些做什么?你直接去问我姐不好吗?”
张明宗点头轻笑,他站起身,垂眸看着她。
“很好。”他说,“你们张家的女人,比男人还难缠。”
张钦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也不知道他那句里到底藏着什么意味。
张明宗退回到椅子后,双手插进裤兜里。
“你不说也没关系。”他语气随意,“我这个人没有用别人妹妹的习惯。我让你姐自己选。”
张钦玉猛地攥紧了扶手,“你想干什么?”
张明宗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她,目光柔和:“你在这儿待一会儿。你姐会来接你的。”
张钦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他压根不在乎她说什么,他要的是张姿宁的姿态。他要把她当作一道题,摆在张姿宁面前,看她怎么答。
同一时刻,密支纳城东那家私立医院的走廊里。
张姿宁靠在对面的墙边,双手环胸,刚挂掉一批人的电话。
“密支纳的三号货运站也被人端了。”张明承坐在不远处的椅上,拧开一瓶水灌了一口,又拧紧,盯着地面说,“连货带人,一个没剩。”
“二叔呢?”
“二叔跑得最快,第一批就撤清莱了,但他那点家底扔了大半,没个三五年缓不过来。”张明承嗤了一声,带着他惯有的尖酸味儿,“你还不如别炸他那几条破隧道,炸完人家更疯了,三号站那批人不过是替罪羊。”
“你闭嘴。”张姿宁没看他,语气平平的,但张明承识相地收了声。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张姿宁偏头,看见林桢从楼梯口拐出来。他步伐很快,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显然是从隧道那边直接驱车赶回来的。他走到张姿宁面前,目光先落在她脸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确定她没有外伤,才转向张明承。张明承朝他挑了一下眉,没有开口。
“赵弘霖那边什么情况?”张姿宁问。
“他加派了人手保隧道。”林桢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我在03A以北还部署了几个人盯着。他这一轮调的人手是军方的私兵,不是他在密支纳自己养的。说明他背后的人已经出面了,而且不希望那几条隧道再被炸。”
“终于出面了。”张姿宁冷呵一声,“看来的确把他们打疼了。”
林桢点了一下头,声音清晰:“赵弘霖保徳那几条隧道,是03A往北那条备用的。剩下的几条他让出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再动。”
“张明宗在收缩防线。”张姿宁接过他的话,“他怕再炸,所以把能保的保了,保不住的就放掉了。”
就在这时,张姿宁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是阿音。她按下免提键,把手机举到面前。
“大小姐!”阿音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乱,“你妹妹我联系不上,我怀疑她出事了。”
张姿宁的眉头猛地一沉:“什么?”
“我这儿盯着张明宗那套破系统呢,突然发现一个异常进程,那东西的代码风格看着眼熟,我越看越觉得像是我自己写的。”阿音换了一口气,语速加快,“这东西是我几天前随手写的,是你妹妹,她来找我要的!说学校教的感兴趣想研究,我就给她塞了一个小玩意,结果这东西居然从张明宗的系统里冒出来了!”
张姿宁攥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她抬眼扫了所有人一眼,每个人的脸色都暗沉着。
阿音听着电话那头没声了,急忙撇清,“她自己主动用的,真的不是我让她干的!”
“我知道了。现在系统是什么情况。”张姿宁又问。
阿音在那边拍了一下桌面,“我顺着漏洞往里面多捅几下,本来想把张明宗的权限给扒了,结果他反应快得跟鬼一样,直接把口子堵了。我们俩来回拉锯了好几轮,他跟我在后台掰手腕掰了快十分钟,愣是没让我占到便宜。”
阿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激起来的较劲,又透着几分不得不服的慨叹:“说真的,张明宗这人是真的牛,他的手速和思路,我一个人压不住。不过我也没让他好过,给他灌了十几个假信号进去,够他在泥潭里打滚的了。对了,你妹把病毒投放的地方,我大概摸到了。勐贡以北,边境线那一片,具体坐标我还在摸。”
张姿宁垂下眼。张钦玉去找阿音要病毒的时候,她完全不知情。她当时正赶去救张明承。她以为她把张钦玉保护的很好,结果没想到她妹妹自己摸进白衬衫,甚至自己做了那个决定。她欣慰张钦玉长大了的同时,更担心她的处境,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答案。张钦玉在张明宗手里。
“继续给我追。”张姿宁的声音压得很稳,“能锁多少锁多少。”
“知道了,大小姐。”阿音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噼啪声,“不过我不保证能锁死啊,他那个人反应太快了,我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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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线就跟下棋似的,一不留神就被他反手摁住。”
她挂断了电话。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她脑子里飞运转,张明宗在勐贡以北,正在清理后台,白衬衫执行层刚乱过一轮,他手里能用的人没有以前那么多。赵弘霖刚从他手里抽了一队人回防隧道,他身边现在是最空的时候。
他选择用张钦玉来让她低头。偏偏在这个节点上,选在这个他防线最薄的档口。那就意味着,他的底牌不多了。
她正要开口,手机在掌心里震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央光。
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
对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道声音,温润、平稳,一如既往:“阿宁。”
张姿宁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咬紧牙关,始终没开口。
对面笑了一声,很轻:“阿玉在我这儿做客,不用担心,她很好。你身边那个技术姑娘挺厉害,你真觉得我会让她拆我的东西?”
他能给她打电话,就说明阿音被他压住了。
“你想怎么样?”张姿宁问。
张明宗并没直接回答,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来见我,”他说,“一个人。”
张姿宁闭上眼,随即睁开:“地址。”
“我会让人发到你手机里。”
他说完就挂了。
林桢盯着她,等着她说话。
她抬眼看向他,“阿玉在张明宗手里。他让我一个人去见他。”
林桢忽然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他肯定在那布了局。你一个人去,他没有理由放过你。阿玉是诱饵,你才是他真正想抓的。”
张姿宁低头看了一眼他扣在她腕上的手,然后抬起眼看他。
“我知道。”她嘴角一弯,“他不会一个人在那。我也不会真的一个人。”
“他让我一个人进去,那我就一个人进去。”张姿宁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但你得在外面。”
林桢点头:“我知道,我会带林家的人把每一面都守住。赵弘霖一定会在外围。”
张姿宁又道:“军方那边我亲自跟觉辛说,能调的人手有多少算多少。他选的地方我知道,密支纳郊区,张家荒了十几年的老宅子。”
林桢听完没有犹豫,“军方那边你去对接。理北的人我半小时之内全部调度到位。”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走廊里剩下的人:“哥,你带剩下的人,在医院守着。我担心张明宗又搞声东击西那套。”
张明承靠在墙边,从刚才起就没出声。此刻他站直了身子,眉梢一挑:“知道了。一定把阿玉救出来。”
“嗯。”
随后几人分头行动。张姿宁转身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走去。林桢跟在她身后,在她快要下楼时拉住她,把她往怀里一带,随即落下一个很轻的吻。他松开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活着回来。”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医院后门,分别上了不同的黑色轿车。
张姿宁坐在后座上,摸出微型耳机贴在耳道。车驶出医院的侧门,拐上通往郊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