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从医院走廊尽头漫过来。
张姿宁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秦蔓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张瑞景躺在病床上，右肩裹着厚实的纱布，呼吸平稳，像是在药物作用下睡着了。
秦蔓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张姿宁在椅子上坐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张瑞景片刻。她收回目光，转向秦蔓。
“密支纳那边，爸是怎么被堵的？”
“他接到消息说选矿厂还有一批料子没被清走，亲自带人过去看。”秦蔓的语气平直，“到了才发现那是个套。张明宗的私兵从三个方向围上来，爸的人折了大半，他自己挨了一发。旧伤本来就没好，现在又挨了一枪。医生说还在观察期。”
她把目光落在张姿宁脸上：“张明宗把二房三房的清干净了，下一步一定是清长房的人。”
张姿宁自然是清楚的，她垂着眼，在心里把长房剩下的人过了一遍。张明宗向来爱玩声东击西那套，她人在医院，那他肯定会动别的地方。当下不在她的保护范围的人，那就只剩下一个人。
张明承。
张姿宁猛地站起来。她站在病房中央，脑子像被冷水泼过一样。
密支纳那边，张明承手底下那点人已经撑了将近半个月，跟赵弘霖周旋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张明宗等的不就是这个时机吗。
“我带一批军方的人走，留一批守医院。”张姿宁偏头看向秦蔓，“妈，你留在这儿。”
秦蔓没有阻拦，只是说：“好。”
“嗯。”
张姿宁转身走出病房，脚步快而稳。她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夜风扑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留在外围的军方小队已经从车上下来，队长迎上来：“大小姐，去哪？”
“密支纳。”张姿宁拉开后座车门，“我带一半人走，剩下的一半留在这里，守我爸那间屋子。任何人靠近那间屋子，格杀勿论。”
队长点头：“明白。”
张姿宁弯腰坐进后座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密支纳那边的线人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赵弘霖带人围了明承少爷在城北的临时据点，已经交火了。”
她攥着手机坐进后座，关上车门，声音冷而快：“去密支纳。”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低头给林桢发了一条消息：“计划提前。现在动手。”
对面几乎是秒回：“已经在路上了。炸药就位，等你的信号。”张姿宁把手机攥在掌心里，偏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果然猜到了。她来医院，张明宗一定会动别的地方，所以他提前把炸药部署好了，等她的指令。这个人向来如此，沉默、冷静，也快她一步。
车在密支纳城南那条土路上刹停的时候，枪声混着炮火已经炸响了。张姿宁推开车门，脚踩上，顺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单手从后腰抽出另一把枪，双枪在手，她的人已经散开往前推进。
她踩着满地碎砖和弹壳冲进据点外围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张明承。他蹲在一堵矮墙后面，脸上全是灰，手上那把枪的弹匣已经打空了，正用枪托砸一个试图翻墙的私兵的手。那私兵惨叫一声缩回去，张明承趁这空隙抬头，一眼看见张姿宁从烟尘里走出来。
他张嘴，只有一句口型。张姿宁读出来了，他在说“你他妈的终于来了”。口型刚做完，后颈就挨了一记擦过去的流弹，他整个人一缩，又骂出声。
张姿宁没理他。她偏头，双枪同时抬起，左手一枪打在左侧正要翻过矮墙的私兵肩胛上，右手一枪打在右侧那人的膝盖窝里，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倒下去的。
她往前迈了两步，整个人已经翻过矮墙，落地时膝盖微曲。她身后的军方小队跟着压上来，枪口从她两侧探出去，火力瞬间盖住对面的射击口。
张姿宁一边往前走，一边换弹匣，动作利落，连停顿都没有。她用余光扫到右前方四十五度处有人影闪了一下，她抬手就是一枪，那个私兵从掩体后面仰面栽倒。
她抽出筒靴里的匕首，反手掷出去。
那把匕首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直直钉在正前方一个私兵的额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后倒。他倒下去之后，露出站在他身后的赵弘霖。
赵弘霖穿了一件黑色皮夹克，双手插兜，站在两排矮墙之间的空地上，他看着张姿宁，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在欣赏什么有意思的表演。
张姿宁倏地抬起枪口，子弹出去的瞬间，赵弘霖侧头避让，张姿宁趁机往前迈了两大步，枪托顺势横扫过去，被他偏头躲过。他插在兜里的手终于抽出来，迎着张姿宁砸下来的第二记枪托抬臂格挡，同时另一只手反扣住她的枪管往下压，试图把枪从她手里卸掉。
张姿宁没让他得逞。曼谷那次的亏，她不会吃第二次。
她手腕一翻，枪管顺着赵弘霖的力道往下压，同时左脚向前滑了半步，膝盖猛地顶上他的小腹侧面。赵弘霖被迫松了力，往后撤了半步，张姿宁借着这个空当抬起右手，赵弘霖猛地侧身，子弹还是擦着他的手臂，削断了一截皮夹克的袖口。
赵弘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被子弹划破的布料，又抬眼看向张姿宁，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带着几分被激起的兴味：“你和林桢都够有意思的，一个拿调度权堵我，一个拿子弹招呼我。你们俩还真配。”
张姿宁垂着枪口，视线冷淡地落在他脸上：“你现在有闲工夫跟我扯这些，还不如关心一下你那些隧道。”
赵弘霖呵笑一声，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轻慢：“隧道？你说的是林家那几条废弃的老线？你疯了还是他疯了。那几条线虽然封了，但产权还在林家账上挂着。林桢刚拿到的调度权，转头就炸自家祖产，他是真不怕被他妈打断腿？”
张姿宁勾起嘴角，偏了一下头，对着耳麦那边的人说了一句：“动手。”
不远处，沉闷的轰响从西北方向的丘陵深处传来，隔着十几公里的距离，但地面仍然微微震了一下。浓烟在夜空中翻涌而起，带着细微的白烟。
赵弘霖的面色彻底变了。他猛地侧过头，眯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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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那道白烟升起的方位。那是03A隧道往北第三条备用的废弃通道，虽然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走货，但张明宗在那边留了一批备用的中转物资，以备不时之需。林桢真敢炸。
他猛地抬手摁住耳麦，嗓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不少：“调人，西北方向所有能动的，给我去堵那条线，别让第二波起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巡视的点位往前推三公里，我要知道林桢到底还在哪个位置。”
张姿宁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的惊愕，正是她想看到的。这人向来算无遗策，觉得她再怎么疯也有底线，可她的底线从来就不在那些废隧道上。
张姿宁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把玩着手里的枪，枪在她手里转了两圈：“急什么？你再怎么调人手，也不知道我下一个要炸的是哪一条。”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脸上，嘴角扬起抹玩味地笑意，“你要不要猜猜我手里攥着几条炸点？”
赵弘霖放下耳麦，目光阴沉地盯着她。那层痞气还在，但已经薄得像一层纸，底下的锐利和杀意正在往上浮，“你以为炸几条隧道就能让张明宗露头？”
“你错了。”张姿宁迎上他的目光，“炸隧道不是为了让他露头。炸隧道是为了让他知道，他那套号称无懈可击的系统，连自己脚下那几根柱子都保不住。”
远处传来第二声闷响。比第一声稍远一些，方向偏西。赵弘霖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显然也听见了。每炸一声，都在切断张明宗往外伸的触手。而现在，他无法判断她手里还剩几条炸点。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疯。”赵弘霖盯着她，“炸林家的隧道，林至简知道了怎么交代？”
张姿宁轻笑一声。“林至简知道了会怎么交代，那是林桢的事。”她慢慢地说，“我只管炸。”
她说完，偏了偏头，重新打量他：“你现在带人撤，还来得及。你要是再犹豫，等下一声闷响起来的时候，你连往哪跑都选不出来了。”
赵弘霖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与她对峙。他颈侧绷着一根筋，嘴唇抿成一道线，目光死死锁着她的脸。
随即他侧头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收拢，后撤。
“你真行。”他转身之前留了一句话，声音压得低沉，“回去告诉林桢，隧道的事不算完。”
“那你也回去告诉张明宗，”张姿宁的声音从他背后追上来，字字清晰，“他想清我的人，我就清他的路。他有多少路，我就炸多少条。让他等着。”
赵弘霖没接话，只是大步没入夜色中，他身后那队人如潮水般退去。
枪声彻底平息之后，张姿宁把双枪插回后腰。张明承从矮墙后面站起来，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腿上那道被子弹擦破的口子，骂了一句：“我今天这条裤子是新买的。”
张姿宁瞥了他一眼：“那你让它死得其所。”
“你怎么不早点来？我差点让赵弘霖那孙子把我当靶子打。”张明承把枪插回身后走向她。
“我不是来了吗。”张姿宁转身往外走，“走，先回医院和妈汇合。”
“嗯。”